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声伴着鲜血顺着刀尖落地,楚霏蹙眉看了眼手里豁了口的刀,随手扔给身边的一名侍卫,示意他收拾。
“殿下,流寇共87余人,已亡75人,尚有12人存活。”梁允单膝跪地回禀。
这是一处树林,他们此时正在林中的一条路上,周围横七竖八倒毙着数十尸体,几辆马车上不乏箭矢,正由侍卫们挨个拔箭。
周围还有数十人手持武器警惕着四面八方,一部分人身着长公主府侍卫的轻甲,一部分人身着玄色劲装,粗略一数得有七八十人之多。
此行外出要去的地方离阳都不算很远,所以没带太多人,除了明面上的府中侍卫,还有暗中跟着的玄卫,只是外传的消息中只知她此行带了多少侍卫,要不然也不会只来了这么点儿流寇。
“留下几人处理尸首、收集线索,之后带活口回府审问。”楚霏吩咐梁允,“此地距阳都才多远,怎会忽然冒出些流寇?安排人仔细查查这些人的来历,何方人士、近日接触过何人、可有来源不明的大额财物……务必将幕后之人给我揪出来!”
“是,殿下!”梁允应声。
楚霏摆手让他去忙,这才回头看向马车边。
沈娴和叶宜书手按在腕间的袖箭上,正站在马车边看着侍卫们拔马车上的箭,面对一地死尸,叶宜书反倒比沈娴更镇定些,目光经过地面的血迹和尸体时比较平静,沈娴则脸色发白,一直在回避视线。
后面一辆马车边,明宸提着染血的长剑扶了郑灏下来,在他腿软时撑了一下,半揽半抱将人扶过来。
“娘,您可有受伤?”郑灏还没靠近呢,先着急地打量楚霏。
“我没事。”她快步靠近,将小少年揽到怀里轻拍安抚,“不怕了,安全了,我们都好好的。”
所有人确实都好好的,侍卫们只有几个人受了轻伤,并无重伤或身死的,许是这些年应对刺杀经验多了,侍卫们和玄卫配合得很好,再加上这次和从前不同,不必团团围着保护楚霏,因为她自己出了马车就成了大杀器,死在她手中的流寇就有十几个。
明宸看向马车边的叶宜书,也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安抚:“无事了,不用怕!”
叶宜书连连点头,方才刺杀来得突然,长公主比侍卫们都发现得早,第一时间关死了马车窗,叮嘱她们不许出来后就出了马车,之后只听到兵器相交的打杀声。
长公主的马车是特制的,她们在车内看不到外面的情景,只听到马车壁被箭矢撞击的“咚咚”声,却无一支箭能穿透车厢。
从刺杀来袭到恢复安静,前后至多两盏茶时间,还是长公主敲了敲马车,说“安全了”她们才下来的,熟料一下车就看到这场景。
她们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这刺杀竟是长公主反过来保护了她们?
“娘,可知是何人所为?”郑灏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刻意不去看那些尸体,才让手脚不那么软了。
楚霏拉着他慢慢往马车边走:“不知,先前虽让人盯紧了各方动向,但并未获知异常之处,故而无从判断这些流寇受何人指使。”
她看了眼明宸,见他只衣服上溅了血,全身上下都好好的,这才转而去看沈娴和叶宜书,发现沈娴脸色实在不大好,她暗叹一声,推了郑灏让他上自己的马车,这才转身抱住了沈娴。
“莫怕,只当他们是过年被宰的鸡鸭羊只,不去看不去想就好了。”到底还是个才及笄不久的小姑娘,哪见过什么尸体啊!
沈娴彻底愣住,再是想不到长公主会抱她安慰她,这种被人护着的感觉……属实陌生,却又让她感动。
“上车去吧,喝些茶缓缓。”楚霏也推了她上车,这时候就别管什么男女大防了,没经过这种事惊吓得够呛,先把神缓过来再说其他。
沈娴愣愣地应了一声,就被推上了车,等她进去才意识到里面还有郑灏,彼此视线一碰,见两人反应差不多,这才觉得自己不是承受力最差的那个了!
“小公子要喝茶吗?”沈娴自诩比他大一些,又是人家娘亲的女官,合该主动照顾些。
“好,麻烦沈掌事了,我还有些腿软。”郑灏也不觉得这反应丢脸了,他看着对方的脸色比他白多了。
沈娴见他自己揭短,为免让他尴尬,便道:“臣也尚有些手抖。”
她从马车内的柜子里找出温着的水囊,这是今早出门前厨下煮好的,她倒了两杯出来,给郑灏递茶时手确实在抖。
两人一人拿着一杯茶轻抿,才发现这不是平常的茶,而是安神茶。他们抬眼对视,又默契地低头慢慢喝茶,心里不约而同道:看来娘/殿下是早有准备啊!
马车外,楚霏也抱了下叶宜书,轻拍她的背夸奖:“表现很棒,特别勇敢,给你哥哥长脸了!”
叶宜书错愕极了,所幸这个拥抱很短暂,没等她想好怎么反应就被松开了。
“要和你哥哥同车吗?”楚霏见小姑娘瞪圆了眼睛,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瓜儿,笑着问道。
“我带她去后面车上。”明宸不等叶宜书回答,直接拉了她往后面的马车走。
叶宜书边走边回头看,见长公主含笑望着他们,她转头道:“哥,殿下刚才抱了我?是在安慰我吗?”
“嗯,还夸你勇敢了!”
叶宜书眼神顿时亮晶晶的,眼睛弯得像月牙,哪怕周围还有正在拖拽的尸体她也不怕了!
等她跟着明宸上了马车,被塞了杯茶后才逐渐回神,再一喝了手里的茶发现是安神茶后,她顿了顿道:“哥,我没害怕!”
“那也得喝。”小姑娘家家的,万一晚上做噩梦可怎么办?还是喝一些为好。
叶宜书轻叹:“我早见过死人了,教坊司里病死、折磨死的不止一个两个,刚开始害怕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有好心的姐姐抱着我陪着我,后来……见得多了就不怕了。”
明宸沉默,教坊司里多的是获罪之人,身在贱籍哪有不被人轻贱的?
古代的人啊,底层百姓食不果腹、艰难求生,权贵阶层衣食无忧,可稍有不慎说错话、站错队,轻则获罪牵连、重则满门皆灭,届时被碾入泥地里照样活得屈辱不堪,谁又比谁容易了?
“哥,你方才杀流寇了?有没有受伤?”叶宜书摇摇头拂去思绪,转而关心起兄长。
见她看他衣服上的血迹,明宸道:“那是别人的血,我没受伤,连擦破皮都没有。”
叶宜书不大信,拉了他的手检查,还看了他的衣衫有无破损,破损处又有没有血迹。
“真没受伤,殿下安排人教我武功了,我现在的身手很好。”
“武功?上阵杀敌的那种?”
“不是,翻墙越脊如履平地的那种。”
“啊?我想看!”
“等到了庄子上,我带你去屋顶看星星。”
这边兄妹俩相谈甚欢,一点儿也没受刺杀影响,倒是楚霏上了马车后,发现喝过安神茶的郑灏和沈娴仍有些惊惧不安。
她仔细观察了二人的眼睛,从瞳孔就能看出确实没缓过来,到底还年少,她也担心两人晚间噩梦连连,略想了想便拉着他们玩棋。
“教你们一种简单的玩法,要试试吗?”楚霏坐下后指了取出来的围棋道。
两人不禁看过来,郑灏好奇:“什么玩法?”
“五子连珠,不用太动脑子。”楚霏拉了棋盘过来,简单讲了五子棋的规则,“灏儿,我和你来一局,沈娴先看着,等你们都会了再玩。”
“好,听起来确实简单。”
于是,楚霏带着郑灏玩了两局五子棋,见他俩都会了,便让他们自己去玩。
也就是几局棋的工夫,外面应是收拾好了,马车便徐徐动了起来,但并不影响他们玩棋。
因着这种玩法实在无甚难度,郑灏一边看着棋,一边问:“娘,这流寇的幕后之人能查到吗?”
“自然能,任何事只要做过就有痕迹,不过是查到的快或是慢而已。”
“公子不必担心,就如那盆兰花,只要用心查必有结果。”沈娴道。
郑灏闻言点点头,那盆兰花是他曾送给娘亲的,谁知花盆上会有带毒的东西,他和沈娴配合查了大半个月,前段日子也查清楚了,竟不是谁借他的手存心暗害娘亲,只是郑家附学的一位同窗,看不惯他课业较好心生不忿做的,想让他因此病一场、影响功课而已。
他们查出来后都以为弄错了,又反复确认了几遍,这结果让郑灏觉得甚是可笑,且这事早已找不到切实的证据,根本无法凭此将对方怎么样。
最终还是沈娴给他出了主意,找出那人偷窃他人财物的事将其送到了官府,凭此受了惩处。
楚霏心存教导之意,便多说了几句:“虽然那些流寇身上并没有搜出什么信物、凭据之类的东西,但他们本身就能给出很多线索。”
“比如说他们身上的衣物,以何物织就或是从何所得,这就能根据织物的原材料找产地、找来源,圈出他们的籍贯或是日常活动区域,进而再去找当地人查问他们的住址、亲友乃至近期接触过的人。”
“除此之外,从他们的身体状况、脉象上也能看出很多东西,比如常年生活在怎样的环境中,潮湿的还是干燥的,山中还是临水,审问的口供许是能骗人,但这些是无法掩饰的。”
这也是因为古代人活动范围小、流动性差才能作为参考,常年生活在湿热之地和常年生活在干旱之地的人,其身处的气候条件、人的饮食结构都有显著差别,反映到人体上,体表特征和脏器、脉象自然完全不同。
就好比生活在冬日天寒的地方,那这里的人免不了生冻疮,即便好了手脚也会有冻疮的痕迹,生活在风沙大的地方,那这里的人呼吸系统就会受影响,而生活在湿热之地的人,其体内必有积湿……这些只把脉就能看出来。
听楚霏仔细给他们一讲,两人立刻觉得照她这么一说,那些流寇可谓是破绽百出啊,查到幕后黑手身上完全是迟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