再醒来时，就见头顶的帐篷，有人掀帘子进来。
“醒了？”
将军语气不好：“怎么又是你？”
之前那个轻薄的家伙没好气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他妈救你两次了！这一次你掉在草原上，差点被草原当成俘虏，还是我拼死拼活把你捞出来的，还不谢谢我？”
将军低下头：“谢谢。”
青年显然有些疑惑：“你今天居然这么乖。”
将军忍了又忍，还是掀了毯子准备走。
“喂！走了？”
“嗯。”
他越过青年，道：“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待我这一仗打完，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青年没让他走，而是拦下他：“我可不稀罕你的涌泉相报。不过我听说大弥和西边那群人合伙来打你们漠北，你是为了这事愁？”
将军没回他。
青年自顾自地说：“放心，我不会拦你，但也不会帮你，不过你现在正在大弥人的地盘上，你走出去很快就被抓了。”
将军惊讶：“竟然这么远吗？”
大弥虽是漠北的领国，但从没出现他用了法阵将他送出国的情况。
青年直接了当地说出来：“是你漠北国土太少了，你们国君还真是懦弱，边让你打仗，还边给别人割地。”
将军一下就怒了：“你慎言。”
青年摆手：“好好，我不说了，就提醒你到这，你走吧。”
将军一言不合就转身走出去。
不一会儿，又掀开帘子看着青年，踌躇半天，道：“有没有马？”
青年像是瘪瘪嘴：“没有，你得走回去。”
沉默半晌，将军走了。
青年大笑：“喂！你还真走回去啊？这么正经？”
他朝外面大喊：“毡房后百米有一匹，专门给你借来的，快走吧！”
很快，他听到马匹嘶鸣，马蹄一踏，那个人走了。
毡房里，那青年独自站在那里，轻轻笑道：“真是个笨蛋。”
＊
檀笑尘还被一口一个“笨蛋”晃得直迷糊，睁开眼脑子钝痛钝痛。
“哎，醒了醒了，思静小谨，快去端药。”
于子晖赶忙道。
檀笑尘坐起身就看到窗外青天白日。
心里不知作何感想，一团乱麻。
“我睡了多久？”
于子晖想了想，道：“一日半吧。”
“这么久？”檀笑尘捏着眉心。
于子晖：“我不知是该夸你还是该说你，你病了这么久难道自己没感觉吗？”
檀笑尘很无辜：“有吗？”
于子晖感到无语：“我听子诺说你们去过漠北，还去了那里的乱葬岗对吧？”
檀笑尘点头。
“你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病的。这病可不是普通的风寒，漠北那地方早没人管了，乱葬岗更是怨气深重，没准就是那时你被怨气入体，浑身不适对不对？”
再一点头。
“听子诺说你还做一些莫名其妙的梦，应该是某个怨魂的生前，方便说一说你的梦吗？”
檀笑尘将他之前所梦到的和今天梦到的简略地说了一遍。
沉吟片刻，于子晖道：“不会是那个漠北大名鼎鼎的将军吧？”
“你也知道？”
“当然，那位将军听说也学过我们的道法，后来非常有志向，誓死报国，挺厉害的。你梦到他生前，那个经常出现的青年……或许现在没什么，说不准到后来二人成了朋友，也是那个将军生命里重要的人呢。”
“人呐，即使生时恩恩怨怨，等到死后呢，也只会留下美好罢了，你看了别人美好的回忆，还赚了呢。”
“如今我把你身上的怨气驱除了，但是那些梦你可能还得多做几个，不过没什么大问题，很快就好了。”
说罢，手搭上檀笑尘的脉搏，等着药被端来。
“状态挺好。”
待何思静将药端过来后，于子晖递给他，紧接着一旁的林卿言过来。
他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道：“师叔吩咐过，君公子喝药时要备着糖。”也递给檀笑尘。
一手药一手糖，在众目睽睽之下，檀笑尘放下糖，一口气喝下药，忍住口中苦涩胃中翻腾，闭眼默默沉思。
坐在更远处的何思静开始和祁谨咬耳朵。
“他不吃糖啊，我还以为一口药一口糖，是我赌错了。原来君公子没那么矫情。”
“谁跟你赌？”
“你啊。”
林卿言悄悄移过去掐何思静。
檀笑尘睁开眼，像是没听到他们说话，转头对着于子晖笑眯眯：“于兄，我听说思静在他房里床头最下面那柜子里藏着几本《山海奔赴话》，最近新出的，他说挺好看，建议我去看看。”
“……”
何思静跳起来：“君玥！你说你也喜欢看话本，我就把你当知己，没想到你转头就出卖我！太让我伤心了！”
檀笑尘眨眨眼：“没有吧。我认为我们现在应该努力修炼，还不是看话本的时候呢。”
他说得正经，笑得无辜。
于子晖：“卿言。”
林卿言与祁谨对视一眼。
“祁师弟，我们走吧。”
何思静歇斯底里地追上去，肝肠寸断。
于子晖扭头看他：“你倒是个不吃亏的主。”
檀笑尘摇摇头：“我本就不吃亏，我这是在帮思静呢。”
于子晖被逗笑了：“行，你说是就是。”
不过他把那几个少年支开，倒还是有事要问。
“于兄。”
“怎么？”
“道长怎么不在？”
……
静默半晌，于子晖笑颜收了收，叹了口气。
檀笑尘也没了打趣的心思：“怎么回事？”
于子晖看向他：“哦，你倒不用担心子诺，他只是去了莲云山，我只是想到了镜湖里的那些骷髅，我们到了湖底也只是救下了几个人，还有那么多可怜人，都已经不在了。”
檀笑尘眉眼垂下来。
那些也曾是活生生的，考虑今后如何生活的人，如今，却是到了下辈子。
“可曾查清河神大人被附身的原因？”
于子晖点点头：“在你昏迷后不久，子诺将你交给我自己照顾，他去寻找缘由。”
“那天你不是去找过那镜湖的源头嘛？那源头之前是莲云山旁边的那座，如今成了莲云山。”
“镜湖曾经遭遇大旱，就是那次断了流，再接上后已经换了一个源头。而那个源头上生长着似精又妖的东西。”
檀笑尘疑惑：“似精又妖？”
于子晖点点头：“对，好像叫什么天山雪莲精。这精常年生长在高山冰雪里，吸食天地灵气，这当然好，不是邪物。坏就坏在它们的繁殖非常有问题。”
“天山雪莲精繁殖后代全靠运气，成功了，那就是个乖乖巧巧可可爱爱的精灵，失败了就变成吸食人血精气的妖物。”
“而坏就坏在，天山雪莲靠山上冰雪生活，从不轻易下山，而繁殖失败的妖物会随冰雪融水流入人间，当年河神正在休养，而天山雪莲本就不是什么邪物，她自己也没注意，就被附了身。”
“附身在神上的天山雪莲威力可不是一般的大，随随便便就能将人拉进湖里吸食干净，久而久之戾气越来越重，放纵到了我们经过这里才彻底结束。”
檀笑尘想了想，问：“那道长去莲云山是？”
“当然是除邪了。山上一定还有很多留下来的妖物，不能再让他们下去害人了。”
“去多久了？”
“大概一日？这你就不用担心啊，子诺你还不放心吗？”
檀笑尘没接他的安慰：“不是。天山雪莲是不是还有迷惑人心智的力量？”
他在天界那会儿，有偷偷看过仙上偷偷写的物怪志，里面提到过类似的妖物，吸食人精血的妖物好对付，可如果再加上轻易能迷惑人心智的，这可不妙。
一个人的心智如何只看他的内心，心思越单纯，遇到这种反而更安全。
但凡有些心事的，这类妖物只会无限扩大痛苦，从而使那人陷入意识盲区，不知不觉的被它啃食殆尽。
于子晖挠挠头：“好像有吧？毕竟那次把你们从镜子里救出来不就是因为心魔吗？”
他说完又很快道：“不过子诺肯定不会中招的，实力越强大的人越不会轻易被人看见他的弱点。无碍无碍，且再等等，子诺很快就会回来的。”
檀笑尘心里寻思着，掀被子准备下床。
于子晖想劝阻他：“喂，要不再躺躺？你还没完全好。”
“好了，你看。”他站起身在于子晖面前转了一圈，转身那一刻，恰好看到桌上被叠的整整齐齐的外套。
他走过去拿起一看，是他那天夜里救小姑娘安慰她时给她的，这就送回来了？
“哦，是了，那是个姑娘跑到客栈说这是你的，还想当面亲自道谢呢，不过被我们子诺拒绝了，人小姑娘就失魂落魄地走了。”
檀笑尘看了几眼外套，将它穿上。
于子晖还是疑惑道：“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可不要走远了，现在镜湖还没完全净化干净，得小心着点。”
檀笑尘扎好他的马尾，回他一个侧脸。
“我去为河神大人的信徒祈福。”
也为他们超度。
于子晖跟上来：“带我一个。”
他们等了一天。
檀笑尘依旧坐在凳子上仰头望天。
近日的天气并不好，等待他们的并不是蓝天白云，而是黑云密照，一副催着赶忙下雨的气势，然而雨却矫情起来，丝毫不肯露出它的一点一滴，这使得人们心中也闷着一团云，心情也跟着好不起来。
这时何思静敲门走进来，贼兮兮地笑着：“君玥，我找到一个好玩的地方，一起去呗。”
现在檀笑尘是个十八九岁的模样，与那群少年相仿，近来与何思静走得近，后者直接干脆地将他当做知己朋友，是以何思静也开始叫他的名字，甚至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只敢跟他说。
檀笑尘也乐意把自己当做十八九岁的少年。
他无精打采：“不去。你整天都在想这些，小心我告诉你师父。”
何思静又炸毛了：“嘿！你上一次出卖我我都还没找你算账，你这次还想出卖我？”
檀笑尘想堵住他的嘴，就问：“御剑熟练了吗？”
“……”
静默之后。
“你别打岔。”
他们说话间，林卿言端药进来。
看到何思静，惊讶道：“思静？你怎么在君公子这里？师父让祁师弟教你御剑，祁师弟已经等着了。”
何思静整个人似乎都泄气了。
“哦。”
他耷拉着头和檀笑尘一样无精打采地出去了。
檀笑尘有些迟疑：“今天还要喝药？”
林卿言点点头：“师父说这药公子得喝三天。今天是第二天了。”
檀笑尘看那碗药，苦味铺天盖地，熏得他险些晕厥。
一口气喝完，头低下沉默着。
林卿言还以为他心情不好，想着该怎样安慰他。
想到檀笑尘与暮淮关系要好一点，就道：“君公子，师父说师叔很快就会回来了，不用担心。”
檀笑尘抬起头：“莲云山离这多远？”
林卿言一愣，老实道：“两个时辰的路程。公子莫非想去寻师叔？”
檀笑尘：“不。两个时辰，道长肯定不会是走过去的，两天罢了，或许山上的妖物很难处理。于兄呢？”
“师父还在净化镜湖。”
檀笑尘起身走出去。
“我去找他。”
待到镜湖，于子晖罕见地拿出符纸念着咒术，湖水翻滚，阵阵恶臭无法掩饰，周围有的人避之不及，有的人看着于子晖施法。
檀笑尘走过去，没打扰他。
在净化中的湖水，逐渐变得清澈。
符阵消失，于子晖松了一口气。
“这事还得是子诺来做，用符真不拿手。两天还没搞定。”
“或许是湖中怨念太深。”
于子晖累了，干脆直接坐地上，说：“你找我？”
檀笑尘也便跟着他坐下：“我记得刚出湖你拾到一根丝线，可否给我看看？”
于子晖往身上摸去：“好啊。喏。”
檀笑尘接过。
那丝线已经被清理过，颜色呈白色，比头发丝要稍微粗些，像是被截断的一根线。
“起初这上面还沾了点怨气，到后来就没了。可能被我的灵力净化了，这就像个普通的线，没什么特别的，等子诺回来还得让他仔细看看。”
檀笑尘运气，发现身上已经没有灵力了，有些失望。
这线确实是普通的线，但檀笑尘与阮清接触得多，知道这线很像他们姻缘神用的尘线，可惜无法用灵力探一探究竟。
也无法用灵力联系阮清让她来看一看。
“你们打算查一查吗？”他问。
于子晖：“子诺说要查。不过从哪开始我们都还没思路，眼下还得解决镜城这事。”
檀笑尘把线还给他：“道长如今还没回来？”
这回于子晖也笑不起来，语气有些凝重：“没。已经两天了，按理说只是去山上除妖，那妖实力实在无法与子诺比，他去的也有些久了。”
“不过他跟我说他去山上还有另一件事要做，或许他还在处理那件事。”
“另一件事？”
“好像是他接的委托。”
檀笑尘想起来了。
当初他们在大弥重逢，暮淮也说过他接了委托，不过暮淮看似不会细说，所以他也不会细问。
他又问于子晖：“你也不知道道长接的委托是什么？”
于子晖无奈摇头：“虽然我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师兄，但很多事他都不愿意与我说，子诺看着挺好说话，其实他心里藏着很多事，像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肯说。”
说完，他站起身，顺带拉了把檀笑尘：“走吧，回客栈。”
檀笑尘听他说完后也没说话，心里想着事，一直走到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