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每日的夜风吹过时，圆月也就此露出一颗脑袋来，含羞般地注视着眼下宁静如水的镇子，将自己的月光洒下来，为镇子中还在飞檐走壁的人开路。

檀笑尘一点脚尖跃上屋顶，轻功运用自如，宛若天空自由自在的大雁。

何思静紧跟其后，罕见地认真跟着他，一语不发。

檀笑尘看着他那样子，起了一丝打趣的声音：“你师父说你轻功不错，看来不是假的。”

何思静瞥他一眼，头一抬，哼哼出声：“师父自然说的没错。”

祁谨很快追上来，和夜一样沉默。

最后的是林卿言，沐浴的月光，朝他们赶来。

檀笑尘定足，伴着夜风转身，马尾乱飞，遮了他的视线：“好啦，到地方了。”

因为檀笑尘事先与他们所有人商量过，这三位少年并没有异议，唯有何思静还隐隐担忧：“我们就这么大喇喇地闯进别人家，真的不用蒙个脸乔装一下吗？”

檀笑尘好笑道：“你真以为我们是来做采花贼的吗？”

何思静立马后退三舍：“我没有这样说，你完全歪曲事实！”

檀笑尘抬眼看看天色，道：“进入镜湖的路被道长破坏了，但我想着，这镜湖渗透到了全镇，不只是破个镜子就不会被拉入镜湖那么简单。”

“可是听师父说那个湖很危险，我们进去也做不了什么吧？”何思静离他近，因为屋顶风大，他还不耐烦地拨开檀笑尘恣意乱飞的红色发带。

檀笑尘回眸：“所以我们换条路，去英雄救美呀。”

何思静不屑地嘴角一撇，离他远了点。

祁谨在他们后方出声：“有动静。”

几人相互使了个眼色，檀笑尘先蹲下，小心翼翼地揭开一片黑色瓦片，借助无意中漏进去的月光，几人看清楚了屋子里的情形。

檀笑尘选了个好地方，瓦片下的场景正是一处女子闺房，房间里没有灯光，他们正对着房间中摆放着的床铺，床上躺着一个人，侧着身睡着，再往前看，是床对面摆放着的一面镜子，镜子半人大小，安安静静注视着床上的人。

何思静连带着祁谨后退好几步，捂住自己的眼睛，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若不是只有两只手，他甚至还想把祁谨的眼睛捂住。

祁谨无语地推开他，自己走上前看了眼檀笑尘，也观察着屋内的情况。

“有什么不对？”他问。

檀笑尘眼眸明亮明亮的，眸里倒映着的不是躺在床上的女子，而是坦坦荡荡的一面镜子：“果然跟我想的一样。”

何思静：“你想了什么？”

他道：“今日跳湖的姑娘，如果我猜得不错，应该就是被湖‘选中’的人。”

林卿言：“跟失踪的事有关？”

檀笑尘：“不错。昨日跟我们缠斗的黑带我寻思良久，想来那都是女子们的头发。”

何思静突然打了个寒颤，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讲下去。

檀笑尘：“还记不记得我跟你们讲过的我被带入镜子的事情？在那之前，我遇到一只畸形水鬼，大概是湖里的东西。”

听着他这么淡然地说出来，何思静忍不住问：“你遇到水鬼都不怕吗？”

檀笑尘看他：“怕啊，怕的尖叫呢。”

其余三人：“……”

檀笑尘笑几声，又正色道：“总之，这镜湖喜欢拉女子进湖，我们还不清楚它到底是怎么选人的，而那些被选中的人家又为什么这么心甘情愿地把自家女子送出去，这些我们可以通过这位姑娘得知。”

没等其他人回话，檀笑尘不再言他：“按我白天说的做，分散开。”

三人点头，麻溜地隐入黑暗中。

檀笑尘又转回头，聚精会神地看着镜子。

要说客栈布局奇怪也便罢了，就连寻常人家也是这般，看样子是家家户户都有镜子，这种盛产镜子的镇子，镜子下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他们必须得挖出来，以免让更多无辜的人成为镜湖中的骷髅。

须臾，镜子发出了轻微响动。

檀笑尘看到镜子中浮现出一个人影——与那晚她看到的新娘一模一样。

清铃般笑声赫然响起，对着床上的人儿轻声互换：“来呀~快到奴家这来。”

紧接着，床上的人动了。

白天的那个姑娘圆睁着一双眸子，只不过眼睛里毫无色彩，空洞无神，仿佛被吸取了所有生气，机械般地起身，掀被子，缓步挪着向镜子走过去。

檀笑尘手指紧了紧，站起身。

这姑娘虽说被控制了，但是意识十分坚强。

她行动得非常迟缓，除去那空洞的眸子，她的嘴唇还不停地蠕动着，抗拒着：“不要，不要……”

镜子中的新娘声音里逐渐透出不悦：“乖，快过来。”

檀笑尘听着四方动静，已经有两处响起了抽剑的声音，哗啦一声，尖叫的鬼声四起。

还有一处，他听到的是鬼哭狼嚎的人叫：“啊啊啊啊，救命啊！”

檀笑尘叹息一声，奔向声音源头。

只见窗边何思静紧紧扒拉着窗户，一只手拿着的剑被一只水鬼咬住不放，还源源不断朝何思静身上吐血水，何思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户人家的房子有两层，姑娘住在二层，檀笑尘就借助第一层出露的瓦片轻点过去，拽住水鬼破烂的衣服一甩而出。

他接力将自己搭在何思静身上，拍拍少年后背：“胆小鬼，快运灵力。”

何思静此时脑子空白，顾不得其他，直接运出灵力。

檀笑尘握住他执剑的手腕，手腕一转，连剑祭出，直刺那扑过来的水鬼。

何思静只感一声闷响，定睛一看，他的剑实实在在插进了水鬼的身体。

水鬼惨叫过后就灰飞烟灭，没有再留下任何痕迹。

檀笑尘松开他，打开窗户，抬脚轻声钻进房间里。

他直接召出忘归，剑光一闪，剑气直逼镜中新娘。

“啊！”镜碎之声划破寂静，猛然惊醒姑娘，脚步一软，朝后倒去。

檀笑尘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让她坐回自己的床上。

姑娘心有余悸，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发白，不住地颤抖着自己的身体。

檀笑尘看她瑟瑟发抖，脱下自己的外套套在她身后，自己后退几步，蹲了下来。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

他的声音就像是明月送了他几分温柔，带着窗外为他停留的月光，仿若定心剂，让姑娘平静了下来。

窗外的何思静忍不住捂耳朵。

姑娘恍了神，怔怔地凝视他，迟疑地问：“您是天神吗？谢谢你。”

檀笑尘笑道：“你就当我是吧。能告诉我今日你发生了什么吗？我来解救你。”

很快，姑娘眼里蒙上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檀笑尘还在安抚她：“放心，这里没人听得见，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好不好。”

他也不急，等姑娘发泄完，仍然边安慰边等待。

姑娘抽抽鼻子，带着哭腔道：“我叫小彤，陈家落水的姑娘是我的好朋友，叫香兰，听到她已经被河神选中，我很伤心，也很害怕，我怕我也会被河神选中，没想到在今天就……然后哥哥将我带到镜湖，我看到湖里有影子，像是要来抓我，我好害怕，我一直没有睡着，但我还是……”

檀笑尘循循善诱：“可以告诉我关于河神的事吗？”

小彤点点头：“河神是我们镜城的守护神，他守护了我们镜城世世代代，可是就在百年前，河神突然显了灵，说是他的力量将要枯竭，不能再护佑我们，但是如果给予他祭品，他将恢复力量永远地守护我们。”

“祭品就是，他选中的妙龄女子。被选中的人家家中会毫无征兆地碎掉一面镜子，如果意识到这一点的会主动将被选中的女子送到湖边，也有不想送女儿的人家，他们不会在意，然而在第二天女儿就消失了。”

“大家害怕河神不再保护他们，于是就将自己的女儿，妻子，送给了河神，这些人再也没回来过。”

“曾经有道士来镜城，说镜湖乃不祥之地，湖中之物乃是邪物。大家不信，没人信他。结果第二天，那道士的尸首就被挂在镜湖桥上。大家都认为是那道士触怒了河神，遭来杀身之祸，这下所有人都不敢忤逆河神。”

“曾经有一户人家心疼自己女儿，不愿女儿去做祭品，就做了个假草人送给河神，等到第二天，那户人家全家都消失了。”

檀笑尘：“消失？”

小彤点头，声音发抖：“有了祭品的河神，依然保护着我们，庄稼丰收，镜子深受外地人们喜爱，镜城仍然像之前一样，人们都生活得很好。”

檀笑尘沉默片刻，站起身来，朝小彤行了行礼。道：“我明白了。小彤姑娘，今后你不会再有危险了。”

他说完，立马转身。

刚抬腿，他的衣袖又被人拉住。

小彤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我不相信河神是神，你才是真正的神吧？”

檀笑尘轻轻放开她的手，展颜一笑：“我也不是神。不过，请相信我。”

……

说罢，飞身一跃，掠出了窗户。

重新飞上屋顶。

屋顶两人正在等他和何思静。

林卿言问：“如何？”

檀笑尘：“你们做的不错，何思静还要多练。”

祁谨环手：“老远就听见他在嚎叫了。”

何思静剜他一眼，不说话。

檀笑尘：“走吧，去镜湖。”

四人再次飞身而出，将夜风抛之身后。

何思静突然叹气。

檀笑尘：“你干什么？”

何思静夹着声音：“我也不是神，不过，请相信我。”

檀笑尘：“……”

林卿言，祁谨：“？”

何思静大笑着把风灌进自己嘴里：“君公子，你知不知道，你这些话都是什么？”

檀笑尘：“有什么不对吗？我在安慰别人啊。”

何思静：“对，你是在安慰一个，女子。”

他着重强调一个女子，檀笑尘突然就不明所以。

何思静立刻就露出一个深意的笑容：“夜黑风高，一名俊颜男子从天而降，白衣飘飘，身周渡了一层皎洁的，宛若神光，对着深陷困境的女子说‘我是来拯救你的天神，请你相信我’。君公子，你这样真的不会耽误人家吗？万一人家芳心暗许怎么办？”

檀笑尘气笑了，险些将忘归抽出来：“你这小孩，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见檀笑尘握紧了拳头，林卿言赶忙拉住何思静，敲了敲他的头：“你最近是不是又藏话本了？不许再看了。”

何思静吐吐舌头。

祁谨冷笑：“卿言，你收的不干净，下次我来没收他的私藏。”

何思静大惊失色：“不行不行，你一来不仅拿走我的话本，还把我的零食也抢走了！”

“有吗？”

“有！”

檀笑尘不加入小孩子的吵吵闹闹，心闹地径直奔向镜湖。

他说的那句话有问题吗？

想到小彤看他的眼神，似乎真把他当神了，他只是澄清一下而已，没别的意思，况且自打他记事以来，他都没想过男女之间的那些事，更何况上过天界当过仙官，哪有闲工夫想这些事？想必也只有专管姻缘的阮清成天想了。

思及此，他停在镜湖岸边，不再想这些。

何思静第一个追上他，道：“喂，君公子，你没生气吧？我就开个玩笑，像你这么轻易地从一个刚受过惊吓的人里套出话来的人，我佩服你的！”

檀笑尘望向他，揉揉他的头：“怎么会呢，多学学，或许能帮你追到姑娘呢。”

何思静跟鹌鹑一样缩了：“我才十五……”

檀笑尘：“十五好啊，正值思春的年纪，还记得当初季府那位红衣服的姐姐吗，我可以叫她帮你牵个红线，她很乐意的。”

何思静猛摇头，退开他，颇有一副不理他的样子。

檀笑尘逗他逗得开心，理理衣服，又去摸湖水。

林卿言惊道：“君公子，你这是干什么？”

檀笑尘：“哦，我看道长他们进去得有点久，下去看看。”

何思静又放弃不理檀笑尘的誓言，开口说话：“这怎么可以，你又没有灵力傍身，没准还得把自己搭进去了，我们就等师父他们上来不就行了吗？”

他们今日做的计划就是，檀笑尘带着他们三个去救小彤，不要让她被吸入镜湖，而暮淮两人重新潜入镜湖，再一探究竟。

只是他们是从半夜行动的，而暮淮他们却是在傍晚时就进湖了，现在还没有任何动静。

檀笑尘亮出他在寺里得来的护身符：“没关系，我有它，妖魔鬼怪伤不了我。”

他的手越来越深入湖水之中，另一只手向四人招了招：“少年们，好好守在此处，等我们回来。”

不及三人回答，就见他的身子一弯，扑通一声，整个人没入湖水之中，掀出几丝涟漪，消失不见。

直至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