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浓了变得凶猛,周遭的环境肉眼可见地被吞噬。
视野不佳,判断混乱,这不在高专的计划中。只意味着本来定好的点位和安排,被这突兀的烟尘干扰,更不知道雾气是否有其他的效果。
制造这一场白雾的势力显而易见了。
一伙人在雾中全速前进。
夏油杰抽身离开得既是猝不及防,又是刚刚好。
再有十米,就到了咒具的能力范围。
特级咒具【散】是一个类似烟花的圆柱筒,使用时会释放大量烟雾,效果能够模糊掉烟雾内所有咒力波动情况,不利于以咒力感知方位。
同时能够影响外人对他们的判断。
然而,夏油杰很早就将花御的树枝铺了满场,保证了自己的视野不被干扰。
雾的核心里,视野范围很小。
夏油杰依然看见了绳索向外探出的情况。
咒具【缚】实则是一个盘起来手掌大小的绳索。
不通过技巧性抓住某一样东西,而是将物品指定放在绳索能打到的位置,或者将远处可触及的某物品拉回。不算什么攻击性的咒具,但也多有配合。
夏油杰无法判断对手咒具的作用,收回手中的游云,小【漩涡】随着他的到来协同攻击。
然而,他的攻击对象竟然一点不慌。
作为回应的,咒具在【漩涡】打上的瞬间做出了反应,显性地变大反弹,彻底拦下来了。
结果并不让人意外,夏油杰不信来的这群人毫无准备,他对咒具生效的结果啧啧感慨:“看起来效果还不错嘛!”
“不过,既然防护咒具捆在上甩出去,是不打算给自己吗?”
“那个方向……只有宿傩吧。”
他不急不慢地询问:“那为什么这种东西打算放在宿傩身上呢?”
“……”
夏油杰的好奇无人回答,众人只是阵容收缩做出了防御姿态极为迅速地,三人对夏油杰的到来做出了反应。
三角封锁,协同攻击。
见此情形,夏油杰不明意味地向下瞥了一眼。
游云架住其中一人,借力闪过来自地下的袭击,同时向上翻身挺跃,躲过咒力进攻。
只这一下,夏油杰对这队人的实力有了基础的判断。
就像是某些家族的核心护卫队,至少在咒术界,这几个人任意拿一个出来都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
于是夏油杰竟然有点欣慰地感慨:
“要不出来,我还以为你们真的一点本领都没有呢!”他还是担心过那些隐世的人在此刻也不愿出手的。
那样会比较麻烦。
三只咒灵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只见夏油杰一个扬手。
没有咒具的几个人在慌忙间架起防卫,另两个迅速后撤企图放弃正面战场。
无论选择如何,逃开的脚踝却迅速被撕扯,紧接着,接二连三如同树结果那样被挂在空中。
侥幸逃开的两人一看就是此次行动的队长,就连那咒具也在他们手中。
夏油杰拦住两人的路,如同请教般询问:“这次的人来齐了吗?”
“……”
夏油杰揣着手,目测了一下,“中坚力量就这些了吗。”
被挂在树上的人紧张地埋着头轻轻地吐出气。
而两位负责人也没有回答,立刻在脑海里拉响警报——
太迟了,他们后知后觉地发现奇怪的种子不知何时已经覆在身上。
与之更快的,是来自夏油杰的突进。
太快了。
在来之前,有人对夏油杰的评价只是五条家神子光环增幅下的咒术师,有人在没上场前畅想着如果我在场上会怎样。
但,当夏油杰把同宿傩对抗时那么基础的交换用在战场,他们惊讶地发现他们竟然完全跟不上。
他们惊讶的发现,自从裂缝扩大后的所有情报都偏重于分析五条悟的强势。
但……灾难滋生咒灵。
无论是多种同类型咒灵的出现还是诅咒总量的增强。明明在这场浩劫中,夏油杰的咒式才是得到加强的那一个。
更难以接受的,狭路相逢,竟是夏油杰更正视战斗,率先进入状态,也因此占尽先手。
慢了。
水柱滋开了种子,夏油杰已然伸手急缠,率先一步握住了那防护咒具。
咒具失效,彻底无法抵抗。
在愉悦的口哨声中,他们眼前被溅洒的液体糊住,到最后彻底失去颜色,只能听见那人渐行渐远的声音和惊心动魄的保证:
“放心,你们的其他人我也会好好照顾的。”
“请好好入睡吧。”
……
另一处。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派出人最多的地方恰恰遇到了乙骨和虎杖。众人也屏住呼吸,至少是他们遇见了。意味着最精英的小队已然潜入,对于他们来说这本就是最正统的精英战术。
更没想到,两个人将对手拦下了。不让他们撤离也不让他们前进。
乙骨就算了,他配合乙香能拦下大部分人。于是所有人都盯着最薄弱的虎杖,可万万没想到,虎杖竟也展现出了能够阻拦的能力。
当然,也不仅仅靠他们两个人。
这些人乙骨肯定是能打过的,但是人很多,容易漏人。
但至少三次,在乙骨判断来不及阻止时,提前放在身边的咒灵都合适地做出了对应的干扰。
因此,乙骨也愣了一下。
这和之前不同,老师的咒灵本就不需要完全的指令运作,但是也代表无法对其面对敌人有完整的针对性。
现在,老师应该是通过某种方式做到了对哪怕他不在的战场上的侦查,然后预判和攻击。
乙骨心下惊叹,这不仅仅是要及时操作,更是代表老师对场上有条件的掌控,和对不同区域的信息精确处理。
夏油老师的咒灵之前能控制到这个精度吗?
……
事实上有明确分队的高专不过三队。
于是他们派去了守关人以外的战力,再加上羂索召集的那些还有的人。
勉勉强强凑出八队。
也不指望全部去宿傩的战场。
但给高专人带来压力,不能及时支援五条悟就很好。只有两队收到了较好的消息。
其余几队不同程度地遭受战斗的冲击,然后依次覆灭。
于此更难忘的,大部分队伍其实是由一人歼灭。
在这样的环境下,夏油杰依然有绝对掌控和攻击力。
雾里散起浓郁的血味,熟悉的身形影影绰绰。这位曾经被咒术界通缉近十年的特级诅咒师,再次向大家展示出自己残忍的一面。
并不暴力,也不惊心动魄。
这几个月来,夏油杰大约都是笑眯眯的形象温柔示人的,甚至有时候更是充当了保护者的角色。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夏油杰大开杀戒了。
被援助的高专人、那些听从咒术界调配愿意过来面对宿傩的中立派只能做到招架突来的攻击。
然后,夏油杰到了。
随着他的到来,周遭的一切都仿佛活了起来,行动死板的咒灵突然变得精神。
那一刹那,自己和敌人仿佛被千军万马凝视。毫不怀疑,自己是不是会被夏油杰的咒灵一同杀死。
来人却形同鬼魅,步伐轻盈,从不失手。稍微棘手的敌人在自己眼前被他用游云架住,再配合绕后的咒灵,只在谈笑间被抹杀。
无论对手强弱,所到之处一片血色。这种从高负荷战场上下来却依然对这边的战况了如指掌,配合依旧碾压的杀人能力,着实令人胆寒。
原本仗着雾起的的优势,反而被夏油杰借来消耗殆尽。
实打实的鲜血下自己无法对抗的强者被夏油杰以一种轻巧迅速的方式结束了生命。无论敌友,都被眼前的情况震慑得无法动弹。
扎起长发随着他的有力的动作跌宕得松散,夏油杰只漫不经心地盯了敌人一瞬,若无其事地用右手擦在前襟,然后将头发撩起。
平淡得只是日常生活的一角,敌人就如同蝼蚁般被神明瞥下一眼,一不注意就碎了。
浩瀚而裹挟在生死之间的差距,无人不被震慑。
雾,要散了。
夏油杰若有所思地抬头,下一个瞬间,已然离开。
视野恢复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终于聚焦到俨然成为汇聚中心的战场。
战场。
外围沸腾得像要炸锅,这里却成为了最冷静的地方。
两人谨慎、致命地交换技能。
第四次黑闪。
如果还有有心人计数,会发现几次黑闪的时间正在缩短。
宿傩在适应、在调整,力量正在恢复。
而逼出对手这样尝试的五条悟不是没有看见。
如果再不解决,会不会把自己逼入绝路?可能对上宿傩的人难免有这样的恐慌。
但是,五条悟非常强硬。
外人只凭借肉眼和不足的经验看出宿傩的恢复。
却不知道,对于这个等级的对决,对手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失败。
而五条悟能够感受到,哪怕打出黑闪,宿傩之前的伤也没有难以接受的向好。夏油杰在走前的技能交换中,把能放的腐蚀性的效果都放了。
有限的时间是恢复身体还是恢复术式?夏油杰给了宿傩一个选择题。
而宿傩需要作答的对象是五条悟。
非特定术式可以避开,自身术式加持可以硬抗□□战。
五条悟在两个选择中都能占优。
但,少了一个人压力减少,本应该多一些空隙,让他能够拖到自己的慢慢恢复。
只是,宿傩没想到夏油杰撤开后,五条悟打得格外强硬。
哪怕知道他已经开始掌握黑闪,也绝不退后,招招不落下风。
最后,宿傩选择优先反转术式恢复□□。
并且,夏油杰走了。可是他的咒灵依旧不知死活地落在场上。
有几类眼熟的咒灵,连宿傩都知道是什么类型。
嘴上说着不管,其实一有什么就能回来啊。
真是给那人托底。
他可能也不需要托底了。五条悟早已因为这份决心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锐意和坚决。
已经不是十年前的小孩子的五条悟,已经有过一次战斗的五条悟,调控着这兴奋的感官,让它沉淀为能够控制、一往无前的锐利。
无论招式如何,是否可能打出黑闪,那些刁钻的攻击,只要五条悟认为不干扰攻击节奏的攻势都没有完全躲避。
到这一步,就是拼两个人最后的谁能做出决定性的突破。
宿傩知道,五条悟也清楚了他□□和术式双双没有恢复的处境。
其实从一开始的计划就是抓住优势将其撕裂开来吗……
扩张【解】迎面而来,五条悟却只是侧身让半个身子顶上,用反转术式恢复。而加强【苍】随着他的贴近,近乎擦着宿傩的心脏而过。
第五次黑闪。
宿傩面色凝重,并不喜悦。
攻击性。
无与伦比的攻击性。
甚至在宿傩眼里这都可以算是少年锐气了。
无论是最后自爆似的领域展开,还是现在完完全全的抢攻姿态。
他知道,这是曾经那个对手不太可能做的事情。
那时的五条悟站在场上。
就像他能遇见的那些对手一样,尽可能地消耗自己。
责任。
宿傩看不起的、身为最强还要顾及弱者担下的那份责任。
这份责任甚至不意味着要想着弱者。
这只是无聊的社会为强者们强加的思维禁锢。
五条悟也没逃脱。
所以,一切的疯狂在内心里还是有一个底线。
一旦他输了,身后的人怎么办。
不能疯得太早,不能给大家留下烂摊子,要尽量地消耗,要留给后面的人能赢下去的机会。
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五条悟从一开始就大胆尝试。
他相信有人能为自己的放纵托底。
这种信任不是谁都能交付的。
同伴也好、爱人也好。
支持他们站在这里的原因,是因为两人之间的有足够让人信服的能力,调性相合,能力相当。
以及……还有宿傩从未理解的一点,因此也嗤之以鼻的一点。
是真的能完全放手吗?
那两次“玩笑”般的领域展开,是要对身后的人绝对信任的。
信任他不胆怯、能抗压、敢决策。
不是森严的上下等级,不是已有的不可能反抗的利益交换,真的放心由同伴来守护后背吗?
宿傩咂巴一下,觉得可笑。
更可笑的是,自知这份想法的自欺欺人。
因为他知道可能有一个更简单的答案:因为爱。
爱。
这是宿傩一开始就知道的答案。
他们不是第一个向自己展示爱的人。
多的是人以爱的名义前来,自以为是地要感化他。
站在战场前,他也知道五条悟和夏油杰的恋爱关系。
甚至看到五条悟跃跃欲试地站在场上,似乎是因为曾经的那场战斗,想要回答或者告知这种东西。
打到现在,宿傩的想法又完全不同了。
五条悟显然没有这个想法。
可站在场上他的每一步行动、每一个选择都代表了这种力量。
这是五条悟所追求的答案吗?
或许又只是他无意识的结果罢了。
五条悟只是又站在了这里。
因为他想站在这里。
他在用尽一切地战斗。
因为他想战胜自己。
于是,在援助赶来之前,他在肆无忌惮地享受这种疯狂。
黑闪无法抵挡这刹那的锐意。
又是加强【苍】。
盘随着被掀起的墙根下落,宿傩被砸落在五墙后的角落。终于短暂地被卡在死角一瞬。
这是之前不可能出现的情况,之前的宿傩一定能躲过。
而现在,宿傩竟然慢一拍地侧身,从而让势头正胜的五条悟,有机会结结实实地让他撞向【苍】。
机会。
【苍】控制住宿傩的难得的机会。
只有一瞬。
五条悟却顾不上此刻暴露在宿傩的攻击前。
抬手,吟唱。
但是……
宿傩在此刻也格外冷静。
五条悟势头正胜,而以自己目前的身体情况,他没有用大开大合的杀招,而是全程以【苍】和【赫】黏住自己,不打算让自己安稳恢复。
所以,他需要一次破绽来中断。
身体可能因为跟不上某次攻击而中招,但什么时候中招由他来控制。
位置和墙角是有选择的,五条悟大概率会使用【苍】,而的【苍】的边界以及对他有多大影响他也已经清晰。
他以全力向苍以外的方向挣脱,并果断地斩断更靠近【苍】的右边的两手。
距离变远,能够影响他引力消失了。身上那浑身发力企图脱里引力的相反的力,在一瞬间作用。伴随着无法停滞的惯性,这堵本就轻薄的墙被轻而易举撞碎。
他同时观察着五条悟的行动。
但五条悟没有行动。
他从把宿傩逼入角落并使用【苍】后,争分夺秒地结印吟唱是为了打出一发【茈】。
巨大的能量波动,空气都因此扭曲。他看得出五条悟再次使用了扩张的咒式。
太自信了吧!
自信现在已然拥有了足够杀死他的力量。
但不重要了。
这依然在宿傩的判断中。五条悟这战实在打得张扬,很大概率会使用【茈】作为一次小爆发。
这是那个可怕的、让他至今没有恢复的扩张后的【茈】,但他的判断中距离依旧足够。墙粉碎的瞬间,宿傩身体也随之偏移着倒飞出去,五条悟没有行动的几瞬间,宿傩已在计算下完全偏离了爆炸核心。
他还清楚一点。
爆炸后中心区域将全部清场,夏油杰将不再有可能入内。而五条悟也将再次面临巨大的咒力消耗。
也是无下限术式最可能被突破的时候。
他赌对了,甚至同时是第七次黑闪成功。
消失已久的从后往前的斩击墙在此刻骤然出现。
五条悟近一步将进入【茈】的核心区域,退一步,将会直面横断的斩击。
宿傩,哪怕局势对他不利,也不可能低头。
这是来自诅咒之王的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