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鸢见到严红翠那天,是夏季最热的一天,蝉鸣声恨不得撕裂人的耳膜。
严学齐家住在城乡结合部一栋六层小楼的顶楼,没有电梯。
进屋后,入目的场景,让冬鸢想起小时候在临河的生活。
严红翠不到四十,却像一朵干瘪的花,蔫蔫地挂在枝头,没有任何生机。
冬鸢说明来意,严红翠让严学齐出门买点菜,中午炒几个菜。
冬鸢立刻明白,她这是要支开严学齐。
或许,接下来她要说的话,不适合被严学齐听到。
严学齐走后,冬鸢找了个木头椅子坐下,一抬头,发现严红翠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种眼神,让她极不舒服——
好奇、嫉妒、鄙夷,甚至还有一丝怨毒。
就是怨毒。
仿佛透过她在恨着什么人。
冬鸢选择忽视她的目光:“阿姨,我的事严学齐应当都跟您说了。听说您认识我妈妈,我想知道,我妈妈以前在海城是什么样的?”
严红翠“哦”了一声:“你说王开婷那个狐狸精呀?”
冬鸢的脸色唰的变了。
等严学齐买完菜回到家,冬鸢已经走了。
严学齐诧异:“妈,冬鸢怎么走了?没留她在家吃饭吗?”
严红翠一如既往的温和:“学齐,以后不要随便带女同学回家,传出去对你影响不好。你以后可是要回项家做小少爷的。”
*
冬鸢乘着车回到项家,一下车,就发现项原在沙发上等她。
“哥哥。”
她有气无力地打了声招呼,扭头要上楼,却被项原叫了回来,只得在沙发上坐下。
项原道:“要不是老宋跟我说,我还不知道你跑严学齐家去了。这小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中考完跑去见他,现在甚至跑他家里去了!赶明儿你是不是要搬到他家去住?”
冬鸢蔫儿蔫儿地靠在沙发上,魂不守舍。
半晌也没个动静。
“冬鸢,你今天怎么回事?”项原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冬鸢回过神来,依旧没什么精神:“哥哥,我累了,想休息会儿。”
说完也不等项原点头,起身就回了卧室。
项原一肚子问号,把老宋叫进来问了问。
老宋只负责把人送到严学齐家楼下,冬鸢在严家发生了什么,他一问三不知。
项原眉头紧皱,不清楚到底怎么了。
难道严学齐那个臭小子欺负冬鸢了?
他敢!
项原蹬蹬蹬跑上楼,推门一看,冬鸢躺在床上,被子蒙在脑袋上。
一看就是心情不好。
项原走到床前坐下,伸手去掀被子,被子却被冬鸢用力抓住。
“冬鸢,”项原拍了拍她的手背,“怎么回事?有什么事你跟哥哥讲。”
“我没事。”被子里传来瓮声瓮气的声音。
“你都这样了还没事?骗鬼呢?说,是不是严学齐那个臭小子欺负你了?”
被子里一点声息都没有。
“好,你不说我也猜得到,肯定是那个混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等着,我这就找他算账!”
项原说着作势要走,被子里猛地伸出一只手,扯住了他的手腕。
“哥哥,”冬鸢掀开被子钻出来,“我没事。”
眼尾却是红的。
项原坐回床上,抬手摸上她的眼角:“那这是什么?”
他抬起指腹,指腹上是一滴尚未干涸的泪。
冬鸢半垂着头,露出半截脆弱的脖颈,声音闷闷的:“我就是看到严学齐的妈妈那么爱护他,我想家了。”
项原愣了片刻,没想到会是这样。
从三年前住进项家,他就几乎没听冬鸢说起过临河。
他还以为,这个妹妹在项家过得很好,早就忘了当初那段穷苦的日子。
她也几乎不会主动提王开婷,仿佛过往的苦难都已随着王开婷的去世而消失。
项原叹了口气:“你要是想家,找个时间哥哥带你回临河转转,好不好?”
冬鸢:“我还想我妈妈。”
项原:“……”
冬鸢想王开婷了,这他可没办法。
他没有让人起死回生的能力。
如果有的话,他一定会让简俞也一道复活。
“项原哥哥,我真的好想她。”
冬鸢的声音带着哽咽,她身体往前一扑,靠在项原怀中。
如今她已经是个大姑娘,这样的亲昵让项原不大自在。
可他不能推开冬鸢。
冬鸢正是难过的时候,他这个当哥哥的,总得安慰安慰人家小姑娘才是。
抬手抚上冬鸢的发顶,项原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实在不擅长安慰人,只能用行动代替语言。
靠在他怀里的人,眼中却早已没有了方才展现出的脆弱。
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的冷静。
“哥哥,”冬鸢道,“我妈妈年轻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吗?”
项原陷入回忆中。
他和王开婷的接触并不多。
毕竟王开婷在项家的时候,他才八九岁,王开婷还是他爸爸的情人。
他们本应当水火不容才对。
若不是王开婷心软,或许,也不会有后来的事。
项原犹豫片刻,道:“她是个很漂亮很漂亮的人,人也很好,家里的佣人都很喜欢她,我也很喜欢她。”
那你的父亲呢?喜欢她吗?
你的母亲呢?也喜欢她吗?
冬鸢在心底问道。
她不由得想起两个多小时以前,严红翠瞪着眼睛对她说的话。
她说,你的母亲就是个狐狸精,勾引有妇之夫。
她还不知廉耻,拿项秋洋的钱在外面养小白脸。
被她发现后,恶人先告状,害得项秋洋直接甩了她,害得严学齐生下来就没有爸爸,只能当个私生子,从小到大受别人白眼。
严红翠仿佛将冬鸢当成了王开婷,对她恶语相向,唾沫横飞。
随着她的话,冬鸢一颗心直往下坠。
她无从得知严红翠说的是不是事实。
但是她必须维护王开婷,那是她最亲爱的妈妈。
她挺直了腰杆,不让严红翠看出她的软弱。
她冷笑:“严学齐看起来堂堂正正,真不像是你能生出来的。你就像个阴沟里的老鼠,偷人生了个私生子,却把所有罪过都推到死人身上。”
“你心里这么扭曲,你儿子知道吗?哦,肯定不知道。”
“要是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个阴暗疯狂的恶毒女人,恐怕严学齐会疯掉吧?”
从严家离开的时候,冬鸢告诫自己,千万不能让严红翠看低了。
可是回到项家,看到项原,她忽然觉得异常的委屈。
在那个疯女人口中,王开婷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她这个做女儿的,甚至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
她对王开婷的了解,真的太少太少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冬鸢就升入高中部了,严学齐依旧跟她同班,只是不再是同桌。
那次去过严家以后,严学齐后来约她出门玩,她直接拒绝了。
严学齐没说别的,想来严红翠还没神经到在儿子面前发疯。
转眼快到年底,严学齐主动找到冬鸢,问她能不能去项家给她过个生日。
冬鸢挑眉:“?”
严学齐不无尴尬:“我想去看看我爸爸,上次我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他说。”
冬鸢想起老楼上那个半身瘫痪、神情狰狞的老人:“行,那你来吧。”
“我会给你带礼物的。”严学齐强调。
“随便。”
冬鸢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对她来说,一个瘫痪在床的老人、一个私生子,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倒是严学齐带着礼物出现在项家的时候,给她带来了意外的收获——
项原的生活基本被裴文雪安排的玩乐填满了,放在冬鸢身上的时间并不多。
冬鸢到项家已经三年了,他还一次都没给冬鸢过过生日。
当严学齐言之凿凿,说要给冬鸢过生日的时候,项原脸上罕见的露出了尴尬之色。
彼时,他正在换鞋,准备去酒吧,赴裴文雪组的局。
而冬鸢的生日,他根本不记得。
或者说,他连印象都没有!
看到严学齐抱着礼物进门,项原眼皮直跳。
这个混账东西,岂不是把他这个当哥哥的比下去了?
想了想,他脱下鞋,装作没什么事的样子,赶紧回了卧室。
一进卧室,立刻给佘家打电话,让他们立刻把店里最新款式的珠宝和衣服送几套过来。
又赶紧给裴文雪去了个电话。
项原一走,严学齐和冬鸢立刻对视一眼。
冬鸢跟张婶打了声招呼,便带着严学齐出了门。
为了防止项原起疑心,冬鸢没叫摆渡车,两人一路小跑到了老楼。
冬鸢看了眼手机:“给你十分钟时间,十分钟以后必须下来,否则以后你别想再见到他。”
按照计划,项原今天是要出门去玩的。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转了性子,又回卧室去了。
冬鸢不敢耽搁太久,怕项原发现异常。
严学齐点头,问道:“你要和我一起上学吗?”
冬鸢断然拒绝:“我就不去了,你快点。”
一想到那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她就忍不住冒鸡皮疙瘩,仿佛被一条湿漉漉的蛇盯上了。
严学齐说到做到,十分钟后果然下了楼。
两人连忙往回赶,还没等进门,就见项原站在门口等着。
项原皱着眉:“刚才去哪儿了?”
冬鸢的心瞬间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