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入湖檀笑尘格外安静,安静到抓住他的手的黑发都险些怀疑自己抓错了人。
他不挣扎,而是在湖中伺机观察。
湖里什么都没有,惟有前方亮着丝丝光线。
黑发此时也温柔地像个害羞女子,轻轻拉着他,生怕弄疼他。
檀笑尘可憋不住这么久的气,他动动手,黑发似乎察觉到猎物在挣扎,猛地缩紧禁锢,瞬间加快速度,将檀笑尘拉到冰宫不远处。
先前被他们破出的那道口子竟然完好无损,依然像梦中仙境,完美无瑕,圣洁无比。
檀笑尘忍不住这些黑发慢慢悠悠,直接反抓黑发,借力自己把自己拉进冰宫。
黑发可能还没遇到如此主动的人,缩了缩它们的头发,散开了。
檀笑尘拍拍他的袖子,大摇大摆,轻车熟路地深进这座宫殿。
宫殿里什么人也没有,没有暮淮,也没有于子晖,安静地就像走入一片坟地,阴凉森寒,每一块冰只能映射出一个扭曲的人影,每一块冰踩的清脆声都能回响。
檀笑尘依照记忆往之前的路走。
他们去的地方在最后是一片骷髅墙,那就证明那里很有可能是关押活人并拉走杀掉的地方。
去那里,说不定还能找到尚还存活的人。
檀笑尘走到最后,直接用轻功点着跑,不过一会,就到了原地方。
看到眼前情形,原本还面目严肃的他突然嘴角一抽,就差露出个笑容。
这块地方小,但确实多了几个晕厥过去的生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清醒的,坐在地上,檀笑尘熟悉的人。
于子晖。
这位兄台还没注意到他,只顾着捣鼓绑在他身后手上的冰绳,捣鼓半天都没用,还出了些许汗。
檀笑尘一挑眉:“喂,需不需要帮忙?”
于子晖猛地一跳,突如其来的人声把他的魂吓得飘飞一半,见是檀笑尘,他松一口气,说:“你怎么来了?还有,来了吭一声啊,吓我一跳。”
檀笑尘走到他身后蹲下:“于兄,你怎么给绑起来了?发什么何事?道长呢?”
他说着,冰绳也被解开,解开那一瞬,化为冰水,消失不见。
于子晖奇,看向他:“你怎么弄的?我搞了半天都没用。”
檀笑尘拿出他的鱼状护身符,吊穗挂在手指上,在于子晖面前摇晃。
于子晖指其:“它?”
檀笑尘:“对啊。难道思静他们没给你?”
于子晖忙点头:“给了给了,当时情况急,没来得及用。”
他说完就转身,拿出他的护身符对着那几个昏迷的人就是一顿猛戳。
“他们都被打晕了,普通方法叫不醒,或许这个有用。”
他戳完,摸出他的乾坤袋,一个一个将人装进去。
一切都搞好之后,他才回答檀笑尘的问题。
”我和子晖本来想着先去救人,结果人没看到,误打误撞,咱们遇到了个人,不对,鬼?也不对。”
他挠挠头,无法形容他遇到了什么东西。
檀笑尘插一句:“神。”
于子晖一拍手:“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她一看就不是人不是鬼,也不是妖,那就只能是神了。不对,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檀笑尘再次拿出他的护身符:“这护身符开过光,只有神才能做到,并带有真正的祈福保佑之效。”
于子晖摸下巴:“鱼身细滑,光泽明亮,偶尔间,能察觉到一丝灵气,对哦,不对,你怎么知道这些?”
檀笑尘说话已经打好草稿:“道长告诉我的。”
于子晖深信不疑。
“你看过这护身符吗?”
“实话说,徒弟临时塞给我的,没认真看。”
“……”
“我继续说,我们遇到了应该就是掌管这里的河神。她一言不合就开始跟我和子诺打,我功力不如子诺,最后被她绑走了。”
“不过其实呢,这也是我和子诺商量过的。你看,我要是被绑走,那恰好可以被关到河神经常关人的地方,那我就能趁机救人,可坏就坏在这冰绳是专门捆道士的,我一时半会挣脱不开,你就来了。”
檀笑尘若有所思,不禁问:“既然知道了你是道士,况且身手不凡,但凡你挣脱,那么她劫来的人就一定会被你救走,怎么会专门把你送到这来?”
于子晖:“可能……她脑子一根筋?”
檀笑尘:“……”
“那道长还在与他交手?”
“对,如今我也不知道他们去哪了。”
于子晖又动了动脑子,问:“不对啊,她是神,那这算了,已经成了个恶神,可为何还要做这些护身符?”
檀笑尘:“这便是疑点,先找到道长再说。”
话音未落,围绕二人的冰墙疾风骤雨般变得乌云密布,紧接着,在他们眼前被无限放大的是一个个人形骷髅,空洞的眼洞仿佛无形之间如盯着猎物的猛兽,又似乎暗含着悲怨。
檀笑尘手执忘归,与于子晖背靠背,警惕地朝这些骷髅看。
“小心。这些东西到处都有,我和子诺刚下来就被这些东西偷袭,打了一场。”于子晖挥出灵气汇于自己的剑中,提醒檀笑尘。
“怎么偷袭的?”檀笑尘问。
还没得到回答,突觉脚踝猛地一紧,低头一看,就见一只带着腐肉的骷髅手死死攥住檀笑尘的脚。
檀笑尘一挥剑,一股剑气直逼那手,被震得粉碎。
于子晖眉毛抬高,惊:“你有灵力?!”
檀笑尘又震出一股剑气击向于子晖旁边蓄势待发的骷髅。
他朝他微微一笑:“借的。”
于子晖被他这神之微笑又是一惊:“借的?!”
檀笑尘再次击落一只从他们天灵盖上冲下来的骷髅,没再理会他的惊讶,而是道:“就这么偷袭你们?”
于子晖出剑,一阵灵光披散开来,一排冰墙的骷髅还没出来就被他打回去,还说:“别小瞧了他们,他们身上有怨气,不要沾多,还有,这些重不在战斗力,而是在数量。”
檀笑尘出手没他那么大方,灵力都是小心翼翼地用,就像是得了几颗糖的孩子不舍得吃,一点一点的享用。
他于是干脆不用灵力,直接用剑劈,也一样劈碎许多骷髅。
“那就别在这干耗了,走。”
他拉着于子晖就跑。
“脚底生风啊。”于子晖佩服道。
“承让。”檀笑尘收剑,仔细打量他们逃到的新地方。
于子晖也将剑收入鞘中,问:“这下该回答我了吧?你的灵力怎么借的?还能借灵力?借谁的?”
话未落,一只小纸人飞到他眼前晃悠,开心地跟只蝴蝶似的。
于子晖抓住它:“这不是子诺爱玩儿的吗?你也爱玩?”
檀笑尘听到另一个消息:“原来道长喜欢纸人啊。灵力就是通过它借的。”
那天暮淮拿走小红就是为了这件事,当暮淮将小红还给他的时候就说以后想用灵力随时可以对小红念他教给他的口诀,那么暮淮的灵力就会通过小白小红的连接传送到檀笑尘的身上,这样檀笑尘就不用为自己没有灵力而发愁了。
只是檀笑尘不能用多,他的灵体到底被封,灵力无法到达,只能在周身皮面上运转,是以这些灵力也只能用作急用。
了解具体后,于子晖露出一副十分敬佩的神色:“果然还是得我师弟。”
檀笑尘及时止住他的佩服,问:“既然你和道长商量过,那你知不知道他会去哪?”
于子晖尴尬地挠挠头:“这个嘛。其实我们也是临时做出决定的,我被抓走,他……继续和河神僵持。”
檀笑尘瞳孔一缩,手猛地攥住他的肩:“你说道长一个人和一个神打?”
于子晖:“呃……怎么了吗?”
檀笑尘拔出剑,抓住小红,迅速捏了个诀,甩出去:“去。”
于子晖:“你干什么?”
檀笑尘:“得快点找到道长,我们要去帮他。”
话还没说完人就跟着纸人跑,独留于子晖一人在原地疑惑。
他追上去,不解:“你怎么回事?那河神看着也不是很强的样子,子诺跟我说他应付的过来。”
檀笑尘反对:“就算他是一个弱神,那也是神,况且他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个人,满天的怨气早就逼得他成为了堕神,他还有镜城那么多人的信仰,实力更是大增,哪有他说得那么容易?”
于子晖听后想了想,脚步加快:“对哦,那快走快走。”
到最后,他们停在一个死路里,纸人就停在一块冰墙前,返回到檀笑尘身边。
于子晖:“唉?这路死了?不会吧?难道子诺已经被冰在里面了?那不行啊。”
他抽出剑,飞速一劈,冰墙薄得跟纸一样,就像方才封上的,轻易地被他打碎。
冰碴子一粒一粒掉落在他们脚边,与此同时,一个冰蓝色的繁杂纹路也濒临他们的脚边。
二人皆停住,抬头望,檀笑尘嘴巴微张,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于子晖更是下巴都要掉到地上,说不出话。
一个蓝衣女子跪坐在地上挣扎,惨叫泣血,而她的前面,正是临风不动,完好无损的暮淮。
寒冷的冰气微浮在冰面,在法阵周围,竟隐隐泛着雾气,更衬得暮淮洁白如雪,整个人仿佛身在云霓之巅,不可仰望。
那人似乎并没有看到檀笑尘二人,仍在专心致志地布置他的法阵,不过须臾,法阵持续扩大,直到没过他们所有人,覆盖整个冰宫。
暮淮微微皱眉,手中结印,灵气顿出,毫不遮掩地袭向每一处地方,冰墙支离破碎。
阵中之人再次发力,灵光暴涨,四周寒冰再也承受不住,宛如蜘蛛网般爬上,裂痕迅速蔓延,檀笑尘闭眼之际,就听身边寒冰破碎之声,脚步落下无数碎冰。
法阵隐在冰下,灵光渐渐消失,暮淮吐出一口气,抬眸去看对面。
檀笑尘咽了咽口水。
他一只手掌全部握住看到暮淮后乱蹦乱跳的小红,塞进怀里,绕过他们之间跪坐在地上的女子,来到暮淮身边。
檀笑尘刚想蹲下去看看那女子,却被暮淮一把拉住,对他摇了摇头。
“她体内有两个人。”
于子晖也跑过来:“两个人?什么意思?”
地上那女子头发散乱,仔细一看,将近妇人的年纪,却看得出是一通雍容华贵的气质,稍微凌乱的形象反倒显得她更是清淡。
檀笑尘看到她的脸色从狠厉变成平和,紧随而之暮淮放开拦住他的手,对他点头。
檀笑尘会意,蹲下,伸出手:“河神大人?”
听到他的呼唤,女子浑身一抖,抬眼望,眉眼含出苦涩。
她没搭上檀笑尘的手,而是自己撑着身子站起来,顿了顿,打望四周。
她露出一个笑来,却如枯萎的花,声音虚弱:“这些,都是吾做的?”
檀笑尘也没想到,他们所听的河神,居然是个女子,他无法回答,看向暮淮。
暮淮朝河神微微行礼:“这是大人体内的另一妖物所做。”
河神有些站不稳:“那不还是吾做的。”
檀笑尘:“大人可否告知晚辈实情?”
河神看着檀笑尘,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檀笑尘被她看得尴尬,正想出声,河神突然道:“吾只是一个野神,只因镜城的信徒,吾才有了神体,为了吾的信徒,从吾诞生起,就一直守护着镜城。”
“后来一场大旱,湖里的水干枯,吾的灵力十分衰弱,陷入了沉睡。”
“待吾醒来,湖里的水已经满上,吾的力量恢复了,可是不知怎么的,吾后来一直沉睡着,大部分时间只是沉睡。”
暮淮细细听着,听到这,说:“想必正是这时,您的身体被另一个人占领了。”
檀笑尘沉吟片刻,道:“难道是另一个人对镜城百姓做出了那些事?”
河神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不知是怒是悲,她捋了捋头发,将乱发捋至脑后,待她面目清晰后,眼眉微下垂,嘴唇无论何时都带着一抹笑,而在此时,只剩下苦笑,身上冰蓝色的丝绸衣服,映着冰,倒是将她的身上衬出微弱的灵光。
“之后,吾有时清醒,常常看见湖里落水的姑娘和一些路人,吾一一将他们送出去,可不知为何,湖水愈来愈黑。”她继续说。
“渐渐地,吾听见了哀怨声,吾不知人心竟这样的坏,污黑了吾的湖,吾被怨气包围,吾的力量又衰弱下去,不得已,吾只能做出护身符,希望用它们,来对抗吾。”
她说的人心,或许就是因为活命而抛弃自家的女子,亲手将她们推入湖里,来求自保。
河神眼角不动声色留下一行清泪:“是吾不能护佑他们。”
檀笑尘走近她,给她递出一样东西。
河神低眉一看,一只小巧的鱼型护身符,散发着微弱的冷光,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这不是您的错。您的护身符,它保护了许许多多的人,您也可以用它,来拯救您。”檀笑尘展笑。
河神再次看他,不禁笑,接过护身符,护在怀里,她抬手,用指尖点上檀笑尘的额头。
“你是一个很有潜力的后生。”她道。
檀笑尘感到眉心一暖,像是什么东西流经他的体内,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河神松手,朝他们所有人深深鞠了一礼:“谢谢你们。吾时日不多,代吾向镜城的信徒,向吾伤害过的亡灵,祈福,谢罪。”
话音落,护身符沉沉摔落在地,河神的身体慢慢变成透明,最终化为冰晶,散落在他们四周。
法阵再起。
檀笑尘回首:“道长?”
暮淮再次起诀:“我布的是破冰之阵。”
于子晖不待檀笑尘反应,赶忙推着人走:“简单来说就是要掀了这冰宫,小尘,咱们快走。”
檀笑尘捡起护身符,飞一般地跟着于子晖逃走。
刹那间地动山摇,无数冰块砸向他们,檀笑尘灵活地躲过,冲出冰宫,御剑游行。
很快,在他们身后,冰宫塌落,一股强大的水流冲向他们。
檀笑尘比水流快,还没摸到他的衣角,人已经飞出湖面,破水而出。
紧随而至的就是于子晖。
“是君公子!”
岸上的少年们惊喜叫喊。
檀笑尘落地后,紧盯水面。
湖面突然出现漩涡,无形中想要将所有东西吸入其中。
他们的脚底开始晃动。
何思静惊叫:“这是什么?!地震?!”
于子晖摸摸并不存在的胡须:“看来子诺是要一锅端了啊。”
看到一旁发愣的檀笑尘,他凑过去,道:“怎么?被吓到了?”
檀笑尘:“不,我是在惊叹道长居然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谁也不知道暮淮和河神之间是怎么战斗的,但他们到时结果可想而知,暮淮轻松赢之。
就算是野神,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败的,譬如凝思殿的罪神,若不是中途来了君珩帮忙,那暮淮是不是也能以一己之力击败?
他到底有多强?
于子晖哈哈笑道:“这不正常嘛,子诺可是我们九嶷栋梁啊,他不强,那我们九嶷就什么也不是了。”
檀笑尘:“这让我有些好奇他的身世了。”
于子晖这次只笑,不出声。
檀笑尘扭头看他:“于兄,你既是道长师兄,想必知道吧?”
于子晖挠腮,眼睛瞧着湖面:“这你还是亲自去问子诺吧。”
说罢,湖面再次恢复平静,不同的是,以往清澈的湖面,转为墨一般的黑,还隐隐发出恶臭。
何思静立马捂住鼻子:“这什么味儿啊?好臭。”
檀笑尘一怔:“不对,道长还在里面。”
他想伸手去捞,方伸出一半,一直修长的手拦住他。
“别去,脏。”
一个温雅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檀笑尘松了一口气,转身道:“道长,你出来了怎么不吭一声?你没事吧?”
暮淮摇摇头。
湖水还在动,恶臭越来越深,紧接着湖面泛出阵阵泡泡,很快,一具具骷髅浮出水面,夹杂着血腥气,直面冲向岸上众人,逼人面门。
何思静忍不住,靠在祁谨身上呕吐。
祁谨嫌弃地把他推倒,让他在一边吐。
于子晖也忍不住捂着鼻子,不可置信:“这湖,究竟埋了多少人?”
他说完,突然眼睛一闪,让他蹙眉。
他走过去,手伸进湖里。
何思静大惊失色:“师父!你在干嘛?!”
于子晖手在水里晃了晃,似乎在抓什么东西。
暮淮:“发现了什么?”
闻声,于子晖像是掏到了东西,将手里的东西给他们看。
这是一根与头发一般细的丝线,早已被湖水染得污黑无比,若不细看,只会当它是头发。
于子晖又捋了把丝线,真正的颜色呈现在他们面前,是一根白色的线。
暮淮神色一凛,拿过线,沉思不语。
于子晖:“看来不止是普通妖物这么简单。”
檀笑尘看着那跟丝线,头脑却异常昏沉。
他突然感到四肢如嵌了铁一般沉重如石,暮淮他们的声音也像远隔天山之外,迷迷糊糊间,他看见了一抹虚影,那影子,像极了梦里的秦烟兰。
“笑尘?笑尘?”
谁在唤他?
他终于支撑不住,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往后倒去。
恍惚之间,他好像跌入一个怀抱,只记得,那个怀抱很暖,让他安心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