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霏毫不客气开喷:“郑衡,本宫给你脸了?有功夫顾着沈家,不妨多想想自家,你当你郑家屁股上的屎擦干净了?”
满殿官员尽皆愕然,这还是头一次见长公主当众骂人,还是这般粗俗至极的话。
被贴脸输出的郑衡震惊至极,脸色极其难看地瞪着眼睛,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无人敢这样当面说他,还是当着这么多文武官员的面。
“沈娴,让人把东西抬进来!”楚霏可不管他什么神色,看了眼身边的沈娴,冷哼道,“一家一个箱子,谢家、崔家、王家、郑家、卢家、叶家,每家分一个,再将誊抄本给其他人都传阅传阅!”
沈娴从她身边退下,很快去了外面,因着东西都是准备好的,本也是要在今天议事时拿出来的,她领着几个殿外的禁卫军进来,有的两人抬着一口木箱,有的独自一人抱着一个小些的木箱,还有的手捧着一个木匣,每个箱子或木匣上都贴了姓氏,他们将之放到各家的高官面前。
一眼看去,郑家、叶家的木箱差不多大,谢家、王家的次之,崔家的是个大些的木匣,卢家的比崔家的略小些。
“开箱,让诸位都好好看看,本来宫门外公审那日就想拿出来的,到底还是顾念着你们的脸面忍住了,否则……哼~!”楚霏见其他官员那儿也分到了誊抄本,这才冷声吩咐。
禁卫军将箱子或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摞摞写满字的纸,而郑家、叶家的就不是单张的纸了,而是装订起来的册子。
崔宏蹙眉拿起木匣中的东西,只看开头就知道是什么了,谢赟、郑衡、王津、卢恺、叶焯都看到了,这是一个个的案子,涉及自家子弟的。
其他官员拿到誊抄本的,一看之后也议论纷纷。
郑衡、叶焯额头冒汗,这上面写的桩桩件件,有的他们听闻过,有的却一无所知,可现在却被长公主命人拿到了他们面前,还是在百官齐聚的明德殿,在他们看来这和宫门口公审时拿出来没什么区别,都人尽皆知了啊!
虽然其中所写的事不像沈家干过的那么丧心病狂,但仗势欺人、致人伤残死亡的也有,还不止一件两件。
此时再想长公主方才所言,谁还会觉得她骂得粗俗不堪?谁都知道,她没有在那日公审时拿出来宣告天下,确实是顾及他们的脸面了。
嘉和帝也拿到了誊抄本,他越翻脸色越沉,眼中不禁流露出讥诮,一直都知道世家不乏藏污纳垢之事,可从未深入了解过,谁想竟腐烂成这般。
非世家出身的官员们尽皆低声议论,而那些世家出身或与世家联络有亲的官员们则如坐针毡,大半额头冷汗直冒,让他们感到惶恐的不是这些记录详细的案子,而是长公主这一手无异于将他们光天化日之下扒光了,她能让人查到这些……等同于说,无论哪家在她面前都是无所遁形的。
这才是最让他们细思极恐之处!
嘉和帝转头向楚霏投以疑问之色,想问问这事当如何处置?都让人抓了吗?可刚刚审完沈家大案,对朝堂上下的影响已经出来了,这后续还没解决完,再大范围捉拿世家子弟……恐怕局势不好掌控。
世家会因此如何他并不关心,他只在乎朝堂安稳,要知道朝中世家出身的官员占到六成,再加上和世家有姻亲关系的那些小世家或寒门官员,这比例至少在七成,收拾世家简单,可由此带来的麻烦却非短时间内解决的,首当其冲的就是官员空缺。
目前沈家人空出来的官位就不少,有个别还比较重要,这补缺的事他最近还在斟酌,若是再抓……嘉和帝想找出足够的人补缺都不容易。
楚霏看懂了他的意思,回了个安抚的眼神,这才转头看向满殿官员,脸上露出了痛心疾首之色:“沈家一案,本宫初闻时着实难以置信,本想着沈家如此总不至于其他几家也如此,谁知查沈家时部分案子牵扯到别家,本宫让人顺带一查就查出这些东西,实在是让人触目惊心呐!”
一众官员们垂首听着,这些东西不存在造假和诬陷的可能,因为其中的时间、地点、人证、物证都写得清清楚楚,稍加润色差不多就是刑部的案件卷宗。
正因如此,他们便是巧舌如簧,此时也无可辩驳,只看这位长公主到底要如何?难不成刚收拾了沈家,就迫不及待要除了其他几家?若是如此……他们可不会由着她!
“本宫近来重读太.祖的毕生事迹,方知乱世中涌现了诸多英杰和忠烈之士,而其中大都出自世家豪强,只是读一读那些记载本宫都心驰神往,可惜生得晚不能得见其真面。”楚霏从椅子上站起来,踱步到了丹陛之上俯视百官,“百年前,北方蛮族入侵,兵围金阳城数日不退,其时金阳城守将怯战携家眷出逃,是当时身在金阳城的谢徽带着数百随从登上城墙,组织仅有的三千士兵坚守城池,士兵伤亡惨重后,他又召集城中百姓分批替换守城,兵器用废了就用木头、石块,甚至连城中房屋的瓦片都拆下来投掷伤敌。”
“那一战他带领不足一万的士兵和百姓,死死守了金阳城大半月,纵然打到一无所有也坚守到底,当看到太.祖的援军后他才敢倒下,这一倒便再未醒来,后太.祖亲自收敛他的遗体,询问了守城的士兵和百姓,方知他已至少五日水米未进,只为将仅剩的水和食物留给城中嗷嗷待哺的幼童。”
楚霏眼含热泪:“因为谢徽,金阳城未被蛮族攻破,城中百姓未遭蛮族屠杀,可他守住了金阳城却没能保住自己,甚至那一战他的两个儿子亦先后战死……太.祖感念其功,特在金阳城建庙立碑,记述其功绩,时至今日金阳城中的人每年都会自发祭奠他父子三人。”
“而这样的人,正是出自誉满天下的谢家,谢家先祖原为前朝初年将领,后以经学传家,传承至今的三百余年间时有名将出世,乃文武双全之家,”她看向谢赟,“但今日,谢太傅,你且看看谢氏子弟所为?先祖之风还有几分?”
谢赟起身深深一礼,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长公主方才所说的谢徽,乃是他的叔祖,当初叔祖只是带人恰巧经过,谁知被蛮族围困在了金阳城,放在太.祖开国时的诸多战役中,叔祖死守金阳城一战并不算多大的胜利,可太.祖对叔祖的评价却很高,说他阻断了蛮族入侵之路、庇护了一城百姓免遭异族屠戮,战虽小、胜虽惨,但意义非凡、功劳卓著。
此时此刻,从长公主口中听到这番话,他感受到了大苍皇室对谢家祖上的认可和赞赏,然……看看那些记述了谢氏子弟作奸犯科的东西,谢赟只剩一个感觉:惭愧,十分惭愧!
他明白长公主的意思,她是在说,他们谢家纵然做不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至少也该延续先祖遗风啊!
楚霏摆摆手让其落座,抹了下眼角再度开口:“七十六年前,崔氏有一子弟崔淮不喜读书,只爱走南闯北经营商道,某次他带着商队经过边境,遇到了安营扎寨的数百蛮族骑兵,只因这些蛮族人俘虏了近两千平民百姓,将之当做奴隶驱使,白日欺辱流民中的女子,晚间便杀之充当口粮,此等灭绝人性之举令崔淮气愤难当,他趁夜带着商队的护卫悄然潜入蛮族骑兵扎营之地,偷偷救走了这些流民,并带着他们一路奔逃。”
“蛮族骑兵发现后紧追不舍,为了保护流民,他将他们藏在山林中,带着商队引开蛮族骑兵,这一路奔逃数日,幸而遇到太.祖麾下一队人马才能反杀了蛮族骑兵解除危机,然崔淮却因不眠不休奔逃力竭而亡,临终前只来得及说出藏着流民的地方。”
“太.祖得闻此事,感念其爱惜平民之举,不惜以身犯险救下近两千条人命,对其赞誉有加,特命人树碑立传,并亲写悼文前往灵前祭奠,而崔淮的灵位至今仍供奉在英烈堂中。”楚霏看向崔宏,“崔相,你崔家先祖本为五百多年前一地方小吏,后历经两朝成为经史传家的显赫之家,素以‘慎思笃行,孝悌睦族’为训,然今时今日,可还记得这家训?”
崔宏起身,同样深深一礼。
长公主方才所说的崔淮,正是他的伯祖父,幼时听长辈们谈及他时,总说他不服管教、不务正业,还说他意气用事才会身死,但……太.祖却对伯祖父十分赞赏惋惜,他曾看过《太.祖实录》,其中不止一次对伯祖父大加赞赏,只因他从蛮族人手中救了近两千个流民的性命。
从心而论,他也是佩服这位伯祖父的,面对穷凶极恶的蛮族骑兵,他要在其眼皮子底下救走那么多流民,这份胆识就非常人能有,哪怕最终身死,可他的确救下了那么多人,以少换多任谁看都是值得的!
楚霏又看向数位出身王家的官员:“王家先祖出身尊贵,乃古时诸侯之后,因劝谏君王被杀,后裔自此四处离散,历经七百余载传承至今,虽几经起落、不乏灭族危机,但终能延续至今,据史书所载,王家历代中封侯拜相者足有六七十人,古往今来有此成就的家族有几个?”
“乱世中,王家子弟收拢各类典籍藏书,无论去往何处始终以命相护,方能护佑诸多先贤著作、珍贵典藏不因战乱损毁遗失,保存我中原文明传承不绝、优秀文化完整延续,此实乃彪炳史册、利在千秋之不世之功!”
所有王家的官员听到这番话都不自觉地挺起胸膛,他们为自己的姓氏自豪,为祖先们的功绩自得。
王津带头躬身一礼,他比那些因长公主所言自傲的族人更清醒些,这些年有几人被长公主这么夸过?他们以为长公主夸人是白夸的?焉知要付出何等代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