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如珠帘般自屋檐落下,半开的窗外能看到雨幕中萦绕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雨声伴着凉意拂入屋里,带来一阵阵清新的泥土味道。
楚霏半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封皮裹了缎面的书册,看上两页就走神似的去看窗外的雨幕,等回神了再继续往下翻。
“看的什么?”明宸袍角微湿,裹挟着一身湿气沿着回廊进来。
楚霏将手里封面精致的书册递给他:“是《佑安手札》,正本供奉在太庙的佑安帝牌位暗格里,这个是拓本。”
这个《佑安手札》的拓本不止一份,泰康帝陵寝中陪葬的是第一份,她手里这个是第二份,嘉和帝手中也有一份。
“感觉像是日记?又像是随笔、感悟?”明宸翻了翻,又塞回给她。
“先帝拿这个教导过女儿,后来原身又拿它教导过嘉和帝,”她点着下巴轻笑,“我觉得像是培训帝王的教科书?”
“只用这个教皇帝是不够的。”
楚霏翻到她刚才看的地方,继续往下看:“佑安帝这个人很有意思,这本《手札》里能看到他对世家大族的防备和忧虑,同时又有对世家某些优秀人物的钦佩和赞叹……明明为了削弱世家心狠地填进去不少儿女,可他居然还会为世家考虑传承延续的问题。”
听起来都矛盾得很,可想而知此人写这《手札》时得纠结成什么样儿。
明宸失笑,见她说着说着也笑了,便道:“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随着他们对这方世界了解得越多,对大苍开国至今的历史知道得更详细,两人都对这个佑安帝的来历有了猜测。
楚霏边考虑措辞边道:“不算很精通的理工科,史书读得不少……嗯,心志很坚定,从他在位时的所作所为看,直到驾崩他的脑子都很清醒,从未迷失在权力之中。”
明宸挑眉:“评价很高啊?”
“你觉得呢?”她笑着反问。
“能在乱世中活下来,还有一番作为,这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
“说得也是。”
“好了,坐了挺长时间了,起来活动活动,”明宸拉了她起身,看了眼窗外的雨,“这天气适合吃火锅,让人炖骨头汤做汤底怎么样?”
“好啊,除了肉,让他们多弄点花样,什么丸子、菜之类的……今儿这雨怕是得下一天,明早去山林里采蘑菇怎么样?”
雨后正是出蘑菇的时候,鲜嫩的蘑菇怎么做都很好吃。
“行,雨后地面湿滑泥泞,不适合去打猎,采蘑菇也不错!”明宸笑道,“再过两天就是七夕,听闻附近的人家会在河边祈福,还有个小型集市,我们去转转吧!”
两人随意闲谈,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了会儿,楚霏继续去看《佑安手札》,明宸则去安排人准备火锅的汤底和食材。
七夕节转瞬便至,相比起庄子附近不到百来步长的小集市,阳都内的七夕节布置得更热闹,主要的几条街上遍布摊贩和花灯,但无论哪边,这份热闹都只属于平民百姓。
今年的世家权贵们个个紧闭门户,没一个像往年那般凑热闹过节的,因为……七夕节前,各地的沈家人陆续被押入阳都,囚车一辆接着一辆,刑部、大理寺和阳都府衙的大牢都塞满了也不够用,只能临时用原本的沈府关押他们。
这事平头老百姓看个热闹、议论议论,可对于各家高门大户来说,魂和胆都快吓没了,原本他们还想着兵围沈家事发突然,可阳都以外的沈家人被押入阳都后,他们才得知就在兵围沈家的同一时间,兴阳乃至其他地方的沈家宅邸都被围了。
也就是长公主意在拿人查案,而不是灭门,否则这么突然又迅速地同一时间派兵围府,试问谁能逃脱?
这种事越想越怕人,此时谁还有心情过节?
于是,今年过七夕的平民们就发现,怎么街上没看到几个衣着华贵的,最难过的就数那些商贩和店家了,往年这种时候生意总是很好,可今年就十分惨淡了。
倒是楚霏、明宸带着郑灏、沈娴和叶宜书去庄子附近的小集市转悠,让这些摆摊的人都赚到了钱,乐得他们合不拢嘴。
虽然小集市上摆的东西都是自家做的,诸如草编、农具等偏实用性的东西,以及农家烙饼、煮花生等简单小吃,但郑灏、沈娴他们看着新奇,也感念庄户人家不易,只要觉得有趣、有用的便都买下来了。
什么木簪、箩筐、农具的,还有做法简单的那些农家吃食,哪样都没放过。
最后,他们还买了集市上制作粗陋的花灯,拿到河边许愿放灯了。
楚霏和明宸看他们玩得开心,也一起放了盏灯,上面什么愿望都没写,只各自将愿望放在了心里。
等他们玩尽兴了回到庄子,庄头看着主子们带回来的那些箩筐、农具一脸无奈,自家根本不缺这些啊,可都买回来了,他只能让人收起来备用。
因为逛得时间不长,他们都不怎么累,回了院子也不想去睡,干脆坐在院子里乘凉。
明宸看向明媚了很多的叶宜书,忽然问:“宜书,之前答应了带你去看星星,去吗?”
“现在吗?”叶宜书一愣,继而满面期待,只是仍下意识看了眼楚霏。
相比起刚来庄子时,她现在在楚霏面前自然多了,不再怯懦拘束了。
“嗯,现在。”明宸笑着起身,示意她到身边来。
郑灏和沈娴对视一眼,还有些纳闷,看星星?去哪儿看?他们这会儿仰头就能看到啊!
叶宜书立刻兴奋地跑到明宸身边,仰着脸期盼地望着他。
下一瞬,明宸伸手揽抱住她,运气朝正房屋顶上飞去。
郑灏和沈娴都呆了,张着嘴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从来没见过人真的能凭空飞上屋顶的,两人眼睁睁看着明宸带了叶宜书飞上屋顶,还拉着她走到屋脊那儿坐下。
此时他们才明白,所谓的“看星星”,原来是要去屋顶上看啊!
“娘,敏沉这是传闻中的轻功吗?他功夫居然这么好?”郑灏兴奋极了,双眼亮晶晶地追问楚霏。
不用说出口,他浑身上下都流露着“羡慕”的情绪。
沈娴愕然之后,不由得想多了些,这位叶公子既有这般本事,真会长久地留在长公主身边当男宠吗?
世间有能力的男子皆志存高远,谁甘心屈居人下呢?还是以“男宠”的身份?
“你也想试试?”楚霏笑着看郑灏。
“嗯嗯,想,特别想!”郑灏点头如捣蒜。
“那我带你上去!”楚霏拉了他起身,右手一揽他的腰,同样飞身掠向屋顶,几个呼吸间就带着他站到了屋脊边。
“娘,您竟然也会?好厉害!”郑灏惊喜莫名,嗓音都拔高了。
暗中守着附近的玄卫看到这一幕,无一不瞳孔地震,殿下居然有这般好的身手?这轻功比玄卫里轻功最好的人都强,他们虽也能轻松上个屋顶,但仍需借力,可殿下这是直接飞的啊,硬生生飞的,中途都没有借力!
说出去谁信,他们保护的人轻功比他们强出这么多,再想想这些年……真的是他们在保护殿下吗?
“沈娴,想上来吗?”楚霏看郑灏坐在屋脊上后,转而俯视院中的沈娴。
“我……”沈娴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说想还是不想。
十来岁的少女独自仰头站在院中,虽然没有应答,可楚霏看到了她眼中的藏着的羡慕,便也不再问了,径直飞身而下,揽了她又飞上屋顶。
“沈掌事,这边坐!”郑灏笑着招呼沈娴过去,“这在高处看风景果然不一样,好似离天空都近了很多!”
明宸轻笑:“确实和在观景台上的感觉不同。”
公主府里的花园假山上有观景的亭子,别处还建了专门的观景阁、观景台,这些地方都能登高望远,但是站在其中和此时坐在屋顶上又是不同的感觉。
“正是正是,没有围栏遮挡,仿佛看哪边都很辽阔,要是十五就好了,月色朗朗能看到更远的地方!”郑灏连连附和。
沈娴小心踩着屋顶的瓦片靠近,一分神听他们说话,脚下便滑了下,好在立刻被楚霏伸手扶住了,她转头望去,就见夜幕中长公主的眼中含着笑意和纵容,这一刻她好像看到了极为亲近的长辈般。
“别怕,我拉着你呢!”楚霏将沈娴引到郑灏旁边坐下才松手。
屋脊不算窄,坐在这里当然比站在瓦片上安稳得多,所以他们毫无心理负担地仰头观星、低头眺望,因着过节而充斥心间的愉悦持续蔓延,只觉得心境都开阔了!
明宸笑着给叶宜书介绍天空中的星辰,哪个方位是什么星,代表着什么,有怎样的传说故事……这些他们只知道一星半点,还从未有人如此详细地讲过。
郑灏和沈娴听得认真,叶宜书时不时追问一句,楚霏看着他们沉浸在明宸的讲述中一脸神往,不由得环胸看向天际。
这样安宁温馨的日子真好啊,三两孩子在侧,哪怕只是一起数星星,也让人觉得欢喜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