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能量波动,冲散了最后一点侥幸。
咒力如海啸般从战场中央向四面八方碾压,将笼罩整片区域的雾气撕成碎片。人们被膨胀的冲击逼得不断后退,尘埃之下,得以见证那最后的一幕。
他们看不见到底发生了什么。烟尘在脚下翻涌,碎石在身后滚落,耳边是爆炸的巨响,视野里只剩下那片被咒力染成的深邃、混沌的蓝黑色,然后炸成一片白。
爆炸的光芒太盛,盛到眼球不敢承受直视的灼痛。他们下意识闭眼,只从余光中捕捉到一瞬。
是【茈】。
知道逼退他们的是来自五条悟的【茈】,可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可怕的【茈】。
更庞大、更暴烈,仿佛世界都为之停顿了一秒。
与之而来的,还有铺天盖地的斩击。
它们从战场中央向外扩散,断面近乎完全封锁了所有退路。那些斩击的轨迹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墙的范围几乎延伸到他们这边来。
通过影像看到的情况,不如现场感受到的半分。
理论而言,宿傩不可能再无明显前摇地发出扩张【解】。
除非宿傩当时就改变了束缚条件,也就是,宿傩其实还做了隐藏。
还有多少人在分析这种情况呢?
事实上分析已经不重要了。
这场由【茈】与斩击共同构成的令人胆寒的毁灭图景直直得摄入在脑里,一切想法被冲击得一片空白。那种发自内心的对生命的珍惜和对死亡的恐惧,将他们喉咙发紧,被迫僵立。
那是只有特级才能活下来的战场。
可是,他们甚至已经看不清了。
倒飞的方式让宿傩得以得到更大的视野。
他看到那个需要五条悟吟唱结印的【茈】从掌心攥出,看到爆炸中心也确实落在了自己猜测的范围内。
宿傩却比那些不知道情况的白痴更了解现状。
从【茈】完整从五条悟手上的释放让他从心里掀起了倾涛骇浪。
更强了。
五条悟是以扩张【赫】而非【苍】碰撞的【茈】。
这个【茈】蕴含的能量高于他的估计,更高于以往的每一个【茈】。
从它离手的那一刻,【茈】将不受控制。
五条悟也并不是担心再来一次无限制【茈】自己可能无法接下,而是他清楚,无限制【茈】会让自己先一步意识到咒力输出情况。而他也需要接住雾气未散的效果,模糊了自己对咒力的感受。
那个特级咒具的效果,对他俩、对特级来说并不完全生效。
所以他知道有人赶过来,本也知道有人会接应他。
也知道,如果夏油杰选择离场,那么自己大可以放掉那一边的线。
比起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他居然觉得更重要的是里梅还没有赶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到里梅。
但是……里梅到现在还没有过来的情况,只可能是赶不过来了。
他也不用再等他来了。
现在,五条悟利用了雾气的效果模糊咒力规模,配合他的术式扩张,打出了更大规模的【茈】。
目前的范围一定会被波及。
原本,对于五条悟的【茈】他就是回避态度。而在他的已知情况里,哪怕最后身体无法抵挡,自己也能顺利脱身。
只是现在……彻底失控。
宿傩还在做尝试,本想尝试再往外些,再离得远一些,或者自己脱离这份受肉,继续向远处弹出。
却见到五条悟也并没有离开。他发出【茈】的这段前摇也是不可被打断的,所以宿傩才会有时间释放。
从吟唱到脱手,他没有办法离开,而脱手后,自己的斩击已然离他不远,但他没有试图躲开自己的斩击。
夏油杰和五条悟好像没有任何后手似的,并没有对进行任何的处理。
五条悟站在那里,为了确保【茈】的发出,正面接下了他的斩击。
啊——
不得不说,这个该死的夏油杰真是了解五条悟。
这个时候是完全不能打扰的。
这个五条悟也是,故意用这种方式让他第一时间选择了反击。
于是,尝试离开的行为因此而停止。
没有用了。
他看清了五条悟站在那里的模样,那样的眼神。明明那么笃定,却又那么随意。
随意到,他知道那是他熟悉的眼神,曾经他也用这样的眼神看多很多人。
就这么简单。
五条悟站在那里已经明确了,自己不可能躲开。
或者说,他一步也不打退时已经做好了补刀的准备,做好了在这场对轰中站到最后、站到对手彻底消失的准备。
的确,无法抵挡。
在绝对力量的爆炸前,一切技巧、战术、侥幸都失去了意义。
在这一刻,加强【苍】和扩张【赫】对撞出的无与伦比的效果。术式被压榨到极限,强行制造出的、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可怕的假想质量。
空间扭曲了一瞬。
然后,一切都被吞噬。
地面被轰出巨坑,钢筋与泥沙被卷积着抛向空中,又簌簌落下,似乎在为谁书写终章。
宿傩。
这位被冠以诅咒之王的怪物,也没能躲过这份足以改变的力量。
他的灵魂,随着这副身体、这具受肉,在足以强大到改变世界的力量下,一寸一寸瓦解。
可能他也没有想到,只是一点点小的破绽,五条悟便选择不顾代价地撕裂出超乎自己想象的口子。
他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结束。后续的一些谋划,也再也派不上用场。
明明还在向外倒飞,自己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感想吗。
啧。
看样子,还是羂索的恶意传得更远了呢。
还有,打得还挺爽的。
只是还是不甘心的吧。
以这种方式下场…想到这家伙站到最后就不爽啊。
说起来以他的秉性说不定还要和爱人庆祝什么的……
嗯…果然,和爱人什么的说法还是让人恶心。
就好像一条自己早早地已经选择的路,所以那些曾经冲在自己眼前渴望一个答案的强者很幼稚。
在他眼里,想要成为绝对的强者明明只有一条路。可总有一些人幼稚地追寻一个答案,幼稚地希望得到那种被他人满足的完美答案。
他向来是不屑的。
只是,或许这是一条分岔路吧。
不是不懂爱,恰恰相反那么多人追求自己,宿傩知道爱,依然觉得爱很无聊,所以选定了另一条路。
但,自己的对手依旧不这么认为。
上一次和自己对决时下意识想要寻求的答案,在这一次已经没有任何的所求时,他已经在那条路上走了很远了。可能本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目前看,他走得还不错呢。
这大概就是五条悟的答案了吧。
真是自己之前不屑一顾的答案呢……
……
不管怎么样,一切的想法在冲击下像燃烧的纸片一寸一寸沦为灰烬。
直到最后一丝咒力的残影也消散在空气中。
……
等到动荡平息,又不知过了多久。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烟尘,只有碎石,只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咒力余韵。
进入战场的路被夏油杰封死,他们只能隐约看见【茈】留下的巨坑,和宿傩斩击空间留下的渊痕。
直到现在他们才看清场上的人。
是五条悟。
是五条悟!
五条悟半跪在坑边,沉默地观察着。白色的发丝被血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额角与脸颊,原本张扬的纯白此刻染上了触目惊心的猩红。
他们已经无法看见那个传说中的对手。
夏油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的身后。
直到荡涤的浮沉散去,目光汇集之时。
“……结束了?”夜蛾于是沉默地问道。
“结束了。”五条悟这样回答。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像是在为这场战斗画上一个无声的句号。
“赢了。”五条悟的话语出乎意料的简短,盖不住的张扬。哪怕浑身是伤,哪怕半跪在地,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依然像在宣告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就像梦一样,五条悟终结了宿傩!
制定的一系列计划不需要实施,没有人因此需要上场,更没有人需要牺牲。
他们,终于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劫后余生。
只靠五条悟和夏油杰就能应付绝大部分场合,而五条悟杀死了宿傩。
那一瞬间,震撼、庆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同时在所有人胸腔里翻涌,让他们还没有咂巴过味来。
空中“嘭!嘭!嘭!”一连串声响打断了他们涌上来的复杂情感。
事先提到过的彩带、礼花环绕着五条悟,如雨一般洋洋洒洒地下。
夏油杰默默从身后走出,手里捧着一小把彩屑,在五条悟面前轻轻一扬。
缤纷的碎片落了五条悟满眼。
“就不粘在身上了,一会还要给你伤口清理呢。”他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一样挠在五条悟心间。
如梦初醒。
怔愣片刻后,人群中终于爆发出第一声欢呼。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汇成一片喜悦的海洋。
众人终于又后知后觉地欢呼和庆祝。
一片喧嚣声中,五条悟在夏油杰的搀扶下慢慢站起,后面肩胛处的伤口因动作而撕裂,渗出新血,但他依旧眉头未皱。只是微微偏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其实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夏油杰已经猜到了,只能无奈地瞥他一眼:“那还在凹造型?”
“那当然。”五条悟理直气壮,嘴角扬起一个张扬得有些欠揍的弧度,
“赢了宿傩诶,不凹一下不好吧?”
夏油杰没忍住,笑了一声。
喧嚣依旧。
他却清晰地听见五条悟轻声说:“我赢了,杰。”
语气里的兴奋,终于不再压抑。
夏油杰已经把他拉起来了。他盯着那张染血却熠熠生辉的脸,看了许久。
然后伸出手,把那摇摇欲坠的身体扶得更稳了些。
“是啊,干得真不错啊,悟。”
“是我们,是我们。”
五条悟其实很兴奋的,只是重伤修复加上咒力消耗让反转术式的修复变得缓慢而滞涩,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晃了晃。
在欢呼与喧嚣的中央,在彩带与温柔乡的交织里,难得有些感慨地说:
“唔…我们干得真不错。”
他摆了摆头,从夏油杰兜里掏出仅剩的一点点亮片。
“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我看之前悟喜欢,那些装不了什么的小诅咒上不了场,索性就准备了这些,也算是,有始有终。”
“怎么样?还喜欢吧。”
夏油杰不知道该准备什么。
战前就算是他也不可能让大家去准备这些,于是只有他分给了几个高专学生一些庆祝的东西。
其实礼花、礼物、大餐,算是战后必备。
那自己,能给悟带来更多、更特殊的什么吗?他不知道。
“喜欢。”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这场战斗里每一次回头都能看到杰,他就很欢喜了。
“杰准备的我都很喜欢。”
五条悟赖在夏油杰的身上:“不准备我也很喜欢。”
“你呢?感觉怎么样?”
夏油杰深深地看了五条悟一眼:“多关心关心自己吧,悟。”
五条悟:?
思绪被被夏油杰扬声风风火火的询问打断,他招着手:
“后勤组有谁在这吗?悟还在流血诶。”
这个笨蛋已经被身体里的肾上腺激素打倒了,居然完全没感觉到。
这绝对算是一件大事,起码说明五条悟的反转术式有点停摆了。
五条悟本人却不在意,他偏过头看夏油杰,眨眨眼。笑容里没有刚才那么张扬,却更真实。
他似乎很可怜地小声道:“扶稳点啊,杰。我要是摔了,那刚刚的造型可就白凹了。”
夏油杰回以他一个诡异的安抚的微笑:“你放心,都安排好了。”
像是回应夏油杰那样,硝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闪到人前。
她的助手和她一样行动迅速,担架随着她大手一挥,哐当一声被稳稳放在地上。
众人一愣,看看五条悟又看看担架,最后看看夏油杰。
“需要这个吗?”她努努嘴,“特意为大英雄准备了一个好看的担架。”
嗯?大英雄?
硝子嘴里居然用这个词。
不过五条悟的脑袋没有停摆,据说还在流血的他依在夏油杰一侧,挠着下巴:“……不需要了吧。”
“嗯?”硝子竟然不依不饶。
“感觉这个不帅诶。”
“……”
“这是在乎这个的时候吗?老师。”冲到最前面的虎杖眼泪汪汪,看着五条悟染血的衣服默默吐槽。
“也是,我无论怎么样都很帅。”
硝子:“少来,嘴硬的男人最逊了。”
乙骨也凑出了一句:“嗯嗯。”
五条悟:“……”
五条悟震惊。
他侧头对夏油杰说:“他们怎么这样。”
夏油杰颔首,故作思索:“唔…不清楚,可能先前教他们的话让他们超常发挥了吧。”
五条悟:“……?”
话是这么说,这一通乱七八糟的互怼,在那寂静的现场简直清晰可见。虽然很抽象,却无端端给这位从战场下来的杀神添了几分人味。
“都散了吧。”
众目睽睽之下,夏油杰非常强势地把五条悟拐到怀里,并右臂发力,将他整个人横着捞了起来。
那是一个标准的公主抱。
做了这一切的夏油杰面不改色,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悟累了,他也需要休息。”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反驳的笃定。
就好像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刚刚杀了最强诅咒的男人,而是一只貌美的、杀伤力惊人的大型猫科动物。
哇塞和抽气声此起彼伏,这次是精神上的冲击。
不知道是夏油杰直接把五条悟公主抱更为惊悚,还是五条悟被公主抱后震惊之余却没有半点反抗,就这么大鸟依人地坦然接受更为惊悚。
夜蛾苦笑扶额,他们做啥他都不奇怪。
夏油杰微微笑,“晚上见。”
夹杂着“杰身上的伤不管了吗”的五条悟的感概,两个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身后是仍在冒烟的战场,是崩塌的废墟,是被咒力撕裂后满目疮痍的一切。
空气中还残留着术式对冲后的焦灼气息,地面上的沟壑深不见底,远处被波及的建筑残骸还在时不时地滚落碎石。
目送着如此诡异的背影,众人竟突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踏实感。
原来,他们真的战胜了宿傩。
夜蛾轻咳一声,用力揉了揉眉心。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熟悉的、尚在颤抖的面孔,声音沙哑却清晰:
“还愣着干什么?”
“可以准备庆功宴了。”
……
“所以我们不用按照设计的,把老师抛起来又接住了吧。”真希抱着臂默默吐槽。
那种情况明明是自己更害怕一点。
熊猫挠挠耳朵:“夜蛾一直说着是夏油前辈杰极力推荐,说五条悟会喜欢的。”
“现在看起来,明明是他不舍得撒手了。”
“鲑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