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絮生病后,巴邑国的乐器后面的制作她向皇上请命交给了卜师傅制作。为了方便照顾她骆听雨直接暂住到了制琴坊。
唯一让舒絮还放心不下的就是殷国那边的乐器修复。
她这一病,就不能去殷国了。
殷国随时会开战,到时百姓们必定会死伤惨重。
秦展月和亲那日,舒絮让骆听雨扶着自己走到永安街,遥遥望去短暂的目送她离京。
安国按照约定,送回质子与和亲公主已经撤兵。
“咳咳咳……”
舒絮抬头深深望着天空落下的雪花,京城下雪了。
“咳咳咳……”
一股冷空气猝不及防钻进她的身体里,她猛然咳嗽起来。
骆听雨连忙把她的衣服拢了拢,劝说,“走吧,队伍已经走远了。”
舒絮点头,让骆听雨扶着自己回制琴坊。
马车上,舒絮料到自己时日无多。目光瞥见从缝隙里飘进的雪花,嘴色雪白笑容无力,“小雨姐姐。”她轻声唤道,如同儿时叫骆听雨一般。
骆听雨:“嗯,我在。”
苍凉一笑,“去年冬天下雪时,玉门粮食短缺,乡亲们忍饥挨饿还有抵抗寒冷。”舒絮回想起去年那场大雪,“爹娘带着我跟着乡亲们一起南下过冬。”
眼眶里是难过的泪水,嘴角却依旧扬着,语气平静仿佛在说的是别人,可眼里的泪出卖了她。
“……那时候爹娘一起死在我眼前,我忽然也就不想活了,躺在冰天雪地里想要去找他们。”仰起头收起泪水,“我以为自己活不了,没想到被方少爷救了下来。”
舒絮:“又想起爹娘的活,要活着。如今……”话语哽咽在喉咙里,“我就要死了,多活了一年也挺好的。”
“不过……”垂下眼眸泪眼婆娑地望向早已泪如雨下的骆听雨,“我想和他们葬在一起,那样我才算入土为安。”嘴角笑起,笑容明媚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我想麻烦你,在我死后……”舒絮说。
骆听雨却再也停不下去打断她的话,“别说了,你和平安无事的。你会活着,活得长命百岁。”
苦笑,“当初我被救没有让爹娘的尸身入土为安,后来我在九原和云陵接壤的那片树林里给他们立了碑,想着有时间就去见他们。”舒絮看着骆听雨,抬手给她擦拭眼泪,“我想麻烦你,等我死后把我带去和他们葬在一起。”
京城很大,很好,很繁华。
但她不想死后也留在这里,她想回到爹娘身边,就像儿时那般。
她和小伙伴们玩到天黑在山上找不到路了,爹和娘还有其他乡亲们就会提着灯到山上去接他们回家。
“好。”骆听雨无奈点头应下,“好,好……我答应你。”强忍着抿着唇不想哭出声,怕舒絮也难过。
下着雪的京城霎时冷了许多。
雪花下了一夜便在地上积了不少。
谷云泽从城门回府后就生了病,高烧不退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呓语,怎么也叫不醒。
钟桐听到管家来报后,立马派人去找大夫。
折柳院。
谷雨泽心急如焚站在床边看着躺着直冒冷汗的谷云泽,一时间手足无措。
而谷奉贤没多久也急匆匆地赶到,看着床上的谷云泽他低声呵斥,“真是无用,为了一位女人要死要活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不满的神情。
“这话谷老爷说得一针见血。”
他话音未落,钟桐就带着嬷嬷走了进来,在外面听见谷奉贤的话她开口冷嘲。
她一出现谷奉贤瞬间噤了声,偷窥一眼她的脸色退到一旁不敢再说一句。
“娘。”谷雨泽上前拉住钟桐的手。
钟桐拍了拍他的手,上前去瞧谷云泽。
拿出手帕轻轻擦去他额头的汗水,“岚儿,别怕。娘在呢。”低下头在谷雨泽身旁轻声安抚。她心里十分清楚谷云泽为何会成为现在这副样子。
可是她也无能为力,天子的命令,无人能改变。
谷奉贤欲看着钟桐的动作,抬袖欲言又止。
大夫赶到,给谷雨泽把了脉,“谷公子这是心病,心结气郁,才会梦魇。”大夫说,“至于他何时能醒,这要看他自己。”心病,他也无从下手。
钟桐:“多谢大夫。”
她挥手让人把大夫送出府,又派人按照方子去抓药。
“泽儿,你先回去。”钟桐看向谷雨泽,温柔地抚摸他的脸,“这里有娘在,不要担心你哥。”
谷雨泽余光瞥向床上的谷云泽,知晓自己留下来也帮不上忙,点头说好。
等谷云泽离开,目光落到一旁谷奉贤身上。
被钟桐一看,谷奉贤立马板正身体赔笑,“夫人,我刚才的话……”想要解释。
直接一个冷漠疏远的眼神打断他的话,“谷大人。”声音里全是淡漠,“你公务繁忙,就不要在这里耽误时间。”
“管家。”钟桐叫来王管家,“送老爷回院。”
管家目光左右张望两人,最后弯腰,“是,夫人。”
谷奉贤见钟桐态度强硬,只好作罢离开。
等他离去,钟桐坐到床边满眼心疼地继续给谷云泽擦拭冷汗,声含哭腔,“岚儿,你想想娘和弟弟,醒过来好吗?三公主她……”
未时二刻,喂完药。谷云泽不在梦呓和冒冷汗。
“咳咳咳……”钟桐身子刚好,在折柳院陪了许久,冬日里她的身子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全嬷嬷上前劝说:“夫人先回去歇歇吧。”担心钟桐的身体。
钟桐也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撑不住了,点头撑起身体。“咳咳……”看向床上的谷云泽,吩咐,“苍叶,照顾好你家大公子。”
苍叶:“是。”
钟桐抬手让全嬷嬷扶着自己回玉桐院。
全嬷嬷看了眼地上的积雪,“天气变冷了,夫人可要小心身子。”
钟桐:“京城又下雪了。”抬头看向飘进走廊的雪。她想起自己嫁进谷府那年,也是这么一场大雪。
“夫人。”
谷奉贤从走廊另一头走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他走上前抬手把披风穿到钟桐身上,语气怜惜,“雪下大了,莫要着凉。”
“不必。”钟桐拦住他手上的动作,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抬眼看向谷奉贤的眼里没有丝毫感情,“谷大人装得不累吗?”此刻走廊上没有其他人,钟桐也懒得看他虚伪的嘴脸。
谷奉贤脸上的神情一僵,“夫人,说得这是何意?”讪笑。
钟桐却不想再多看他一眼,绕过他停在他身侧,“装疯卖傻和虚情假意的本事谷大人还真是学得好。”抬步继续离开。
全嬷嬷回头看了眼站在原地的谷奉贤,“夫人……”试探。
“嬷嬷,我自有分寸。”她挤出一丝笑。
雨桐院。
钟桐坐在窗边把窗户全打开,仰头看向院子里那棵玉兰花树。
“今年的玉兰花开的真好。”钟桐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坐在椅子上欣赏新开的玉兰。
五岁的谷云泽乖乖坐在一旁看书,听到她的话也扬起脑袋看向玉兰树,“娘,你为何如此喜欢这棵玉兰树?”不解询问。
抚摸肚子,“因为这是你爹亲手给我种的。”钟桐眼神幸福。
风把花瓣吹落,掉到了钟桐的肚子上。
钟桐伸手捡起那片纯白的花瓣。
看着画上与自己有七八分像的女子,钟桐一时分不清是自己还是别人。
可看到画下的诗句时,她如遭雷击如梦初醒。
月移花影入君梦,风吹我心思玉兰。
她派人去查了一番,才知晓她被谷奉贤瞒了许多年。
他喜欢的人从来都不是她,而是与她有七八分像的林府三小姐林语兰。
气愤不已的她跑去找谷奉贤对峙,他终于告诉了她所有真相。
林府老爷看不上他,觉得他配不上林语兰不肯同意他们两人的亲事。很快就给林语兰找了一门亲事嫁了出去。心灰意冷的他意外碰见钟桐,千方百计和她偶遇,让她动心,最后让她嫁给了他。
从始至终她都不过是那位小姐的替代品。
钟桐当时狠狠扇了谷奉贤一巴掌。
从那以后她闭门不出,不再见谷奉贤也不想让他再踏入玉桐院一步。
她想过把那棵树砍了,但看了那么多年她也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玉兰花。也想随时提醒自己那愚蠢的爱,便留了下来。
写信回娘家,她想要和离。却遭到全家的反对,那时谷云泽未成家立业,谷雨泽也尚且年幼,她只能不了了之。
却也不想再看到谷奉贤虚假的嘴脸。
雪花飘落到脸上,冰冷的触感让钟桐从往事里回过神。
让全嬷嬷关上窗户,她走到书桌坐下,“全嬷嬷,给我研墨。”吩咐道。
全嬷嬷走上前给她研墨。
钟桐提笔写下,“和离书”。
正在研磨的全嬷嬷大惊,“夫人……”急忙开口劝阻。
“我心意已决。”钟桐语气坚决,手上的笔不停。
盖闻夫妇之缘,恩深义重。结缘不合,比是冤家。
……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自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山河为誓,日月证明。伏愿谷大人仕途顺遂。
景和二十年冬月初八谨立此书。
写好后,钟桐将和离书装好。
让全嬷嬷把王管家叫来,把和离书交给管家,“把这个交给谷老爷。”
王管家看清信封上的字,脑袋空白手里的东西烫得他拿不稳,“这……”为难。
“照我说的做。”钟桐说。
王管家不敢再犹豫,“是。”拿着和离书离开。
他走后,钟桐便让全嬷嬷收拾东西。
她想等谷雨泽醒后就搬离谷府。
次日,谷云泽醒来。
大夫上门诊治,说他已无大碍。
钟桐去折柳院看他。
谷云泽坐在床头看见钟桐死寂的眼神有了一丝活气,“娘。”
“岚儿。”她拉住谷云泽的手,“娘在。”
谷云泽握住钟桐的手泣不成声,悲痛欲绝说不出一句话。
钟桐明白要让他好好哭一场,默默抱住他让他放声大哭。
昨夜被钟桐的话伤到,谷奉贤跑去别院没有回府。
今日他刚回府管家就把和离书交到了他手里,看清是何东西后,他攥紧和离书怒声,“夫人呢?”
王管家谨小慎微地回到,“在折柳院。”
他疾步奔向折柳院,钟桐正好走出屋。
举起和离书质问,“这是何意?”谷奉贤气极了,眼神错愕脸色气愤。他不敢相信钟桐要和自己和离。
“和离。”她看向和离书,声音平淡眼神漠然对上谷奉贤气愤不已的眼睛。
谷奉贤不甘地追问:“为何?”
“为何?”钟桐被气的轻笑出声,“谷大人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被她的语气和眼神刺到,他恍然想起。
“我不和离。”谷奉贤气红了眼,一字一句说的极重。
料到他的反应,钟桐语气毫无波澜,“谷大人不同意,我会请官府来判。”不想再和他多言,带着全嬷嬷回玉桐院。
屋檐下谷奉贤死死攥紧手里的和离书,余光望着钟桐坚决的背影。
忍不住自嘲自己的自作自受。
全嬷嬷:“夫人,你这是何苦呢?”
她弯起嘴角,看向树干上落满雪的玉兰树,仿佛看见昨日他们一家四口在树下欢笑。
眨眼间,又瞧见她歇斯底里质问谷奉贤的那日。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她厌倦了。
想离开这里,不想再看到那让她恶心的假情假意。
不想做别人的替代品。
两个孩子已经长大成人。
她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