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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劳燕分飞

她眼里氤氲的泪水一下子就滴到了舒絮的心上。

舒絮点头,“好,我带你出宫。”挤出一抹明媚的笑容。

秦展月一把抱住舒絮,泪水滴落在她的肩膀上,哽咽,“谢谢……谢谢。”此刻,除了谢谢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换上宫女的衣裳,忘忧去把舒絮的马车叫到掬月宫门外。

秦展月低着头遮掩住自己的面容,扶着身体孱弱的舒絮上了马车。

马车徐徐出了宫门,秦展月掀开帘子眼含泪花苦笑。这样的长安街,很快她就见不到了。

忽然想起自己和舒絮见到的第一面,是上巳节她和谷云泽在许愿树下碰巧遇到了她和方非鹤。

那时听到舒絮是一位制琴师傅,她很是惊讶。尤其是听到谷云泽的龙头月琴也是她制作的时,她还用柳枝给舒絮洗了秽气。

舒絮察觉到秦展月打量的目光,强撑着身体对她莞尔一笑。

马车平稳地出了宫,舒絮直接将秦展月带到了谷府。

秦展月朝舒絮点头致谢,掀开帘子回头对舒絮说,“多谢。”

舒絮也猜到她和秦展月估计没有下一次见面了,发自内心的对她郑重说了一句,“三公主,保重。”

秦展月拿出令牌亮明身份,门卫恭敬地放秦展月进了府。

知晓秦展月要和亲后,谷云泽就想方设法想要进宫去见皇上和她。但无论他用了什么方法,都进不了宫。

他到闻鼓院的事情靖平帝得知后,说他不务正业,让他这几日安心待在府上静静心。他那里看不出靖平帝的用意,无非就是害怕他去找三公主。

被禁足在府上这几日,谷云泽总是拿出那把笛子,想起从前和秦展月相处的时光。还有两人的初见。

听闻三公主要和亲的消息,钟桐当下心里一惊。不出她所料,次日谷云泽就被软禁在了府上。

她走到谷云泽的院子,见他抱着手里的笛子黯然神伤。

“岚儿。”钟桐轻声唤他。

“娘。”谷云泽抬手用衣袖把泪水擦拭干净,“你怎么来了?”起身去扶钟桐。

坐下,“三公主的事情,娘都知晓了。”她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谷云泽的手示意他坐下,“岚儿,她贵为公主,身不由己。”劝慰谷云泽放下秦展月。

钟桐:“她生为公主,就注定要为百姓牺牲情爱。”满眼心疼地看着双眼通红的谷云泽,“你要明白她的不易,早日放下她。”

“娘。”他声音苦涩,“你清楚孩儿的心意,此生我非她不可。”

“我也明白和亲并非她本意,她也是无可奈何。”谷云泽说,“但我们都约定好了,皇上也清楚我们二人的心意,说好等我升了职,就给我们二人赐婚。”

他实在是想不通为何皇上要出尔反尔,不是君无戏言吗。

那为何如今又要如此残忍将他们二人拆散。

宫里也还有其他适婚的公主。

究竟为何就非要三公主去安国和亲。

他不清楚其中的缘由。

但秦展月知道,和亲的公主是陆翊承亲口指定的。

靖平帝也做不了主。

拿出帕子擦拭谷云泽脸上的泪水,“岚儿。”钟桐声泪俱下,此时她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云泽!”

秦展月跑到谷云泽的院子远远望见坐着的两人,她大声喊到。

谷云泽身体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出现了幻觉。抬头,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公主!”

谷云泽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钟桐看见秦展月大为震惊,瞪大眼睛急忙行礼,“参见三公主。”

悄悄打量一眼后她看出秦展月是偷溜出宫的,不露声色地离开了,让两人单独聊。

“云泽,对不起。”平日她都唤他谷公子,只有两人在时才会偶尔叫一次云泽。可现在她顾不上那么多礼义廉耻了。

她心里清楚这将是他们二人的最后一面。

“三公主。”

两人站在原地互相流泪。

他们都不知该说什么,最后谷云泽顾不上那么多了,冲上去将秦展月紧紧抱进怀里。

秦展月靠在他怀里,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嘴里不停地向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谷云泽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没事。”每一句没事都是在他心上凌迟。

他们无法反抗这道圣旨,无法反抗命运。

谷云泽用衣袖轻轻擦干秦展月的泪水。

秦展月哽咽道:“我们再去听一次戏,可好?”

“好。”谷云泽温柔道。

二人的初遇是景禾十二年,秦展月偷偷溜出宫。

那天是花朝节,京城很是热闹。秦展月平日在皇宫里待得烦闷,想要出宫瞧瞧便拉着忘忧偷偷溜了出宫。

谷云泽则是被钟桐带着他和谷雨泽上街游玩,无意中遇到了秦展月。

秦展月看上一支不错的棠梨花簪,但偷溜出宫的她忘记带银两了,是谷云泽和母亲也恰巧在店里,钟桐给秦展月买下了那支簪子。

见她一人带着丫环,钟桐随口问了几句。

后来在桥上听戏时,几人又再次巧妙地遇到了。站在同一个位置听完了那场戏。

后来秦展月偷溜出宫又碰见了几次谷云泽,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生了情愫。

而秦展月最戏的便是去听戏,她觉得宫里的戏都太过死气,没有宫外的鲜活。

在宫宴上谷云泽认出秦展月的身份后,有意远离。被秦展月说了一通,便不在顾忌两人的身份跟随内心相处。

皇帝知晓两人的心意,说等谷云泽高中身份配得上秦展月时,便给两人赐婚。

谷云泽束发后专心读书,一举高中,被封为万年县令。

按照两人的计划,今年过完年谷云泽便能升职,届时便向皇上请旨求娶秦展月。

可现在一切都被一道和亲圣旨给毁了。

两人去了广和楼。

今日唱的是秦展月最不喜的《怨别离》,她最喜欢的是广和楼的《西厢记》。

可惜广和楼每日唱的戏曲都是由戏班子决定,不能由客人选择,花再大的价钱都不行。

《怨别离》

很多人不喜这首戏曲,广和楼今日唱这首,导致客人不多。

谷云泽要了一间雅间,带着秦展月走上二楼。

戏台上,戏曲还未开始。

到了雅间,两人坐下看向楼下的戏台。

怨别离有半个多时辰,讲述的是一位女子一生都在分离,她怨别离。

这首戏曲讲述的第三个部分,是她和爱人的离别。

“春风三月初相识。”

戏台上主角登台,一开口便是戏腔道出与爱人的初识。

雅间里,谷云泽给秦展月倒了一杯她最喜爱的三清茶。

秦展月喝了一口,强忍眼里的泪水。

这茶不如宫里的,喝完满口的涩味,停留在口中迟迟不减。

“君知我心怜我心。”

“父皇已经下旨,三日后我就要离开京城前往安国和亲。”压下口中的苦涩,秦展月开口说道,极为平静。

谷云泽倒茶的手一顿,偏头看向戏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想听我再吹一曲吗?”笑得极为难看。

秦展月破涕而笑道:“我们合奏一曲可好?”歪头轻声询问。

两人早就约好要合奏一曲,用舒絮给他们制作的乐器。可惜天不遂人愿,他们一直没能如愿,但两人都不急觉得日子还长,以后有得是机会合奏。

命运戏弄,他们再无机会。

“君泪盈,妾泪盈。”

谷云泽点头,让人去取来乐器。片刻后,下人取来一把笛子和一把琵琶。

谷云泽吹笛,秦展月弹琵琶。

乐声响起,意外的和戏台上的戏曲融合的一体,让这台戏变得更为悲伤。

“只道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悠扬悲怆地乐声响彻在广和楼。

秦展月低头看着怀里的琵琶,害怕弹错紧盯着琵琶上的弦。

谷云泽余光瞥见线上的水,低下眼眸克制情绪。

“千山万水,何处是倦鸟归巢?”

“千言万语。”

“只道心中。”

“愿君此去一身轻。”

“妾愿三拜九叩,祝君青云直上。”

“一纸诏书。”

“劳燕分飞。”

“君在洞房花烛,妾在泪洗面。”

“怨,怨,怨。”

“只道天道无情。”

“命运戏弄。”

“君妾此生。”

“后会无期。”

“望君珍重。”

“妾,怨别离。”

“心在滴血。”

“肝肠寸断。”

“天各一方。”

“莫念。”

“莫想。”

“莫思。”

一曲毕。

秦展月掩面不愿抬头。

谷云泽感觉到喉咙处有股甜腥味,强压着不敢开口。

门外,传来异响。

侍卫推开门毕恭毕敬地弯腰行礼道:“三公主,皇上有旨,命我等将您带回宫。”

靖平帝早就知道秦展月出了宫,没叫人拦住她。

现在时辰到了,他也派人来接她回宫。这行,便是让她把最后的念想断干净。

秦展月把琵琶放回桌上,猛地抬起泪眼死死盯着谷云泽,哭腔说的话都断断续续的,“谷公子,就此别过。”

“愿你以后顺遂无忧,了无牵挂。”秦展月屈膝弯腰低头深深朝谷云泽行了个礼。

她起身朝门口走去。

望着秦展月远去的背影,谷云泽缓缓抬起手低下头,“三公主,珍重!”

谷云泽:“愿公主平安康健。此生是臣无能。”

听到他的声音,秦展月加快离去的脚步。她害怕自己改变心意,害怕自己做错事。

她不敢再回头看他一眼。

秦展月的身影消失,谷云泽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吐出。跪倒在地,悲痛地大声哭了出来,嘴角挂着血丝,悲痛欲绝。

而楼下的戏曲也已经到了尾声。

御书房。

秦展月跪下请罪,“是我威胁舒絮带我出得宫,父皇惩罚我一人即可。”眼角还有泪水,挺直身子面对着靖平帝。

靖平帝轻叹一口气,“父皇知道你为何出宫,罢了。”挥手,“回去了,今日之事,朕就当不知晓。”眼里满是对她的愧疚。

秦展月磕头,“谢父皇开恩。”

宫道上,秦展月默默擦拭眼里的泪水。

她的脑海里一直在回想谷云泽的脸和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低着头用力擦拭脸上的泪水。

“啊!”

还未反应过来,秦展月感觉肩膀被有股强大的力量给压制住,把她整个人往后推。抵在宫墙上,寸步难行。

“三公主!”咬牙切齿。

陆翊承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把禁锢住秦展月,把她压在墙上,脸上是爆发的怒火。

秦展月本就伤心,看到陆翊承一想到是他害得自己和心爱之人分离,直接抬头就是一巴掌扇到他的脸上。

陆翊承被扇的脸都歪了,嗤笑一声,“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下次再对我动手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三公主想必是还没认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他一把攥紧秦展月的手腕,用力捏住。

疼得皱起眉,“身份地位?”秦展月讥笑,“小人得志。”骂道。

“三日后你就是我陆翊承的妻子,我不想再看到你和别的男人见面,心里装着别的男人。”眼里满是嫉妒,陆翊承恨秦展月心里没有他。

秦展月毫不客气,再次抬手扇了陆翊承一巴掌。神情倔强,“我和谁见面是我的自由。”满脸都是怒气和不服气,“我的心里,也只会有他一人。”怒视陆翊承,,“你不过是用卑劣手段得到我的人,但我今日明确告诉你陆翊承。”

字字泣血,“我恨你,我恨你。是你让我与心爱之人从此天各一方,不得想见。”双眼满是怨恨,“我恨你!”若不是为了两国的安宁,秦展月恨不得亲手了结他。

低下头自嘲地笑出声,片刻后他抬头凝视眼前怒气冲天的秦展月,“可惜,从前往后三公主只能和我相看两厌。”陆翊承道,“你再恨我,这辈子也只能是我的人。”

“滚!”秦展月吼道。

她不想再看到这人,让她恶心。

陆翊承松开她,整理了衣裳眼神像看必得的猎物瞧了眼秦展月,随后带着侍卫离开。

秦展月手中狠狠抓着宫墙,鲜血从她的指尖流出,鲜红的宫墙被鲜血染得更红了。

三日后。

秦展月麻木地坐在椅子上让宫女给她梳妆打扮。忘忧在一旁边哭边给她戴簪子。

秦展月拿着她的手苦笑,“此番去安国我的境遇未定,怕是要让你随我吃苦,也害怕保不住你。”她心底如明镜,去安国和亲她的处境不会好,“我和母妃说过了,我走后你就到她宫里当差。”朝忘忧微笑道。

忘忧擦拭泪水,“公主……”声音沙哑,不知该如何安慰秦展月。

秦展月拍了拍她的手 轻轻摇头让她不必多言。

红色盖头遮住了秦展月的视线。

宫女带着她去派别了皇上皇后,还有她的母妃。

谷府。

谷云泽那日回府后就一病不起,他艰难地睁开眼睛,想起今日是秦展月离京的日子,开口对谷雨泽说,“泽儿,扶我去正阳门。”

谷雨泽流着泪劝道:“哥,你的身体……”

打断,“扶我去正阳门。”谷云泽态度强硬道。

谷雨泽劝不动他,只能听话扶着他去正阳门。

正阳门。

秦展月的和亲的队伍从神武门一直走到正阳门。

百姓们纷纷跪在地上叩谢她。

秦展月低着头默默流着泪,不敢去听百姓们的话。

很快,队伍出了正阳门。

随行的丫鬟走近轿子说:“公主,已经出京城了。”

“停轿!”

秦展月猛然喊了一声。

轿子停了下来,轿子里秦展月掀开盖头走下轿。

她站在偌大的城门外,仰头看向城门上刻着的那“正阳门”三个字。

出了正阳门就表示离京了。

冷风从城门里吹来,一片雪花落在鲜红的嫁衣上。

下雪了。

阴沉沉的天空落下密密麻麻的雪花,像是在给她送别。

秦展月抬手去接落下的雪花。

“哥,你慢点。”谷雨泽慌乱地扶着谷云泽

谷云泽完全不听,眼神盯着前方脚步不停。

直到雪花落到他的脚边。

京城下雪了。

谷云泽停下脚步抬手去接冰冷的雪花,在手心化为一滴水。

等到他登上城门时,和亲的队伍已经走远了。

从城门眺望远去,天气灰蒙蒙的只有雪花落满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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