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里氤氲的泪水一下子就滴到了舒絮的心上。
舒絮点头,“好,我带你出宫。”挤出一抹明媚的笑容。
秦展月一把抱住舒絮,泪水滴落在她的肩膀上,哽咽,“谢谢……谢谢。”此刻,除了谢谢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换上宫女的衣裳,忘忧去把舒絮的马车叫到掬月宫门外。
秦展月低着头遮掩住自己的面容,扶着身体孱弱的舒絮上了马车。
马车徐徐出了宫门,秦展月掀开帘子眼含泪花苦笑。这样的长安街,很快她就见不到了。
忽然想起自己和舒絮见到的第一面,是上巳节她和谷云泽在许愿树下碰巧遇到了她和方非鹤。
那时听到舒絮是一位制琴师傅,她很是惊讶。尤其是听到谷云泽的龙头月琴也是她制作的时,她还用柳枝给舒絮洗了秽气。
舒絮察觉到秦展月打量的目光,强撑着身体对她莞尔一笑。
马车平稳地出了宫,舒絮直接将秦展月带到了谷府。
秦展月朝舒絮点头致谢,掀开帘子回头对舒絮说,“多谢。”
舒絮也猜到她和秦展月估计没有下一次见面了,发自内心的对她郑重说了一句,“三公主,保重。”
秦展月拿出令牌亮明身份,门卫恭敬地放秦展月进了府。
知晓秦展月要和亲后,谷云泽就想方设法想要进宫去见皇上和她。但无论他用了什么方法,都进不了宫。
他到闻鼓院的事情靖平帝得知后,说他不务正业,让他这几日安心待在府上静静心。他那里看不出靖平帝的用意,无非就是害怕他去找三公主。
被禁足在府上这几日,谷云泽总是拿出那把笛子,想起从前和秦展月相处的时光。还有两人的初见。
听闻三公主要和亲的消息,钟桐当下心里一惊。不出她所料,次日谷云泽就被软禁在了府上。
她走到谷云泽的院子,见他抱着手里的笛子黯然神伤。
“岚儿。”钟桐轻声唤他。
“娘。”谷云泽抬手用衣袖把泪水擦拭干净,“你怎么来了?”起身去扶钟桐。
坐下,“三公主的事情,娘都知晓了。”她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谷云泽的手示意他坐下,“岚儿,她贵为公主,身不由己。”劝慰谷云泽放下秦展月。
钟桐:“她生为公主,就注定要为百姓牺牲情爱。”满眼心疼地看着双眼通红的谷云泽,“你要明白她的不易,早日放下她。”
“娘。”他声音苦涩,“你清楚孩儿的心意,此生我非她不可。”
“我也明白和亲并非她本意,她也是无可奈何。”谷云泽说,“但我们都约定好了,皇上也清楚我们二人的心意,说好等我升了职,就给我们二人赐婚。”
他实在是想不通为何皇上要出尔反尔,不是君无戏言吗。
那为何如今又要如此残忍将他们二人拆散。
宫里也还有其他适婚的公主。
究竟为何就非要三公主去安国和亲。
他不清楚其中的缘由。
但秦展月知道,和亲的公主是陆翊承亲口指定的。
靖平帝也做不了主。
拿出帕子擦拭谷云泽脸上的泪水,“岚儿。”钟桐声泪俱下,此时她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云泽!”
秦展月跑到谷云泽的院子远远望见坐着的两人,她大声喊到。
谷云泽身体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出现了幻觉。抬头,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公主!”
谷云泽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钟桐看见秦展月大为震惊,瞪大眼睛急忙行礼,“参见三公主。”
悄悄打量一眼后她看出秦展月是偷溜出宫的,不露声色地离开了,让两人单独聊。
“云泽,对不起。”平日她都唤他谷公子,只有两人在时才会偶尔叫一次云泽。可现在她顾不上那么多礼义廉耻了。
她心里清楚这将是他们二人的最后一面。
“三公主。”
两人站在原地互相流泪。
他们都不知该说什么,最后谷云泽顾不上那么多了,冲上去将秦展月紧紧抱进怀里。
秦展月靠在他怀里,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嘴里不停地向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谷云泽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没事。”每一句没事都是在他心上凌迟。
他们无法反抗这道圣旨,无法反抗命运。
谷云泽用衣袖轻轻擦干秦展月的泪水。
秦展月哽咽道:“我们再去听一次戏,可好?”
“好。”谷云泽温柔道。
二人的初遇是景禾十二年,秦展月偷偷溜出宫。
那天是花朝节,京城很是热闹。秦展月平日在皇宫里待得烦闷,想要出宫瞧瞧便拉着忘忧偷偷溜了出宫。
谷云泽则是被钟桐带着他和谷雨泽上街游玩,无意中遇到了秦展月。
秦展月看上一支不错的棠梨花簪,但偷溜出宫的她忘记带银两了,是谷云泽和母亲也恰巧在店里,钟桐给秦展月买下了那支簪子。
见她一人带着丫环,钟桐随口问了几句。
后来在桥上听戏时,几人又再次巧妙地遇到了。站在同一个位置听完了那场戏。
后来秦展月偷溜出宫又碰见了几次谷云泽,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生了情愫。
而秦展月最戏的便是去听戏,她觉得宫里的戏都太过死气,没有宫外的鲜活。
在宫宴上谷云泽认出秦展月的身份后,有意远离。被秦展月说了一通,便不在顾忌两人的身份跟随内心相处。
皇帝知晓两人的心意,说等谷云泽高中身份配得上秦展月时,便给两人赐婚。
谷云泽束发后专心读书,一举高中,被封为万年县令。
按照两人的计划,今年过完年谷云泽便能升职,届时便向皇上请旨求娶秦展月。
可现在一切都被一道和亲圣旨给毁了。
两人去了广和楼。
今日唱的是秦展月最不喜的《怨别离》,她最喜欢的是广和楼的《西厢记》。
可惜广和楼每日唱的戏曲都是由戏班子决定,不能由客人选择,花再大的价钱都不行。
《怨别离》
很多人不喜这首戏曲,广和楼今日唱这首,导致客人不多。
谷云泽要了一间雅间,带着秦展月走上二楼。
戏台上,戏曲还未开始。
到了雅间,两人坐下看向楼下的戏台。
怨别离有半个多时辰,讲述的是一位女子一生都在分离,她怨别离。
这首戏曲讲述的第三个部分,是她和爱人的离别。
“春风三月初相识。”
戏台上主角登台,一开口便是戏腔道出与爱人的初识。
雅间里,谷云泽给秦展月倒了一杯她最喜爱的三清茶。
秦展月喝了一口,强忍眼里的泪水。
这茶不如宫里的,喝完满口的涩味,停留在口中迟迟不减。
“君知我心怜我心。”
“父皇已经下旨,三日后我就要离开京城前往安国和亲。”压下口中的苦涩,秦展月开口说道,极为平静。
谷云泽倒茶的手一顿,偏头看向戏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想听我再吹一曲吗?”笑得极为难看。
秦展月破涕而笑道:“我们合奏一曲可好?”歪头轻声询问。
两人早就约好要合奏一曲,用舒絮给他们制作的乐器。可惜天不遂人愿,他们一直没能如愿,但两人都不急觉得日子还长,以后有得是机会合奏。
命运戏弄,他们再无机会。
“君泪盈,妾泪盈。”
谷云泽点头,让人去取来乐器。片刻后,下人取来一把笛子和一把琵琶。
谷云泽吹笛,秦展月弹琵琶。
乐声响起,意外的和戏台上的戏曲融合的一体,让这台戏变得更为悲伤。
“只道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悠扬悲怆地乐声响彻在广和楼。
秦展月低头看着怀里的琵琶,害怕弹错紧盯着琵琶上的弦。
谷云泽余光瞥见线上的水,低下眼眸克制情绪。
“千山万水,何处是倦鸟归巢?”
“千言万语。”
“只道心中。”
“愿君此去一身轻。”
“妾愿三拜九叩,祝君青云直上。”
“一纸诏书。”
“劳燕分飞。”
“君在洞房花烛,妾在泪洗面。”
“怨,怨,怨。”
“只道天道无情。”
“命运戏弄。”
“君妾此生。”
“后会无期。”
“望君珍重。”
“妾,怨别离。”
“心在滴血。”
“肝肠寸断。”
“天各一方。”
“莫念。”
“莫想。”
“莫思。”
一曲毕。
秦展月掩面不愿抬头。
谷云泽感觉到喉咙处有股甜腥味,强压着不敢开口。
门外,传来异响。
侍卫推开门毕恭毕敬地弯腰行礼道:“三公主,皇上有旨,命我等将您带回宫。”
靖平帝早就知道秦展月出了宫,没叫人拦住她。
现在时辰到了,他也派人来接她回宫。这行,便是让她把最后的念想断干净。
秦展月把琵琶放回桌上,猛地抬起泪眼死死盯着谷云泽,哭腔说的话都断断续续的,“谷公子,就此别过。”
“愿你以后顺遂无忧,了无牵挂。”秦展月屈膝弯腰低头深深朝谷云泽行了个礼。
她起身朝门口走去。
望着秦展月远去的背影,谷云泽缓缓抬起手低下头,“三公主,珍重!”
谷云泽:“愿公主平安康健。此生是臣无能。”
听到他的声音,秦展月加快离去的脚步。她害怕自己改变心意,害怕自己做错事。
她不敢再回头看他一眼。
秦展月的身影消失,谷云泽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吐出。跪倒在地,悲痛地大声哭了出来,嘴角挂着血丝,悲痛欲绝。
而楼下的戏曲也已经到了尾声。
御书房。
秦展月跪下请罪,“是我威胁舒絮带我出得宫,父皇惩罚我一人即可。”眼角还有泪水,挺直身子面对着靖平帝。
靖平帝轻叹一口气,“父皇知道你为何出宫,罢了。”挥手,“回去了,今日之事,朕就当不知晓。”眼里满是对她的愧疚。
秦展月磕头,“谢父皇开恩。”
宫道上,秦展月默默擦拭眼里的泪水。
她的脑海里一直在回想谷云泽的脸和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低着头用力擦拭脸上的泪水。
“啊!”
还未反应过来,秦展月感觉肩膀被有股强大的力量给压制住,把她整个人往后推。抵在宫墙上,寸步难行。
“三公主!”咬牙切齿。
陆翊承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把禁锢住秦展月,把她压在墙上,脸上是爆发的怒火。
秦展月本就伤心,看到陆翊承一想到是他害得自己和心爱之人分离,直接抬头就是一巴掌扇到他的脸上。
陆翊承被扇的脸都歪了,嗤笑一声,“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下次再对我动手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三公主想必是还没认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他一把攥紧秦展月的手腕,用力捏住。
疼得皱起眉,“身份地位?”秦展月讥笑,“小人得志。”骂道。
“三日后你就是我陆翊承的妻子,我不想再看到你和别的男人见面,心里装着别的男人。”眼里满是嫉妒,陆翊承恨秦展月心里没有他。
秦展月毫不客气,再次抬手扇了陆翊承一巴掌。神情倔强,“我和谁见面是我的自由。”满脸都是怒气和不服气,“我的心里,也只会有他一人。”怒视陆翊承,,“你不过是用卑劣手段得到我的人,但我今日明确告诉你陆翊承。”
字字泣血,“我恨你,我恨你。是你让我与心爱之人从此天各一方,不得想见。”双眼满是怨恨,“我恨你!”若不是为了两国的安宁,秦展月恨不得亲手了结他。
低下头自嘲地笑出声,片刻后他抬头凝视眼前怒气冲天的秦展月,“可惜,从前往后三公主只能和我相看两厌。”陆翊承道,“你再恨我,这辈子也只能是我的人。”
“滚!”秦展月吼道。
她不想再看到这人,让她恶心。
陆翊承松开她,整理了衣裳眼神像看必得的猎物瞧了眼秦展月,随后带着侍卫离开。
秦展月手中狠狠抓着宫墙,鲜血从她的指尖流出,鲜红的宫墙被鲜血染得更红了。
三日后。
秦展月麻木地坐在椅子上让宫女给她梳妆打扮。忘忧在一旁边哭边给她戴簪子。
秦展月拿着她的手苦笑,“此番去安国我的境遇未定,怕是要让你随我吃苦,也害怕保不住你。”她心底如明镜,去安国和亲她的处境不会好,“我和母妃说过了,我走后你就到她宫里当差。”朝忘忧微笑道。
忘忧擦拭泪水,“公主……”声音沙哑,不知该如何安慰秦展月。
秦展月拍了拍她的手 轻轻摇头让她不必多言。
红色盖头遮住了秦展月的视线。
宫女带着她去派别了皇上皇后,还有她的母妃。
谷府。
谷云泽那日回府后就一病不起,他艰难地睁开眼睛,想起今日是秦展月离京的日子,开口对谷雨泽说,“泽儿,扶我去正阳门。”
谷雨泽流着泪劝道:“哥,你的身体……”
打断,“扶我去正阳门。”谷云泽态度强硬道。
谷雨泽劝不动他,只能听话扶着他去正阳门。
正阳门。
秦展月的和亲的队伍从神武门一直走到正阳门。
百姓们纷纷跪在地上叩谢她。
秦展月低着头默默流着泪,不敢去听百姓们的话。
很快,队伍出了正阳门。
随行的丫鬟走近轿子说:“公主,已经出京城了。”
“停轿!”
秦展月猛然喊了一声。
轿子停了下来,轿子里秦展月掀开盖头走下轿。
她站在偌大的城门外,仰头看向城门上刻着的那“正阳门”三个字。
出了正阳门就表示离京了。
冷风从城门里吹来,一片雪花落在鲜红的嫁衣上。
下雪了。
阴沉沉的天空落下密密麻麻的雪花,像是在给她送别。
秦展月抬手去接落下的雪花。
“哥,你慢点。”谷雨泽慌乱地扶着谷云泽
谷云泽完全不听,眼神盯着前方脚步不停。
直到雪花落到他的脚边。
京城下雪了。
谷云泽停下脚步抬手去接冰冷的雪花,在手心化为一滴水。
等到他登上城门时,和亲的队伍已经走远了。
从城门眺望远去,天气灰蒙蒙的只有雪花落满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