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沈家一案已全部查清,从阳都到地方违法犯罪的沈家人足有一百余人,其中致人伤残、死亡的占半数以上,桩桩件件皆有实证,一应人证、物证清晰可查,相关卷宗也悉数誊抄完毕。
其实花费时间最久的不是审讯、查证,而是案件相关的记录、卷宗誊抄,为此还抽调了各部衙门的书吏前往大理寺协助,才堪堪在今日议事前整理完毕。
明德殿里,嘉和帝、楚霏乃至各部衙门的主官、副官尽皆在座,此外还扩大议事范围,上次宫门口召集的其他低阶官员亦破例允其进殿旁听,只不过地方有限,他们就不设座了,都在各自衙门的主、副官后面站着。
“沈家一案已查证清楚,大理寺昨日将卷宗呈给朕过目了,现在尔等也看看吧!”嘉和帝抬了下手,自有大理寺的小官将卷宗分散送到诸位坐着的高官面前。
卷宗是分开的,一个案件一份,所以大部分高官都分到了一份,看完手里的再传阅便是。
大理寺的小官递到楚霏面前时,她摆手拒绝了,这些东西根本不必看,案件审讯完后她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详情,不用翻这些也对案情了如指掌。
殿中气氛很沉闷,手里拿着卷宗的官员们皆蹙着眉,因为卷宗中对案情经过写得很详细,而某些虐杀人的描述哪怕是只看文字也让人心里不适。
“沈家一案证据确凿、无可抵赖,今日要议的是最终刑罚,诸位都说说吧!”楚霏敲敲椅子扶手,声音有些冷地开口。
谢赟抿唇:“卷宗中已有大理寺的判决结论,定罪量刑皆遵照律法即可。”
之前宫门口公审,楚霏提过,要对罪犯施以五马分肢之刑,且在行刑前还要把罪犯对受害人做过的恶原模原样来一遍……不是说这样残忍,因为按此时他们看到的卷宗,一些人按律法判了凌迟处死,这可比五马分肢狠得多。
楚霏瞥了谢赟一眼:“最终处决按大理寺所判本宫没有异议,但行刑前该将受害者所经所历施加于罪犯,此条不可更改!另,案卷中凡有女干辱情形者,行刑前应在法场当众施以宫刑,此项无分男女。”
“殿下,无分男女的意思是……”尚书右仆射祝汶不确定地问道。
“无分男女指的是,罪犯不分男女,受害者不分男女,一律一视同仁。”楚霏解释。
殿中众人皆抬头看向比嘉和帝坐得低一些的这位长公主,她这话着实令所有人惊愕。
此时此刻的明德殿里,其实只有楚霏和她身边的沈娴两位女子,其他人无论老少皆为男子。
“看我作甚?”楚霏皱眉,下巴一点传阅后被摞在一起的那些卷宗,“你们方才没看见?这些卷宗的判决中,可有一条针对女干辱男子定罪的?”
众人:“……”律法中确实没有相关的律例,因为这类罪责所指的受害者默认为女性,往前数也没哪个朝代将男性纳入受害者行列的。
楚霏质问:“在座诸位都看过大苍律法吧,哪怕不如专司查案办案的官员精于律例,但多少是知道一些的,以前我就说过,律法中对同样罪名所定的量刑标准男女有别,理应重新修订更改,可诸位中反对的人不止一个两个,以致于修订律法之事迟迟无法进行。”
众人垂首,反对这个事……嗯,确实不止一次。
“现在你们再看看这些卷宗,沈家犯罪者众多,其中有女干辱情形的占大半,而受害者不止有女子,还有幼女、幼童,以及年满14岁的男子,但翻遍律法,谁能找到一条律例是针对这种罪行的?”
众人沉默,特别是精通律法的官员,仔细回忆一番后,还真找不到相关的律例,这种的顶多算暴力伤人,就算量刑大概也只能参考侮辱或斗殴来定罪。
楚霏再问:“如今沈家人侵害的都是普通平民,只看看卷宗怕是感受不深,那换位思考一下,若是尔等或尔等的子侄遭人强行欺辱,尔等欲将凶手如何?”
众人绷着脸越发沉默,这种事连想想他们都觉得是奇耻大辱,可楚霏并不会放过他们。
她直接点名问:“崔相,听闻你有嫡子两人、庶子四人,若是你的儿子有此遭遇,你当如何?”
崔宏不妨被点到,根本无需多想,直接道:“杀之亦难解心头之恨!”
楚霏转头看户部尚书王津:“王尚书,听闻你的大侄子容貌俊美,若是他遭人侮辱,你当如何?”
王津想都没想:“剁其身饲狗!”
站在太常寺官员附近的人都悄悄去看王铮,因为王津的大侄子就是他。王铮抬头看向高处说话的女子着实愣了愣,他属实没料到,这还能有他的事?
楚霏又看卢恺:“卢尚书,若是你家嫡长子……”
她话还没说完,卢恺忙道:“殿下所提行刑前对罪犯施以宫刑之事,臣亦十分赞同。”
可别“若是”了,真遭不住这个,他根本不想做这种假设。
卢陵坐在大理寺卿后面,不由得抿了抿唇,他就是刚才被长公主提到的那个“嫡长子”。
“其他人如何说,可有异议?”楚霏满意地收回目光,转而问其他人。
“此事……臣附议。”崔宏接着道。
谢赟:“臣附议。”
其他官员从品极高的到品极低的,陆续出声附议。
“很好,大理寺回头在有此情形的卷宗中把这一条加上。”楚霏点点头,“等此案了结,修订律法的事也该开始了吧?”
“殿下所言甚是,律法该修订了。”崔宏闭了下眼,第一个响应道。
谢赟瞅了他一眼,也表示赞同。
其他官员相互看看,见三省六部这些个高官都不反对,便也跟着附和了。
嘉和帝不太明显地弯了下唇角,看看,阿姐这是借着一个犯罪情节达成了两件事呢!
“刚才说的,行刑前该将受害者所经所历施加于罪犯这条,诸位也没有异议吧?”楚霏又问。
谢赟不太赞同地摇头:“殿下,此案既已从重判处,就不必如此了吧?”
他方才说“定罪量刑遵照律法”就是想免除这个,毕竟按卷宗所列的刑罚,光凌迟处死的就有十来个,这已经很重了。
在场的官员中其实有大半和谢赟的想法相同,在他们看来,反正判处的刑罚就很重了,这些沈家罪犯肯定会死得很惨,那又何必让人在此之前再受些零碎罪呢?
他们想的是“死者为大”,想的是“有伤天和”,他们受过的教育、读过的书让他们总想着“凡事留一线”,喜欢多点宽容彰显仁慈。
但……他们为罪犯考虑了,又可曾想过那些被虐杀致死的受害人?难道已经死了,就不必顾忌其感受了?
楚霏扫过殿中诸位官员,只说:“谢太傅,让大理寺官员带你去存放那些遗骸的地方吧,这些话你去跟那些遗骸说,看看他们愿不愿意?”
谢赟:“……”
他当然不可能去和那些苦主的遗骸说这话,若世间真有鬼神,怕不是半夜得被这些苦主的冤魂围满床头!
其他人……其他人也不想去和那么多冤屈受虐而死的骸骨说话啊,他们毫不怀疑,如果再反对,长公主真的会派人押他们去看那些骸骨。
算了算了,这都是沈家人造的孽,合该他们受着,再惨也是天经地义!
“都无异议了?无异议就好!”楚霏扫视一圈,接着道,“案子既已查清,审讯定罪也有结果了,那便结案行刑吧,也别非等着秋后了,让人准备准备,五日后法场行刑。”
这事朝中官员早有预料,因为这些年凡是长公主关注的案件,从抓人、审讯到结案一向都很快,效率那是杠杠的。
所以她说的这个也无人反对,嘉和帝便点了刑部、大理寺配合安排。
“还有,行刑日凡在阳都内的官员,不论文武,不论品级高低,一律前往法场观刑,家中女眷若不怕的可同行,平民百姓无分贵贱也可前往围观。”楚霏建议道,“同时,挑选数十位声音洪亮清晰的衙役,行刑前当众宣读每位罪犯的罪行,另,刑部应着人总结归纳编撰一份专门的邸报,行刑后刊印出来通报全国。”
这话一出,明德殿内针落可闻。
谢赟忍不住抬头看上面坐着的楚霏,心里腹诽不断:这女娃娃心肠是越来越狠了,这是要让沈家在全国臭名昭著啊!
嘉和帝听完还问:“皇姐,行刑日还应派画师前往吧!”
“陛下所言甚是,多派些吧,免得吓晕的太多没人画了!”楚霏十分赞同。
一众官员面面相觑,刚还觉得长公主狠呢,这会儿才发现陛下也不遑多让,根本不给沈家留一点点面子啊!
“无妨,反正文武百官皆在场,其中擅丹青者不止一人,若是画师都晕了,大可由他们顶上。”嘉和帝道。
“陛下、殿下,这……会否有些不妥?”一直悄摸的郑衡拧着眉头道。
其实按正常程序,沈家人便是犯罪了、查实了,也还要议一议免罪呢,此案被祸害的都是平民百姓,又不是谋逆大案,理应可免重罪的。
只是这次被虐杀的人太多,之前宫门口公审时那些苦主和骸骨太触目惊心,再加上谁都看得出长公主这次极为震怒,在明知沈家要完了的情况下,谁也不敢触她眉头给沈家人求情开脱,这才从始至终无人提及朝议免罪的事。
崔宏注意着上面坐着的长公主表情,见郑衡提出异议后,这位的表情倏然冷冽,心里顿时就有种不好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