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卢陵下值后脚步匆匆进了家门,眉头一直紧紧蹙着。
“父亲可在家?”他问门房的下人。
“回大公子,老爷在家。”
卢陵点了点头,径直往里走,途中问了两个下人,才得知卢恺在一处水阁中。
近日朝中无甚大事,其他事务照常处理便是,卢恺难得有兴致坐在临窗的榻上对弈,一会儿捻个棋子落在棋盘上,一会儿看一眼外面的池塘和丛丛名菊,着实闲适自在极了。
卢陵进来时,卢恺眼皮一撩看了一眼,捋着胡子又落下一子:“怎么这般神色?在大理寺遇到何事了?”
“父亲。”卢陵行礼。
卢恺摆摆手,指了对面的位置让他坐:“你这般可稀奇,有些年不见你心绪上脸了?”
他的语气还带着几分打趣,这个儿子能力出众,除了初入官场那几年他帮扶过,近些年已无需他过多操心,便能把事情办妥当。
“父亲,昨日长公主出行遭流寇刺杀,此事您听闻了吧?”卢陵神色严肃。
卢恺笑着颔首:“听说了,长公主哪年不遇到几回刺杀?怕是长公主都习惯了!”
卢陵闭了下眼,一听这话便知父亲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他压低声音道:“那您也听到了,此次遭遇刺杀后,长公主命人将这批刺客的尸首送到了官衙,活口则送到了大理寺。”
“你昨日回来不是说了?”卢恺漫不经心答了,可下一瞬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神微凝向前倾身问,“难道……审出什么了?”
卢陵神色凝重:“尚未问完,但很快就能锁定幕后之人……且,那几个活口昨日送来前,已是断手断脚受了番刑罚,长公主怕是已经知晓是何人所为了。”
“嘶~!”卢恺不慎揪掉一根胡子,疼得他脸颊抽了抽,他放下手沉吟片刻道,“看来这次长公主不会再将刺杀之事轻飘飘揭过了!”再一看面沉如水的儿子,他叹气,“昨日我便想到了,她既然将刺客的活口送至大理寺,那大理寺无论如何都得给她一个结果,哪怕是查到个替罪羊,也得给她个凶手。”
“她不会认替罪羊的,若查不到真正的幕后黑手,她会认为大理寺无能!”
“但若是给了她真实的调查结果……按她的性子,依律刺杀一国长公主该当何罪?”卢恺摇摇头,压低声音问,“线索指向谁家?能说否?”
“虽然还未查到最后,但目前所知的线索指向……沈家。”
“什么?”卢恺愣了,一副“我没听错”的模样,“没弄错?沈家?”
卢陵郑重点头:“我亦意外,可根据目前的线索,八成就是沈家。”
“沈家疯了?”一个实力、势力都不算最强的家族,刺杀位高权重的长公主,便是成功了又能如何?长公主所掌的势力就算要被瓜分,他沈家能得到几分?
若此事是崔家所为、谢家所为,或是王家、郑家所为都不算奇怪,怎会是沈家?
“父亲,除了刺杀长公主,这些人还吐出了其他的事,”卢陵顿了下,属实没想通,“他们还在贩卖平民,或抢或偷或拐……专买卖长相姣好的男童女童、少年少女。”
卢恺闻言猝然起身,神色彻底变了:“有实证?”
“有,根据这些流寇的口供,大理寺已派人前去验证,想必最迟明日便会有证据陆续送回。”
“完了,沈家……这回完了!”
“父亲,我今日看过已审出的口供后便想到了,如今……我们当如何?”
卢恺来回踱步:“若只是刺杀,搁长公主以往的性子,即便查实了人证物证,尚可拿到朝堂上议一议,最坏也就是只诛主犯,八成不会牵连沈氏其他人,但涉及买卖平民……长公主绝不会饶了他们!”
长公主和先帝一样,虽出身贵胄,却很爱惜平民,一旦事涉平民,她的态度完全不同。
父子俩正说着,忽然有人脚步匆匆跑来:“老爷,大公子,出事了,出大事了!”
“出了何事?”卢陵也起身,不等下人行礼就追问。
下人抹了把汗,语速极快地禀报:“老爷、大公子,城里……城里有大批禁卫军奔走,已全部戒严了!”
“什么?可知为何?”卢恺急问。
“老爷,不知,禁卫军并不与人搭话,无人能问出此为何来。”
“下去吧!”卢陵摆摆手,看向父亲,“能调动禁卫军……莫非是宫中出了何事?”
卢恺一屁股坐下,紧锁眉头道:“你别忘了,长公主也有调动禁卫军的权力。”
“父亲,您的意思是此次是长公主调兵的?”
“十有八九。”陛下性子温和,不是会用这般强力手段的人,且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绝对是长公主所为。
“那我们当如何?”
“能如何?让人看着些,这些禁卫军去了何处、要做何事,只要不与咱家相关,就不必理会!”卢恺知道,这次可和前段日子带着侍卫堵了郑家的门不一样,既然调动了禁卫军,那事就小不了!
同一时间,崔宏也得知了禁卫军调动的事,他第一时间穿戴整齐脚步匆匆往宫中而去,并在路途中得知禁卫军围了沈府,以及阳都中所有沈氏外嫁女、姻亲都被禁卫军看住了。
沈家作为世家,这些年没少和别家联姻,只姻亲就把郑家、王家连带进去了,他崔家旁支亦有娶沈氏女为妻的,他出门时虽未被阻拦,但确实看到旁支那边有禁卫军过去了。
宫门口,禁卫军看到崔宏后倒是没阻拦,如常检查后放他进去了,这让崔宏暗自松了口气,至少看起来此次不会为难他崔家。
等崔宏到御书房后,发现谢太傅已经在这里了,倒是不见其他人,想想也不奇怪,毕竟他的孙女是皇后,消息肯定比旁人灵通。
“臣参见陛下。”崔宏向嘉和帝行礼。
“崔卿坐吧。”嘉和帝赐座,手中还在批阅奏折,“朕知崔卿此来为何,禁卫军是朕让调动的,事由想必你们都有所耳闻,皇姐遇刺,昨日一早往阳都府送了75具尸首,另有12个活口被送到大理寺审问,今日已审问得七七八八了。”
崔宏看向坐在对面的谢太傅,发现他眉头紧拧、闭目养神,脸色不甚好看。
“臣已有所耳闻,不知陛下准备如何处置?”刺杀一国长公主,只要查实了无论搁在哪朝哪代都要治罪的,崔宏不知沈家是犯了什么浑要干这事,但他知道既然调动了禁卫军围府,那肯定是不能善了了。
“稍安勿躁,皇姐已派人传话,明日一早她会回来。”
崔宏心中狠狠一跳,再看头也不抬只批阅奏折的嘉和帝,很显然,这事长公主打算亲自处理。
这些年长公主遇刺的次数比陛下还多,可都不见她如这次般放到明面上让查,昨日听闻她让人将刺客送官他就有种不好的感觉,但也只是觉得这次她怕是不愿忍了,却没想到今儿突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陛下,卫安有事求见。”李大监得了小内侍的传话,站在嘉和帝旁边禀报道。
“宣吧!”嘉和帝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玄色服饰、面貌平平的青年进来,单膝跪地行礼道:“启禀陛下,属下等人在沈府及其姻亲、出嫁女居所附近共射杀信鸽27只,截获信件皆在此处,只是有部分为密信,尚未破解其内容。”
谢太傅猝然睁眼,和崔宏对视一眼,目光均投向这个玄衣青年,脑海中均闪过两个字:玄卫!
皇家有暗卫、密探一类的人手,他们早有耳闻,但亲眼看到还是头一次。他们不着痕迹地看了眼上首的嘉和帝,这位陛下将玄卫露在他们面前意欲何为?震慑,敲打?或是警告?
“无所谓,只要信件不传出去即可,继续盯着,凡是向外送信的一律截下,不管是人还是物。”嘉和帝根本没有过目的意思,仅淡淡道,“皇姐只交代朕这一件事,若是办不好怕是没法和她交代!”
什么?
谢太傅和崔宏再次对视,竟是长公主交代的?这是要彻底断绝沈氏向外传信途径……两人倏然反应过来:沈氏族地!
沈家祖籍兴阳,那里有沈家的祖坟、宗祠以及祖产,除了阳都就属兴阳的沈家人最多,此外就是在其他地方为官的了,那至多是携带家眷的某一支某一房,连沈氏全族的十分之一都占不到。
这回……真是要变天了,看这阵仗……长公主是要把沈氏全族端了吗?连消息传递都不许,看来兴阳那边的沈家很快也会被围了,不知这次沈家能逃脱几人?
谢太傅和崔宏都沉默了,果然……不能小看长公主,这不是平静大半个月后就来了这么个大的?
“两位爱卿不必忧心,皇姐是个讲道理的人,做事素来有理有据,事情究竟如何,待她明日回来便知。”嘉和帝面上带着抹浅笑,一派温和地看向两人。
“是,臣等明白。”两人起身一礼。
“可还有旁的事?若无其他要事,便退下吧!”
“臣等告退。”两人依言退出。
一出御书房,两人对视时均面色凝重,但他们没有说什么,只大步往宫外而去,直到出了宫门,崔宏上了谢太傅的马车才开始交谈。
“沈家……要完了!”谢太傅疲惫地揉着额头,“你可知他们干过些什么?”
“我平日忙着处理公务尚且来不及,哪有工夫关注沈家暗地里的事?”崔宏拧着眉头,“只听家里的孩子提过几嘴,说沈家子在外名声不大好。”
“方才陛下说,昨天那批刺客大理寺已审出眉目了,若单单只是刺杀的事,长公主绝不至于如此大动肝火!”
崔宏在朝中多年,和长公主没少打交道,对她自然有些了解,听到这话后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两人异口同声道:“平民!”
谢太傅顿觉头疼,又气又恨地咬牙:“蠢货!”
长公主自先帝病重时就协理政务,陛下登基后又摄政七年,但凡在朝堂上站久了的,谁不知道她最爱惜平民,凡事一旦涉及平民她的态度就截然不同,她对平民有多宽容,那对祸害平民的人便有多严酷,沈家得蠢成什么样儿才会非要戳她肺管子?
崔宏亦额头青筋直蹦,这些年凡刑部上报勾决的罪犯名单,只要是平民,长公主总会要求再三核实案情和证据,确认无误后才会勾决,而反过来,但凡被她听闻哪家官宦子弟和权贵欺压平民,一律都是从重论处。
沈家不知道这些吗?知道,可他们自恃世家身份,又心存侥幸,肯定以为干得天衣无缝、隐秘些就不会被抓到,然世间事只要做过怎会没有痕迹?一旦有心要查,又怎会查不到?
远的不说,只说近些年被砍了的那些贪图赈灾钱粮的,是假账做得不好,还是事情干得不隐秘?可结果呢?长公主但凡起念要查,哪个没被查出来?
沈家……太自傲,也太轻视长公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