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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盂兰篇

她去而复返,在夙不悔和墨青屿之间流连。当初的承诺成了阻碍,墨青屿这般摸样,她带着她往里闯只有送死。

“她算得上你的半个师妹,你不会放着她不管的。”

岁禧在夙不悔肩上敲了三下,没入门内的黑暗。

修建这座殿宇的人最初是抱着怎样的期待,是因为族群的空前强盛,同为人族的骄傲所驱使吗。她在人间经历过算不上漫长,却也称得上凡人一生的时光,或许是因为她化形之初就经受人族礼教的刻意雕琢,在很多时候,她认为自己是半个“人”。

但现在,她清晰地认知到——她不是跟他们种族不同的“人”,她是妖。

庄严肃穆的回廊寂静压抑,她抬眸看墙上凸出的骨雕,即便一遍又一遍地用香料熏染,她还是能嗅到腥味。脚下光滑柔软的地毯,泛着活物的光泽。

方域疆体动了。

她一路狂奔,炫目的灯光从眼底飞快闪过。一路上太安静了,不说东羲的族老们,连先她一步进来的辛满月也未能瞧见影子。若说有什么奇异的阵法也不对,这里的空间太普通了,普通到疑窦重重。

嘎吱——

她带着轻微的气喘,推开狭小的缝隙。没有任何准备地,对上了一双冷寂木然的眼睛。高塔之门彻底推开,眼前之景彻底清晰。女子屈着一条腿坐在地上,颓然地靠着墙。那张冷漠的脸过分苍白,分明是灿然的明珠,却透露着枯槁与灰暗。

东羲……妲。

这张面孔与破旧铜铃中女人的形象对上了。

而后,她才看到华丽冰冷的神龛,以及神龛中宛如白瓷的稚子。

“嘭!”她靠在硌人的门上,视线一下子变得昏暗幽微。漠然的女人对待这个不速之客吐出一个“滚”,而那稚子保持着一成不变的微笑弧度,分明香烛那般多,为什么她还是觉得昏暗。

这下真不是滚不滚的问题了,现在这个诡炁是什么时候的诡炁?四千年前的那个?但她已经来了,以契约的公平性而言,祂理应想起她。

见来者一动不动,妲缓慢地偏了偏头,她的眼睛停留在那脆弱的脖颈。是杀意,岁禧在心里“哇哦”,四千年前的人真可怕呢。

她掏出木剑,不给对方一点准备刺了过去。木剑无锋,她凭着蛮力将剑尖推进她人的掌心。温热鲜红的血滴答滴答,妲收回手,舔了舔伤口。她的神色有了一点难得的清明:“如我等身染罪孽沉恶之人,一把无锋之剑,刺不穿我的心脏。”

“我以为,你会先问我是谁。”

“无所谓,无论是恶民的爪牙,还是向伪神复仇的孤魂。”她被紫雾与烛火包裹的第一个百夜,怒火与不甘燃烧她的胸膛,发誓将以正义之名夺走她至亲性命的恶徒连带他们所建立的伟业一同摧毁。

在第二个百夜,她诅咒世间所有与伪善恶族共同酣醉的愚人,令狡诈的邪徒的獠牙刺穿他们的咽喉。

在第三个百夜,她祈盼天的主人,对罪孽的部族降下神罚。

……

在记不清时间分不清日夜的某个时刻,她想,若是有天外之人,将这座城连同她一起消亡便好了。

她站起身,沉冷无形的刺芒逼得岁禧汗毛直立。

是什么……伏诡队吧,她记得妲曾是那些人之一。她从不质疑在妖鬼横行的时代中,以猎杀怪物为己任者的实力,更何况,她被此境排斥,连无坚不摧的妖力也不可信任。

“我听闻,为人族立下丰功伟绩的东羲族,靠的就是神殿高塔的圣物,我猜猜……呃,那座神龛就是圣物?总不会是那个孩子吧。”

妲凝出一把不长不短的剑,若不是岁禧躲闪及时,真就被她一剑击中。诡炁记忆中的东羲妲,最初不是这般模样,那时的妲,既坚韧又脆弱,不是冷的。

岁禧一步步躲闪,妲一步步逼近。她挑起一盏烛火,划出晃眼的火星子,妲竟然眼睛也不眨,扎进火星,一剑刺向她。两把兵刃擦身错过,一把刺入敌人的手臂,一把砍向神龛的稚子。

妲眉头拧起,她的攻势被一层红色的妖力阻拦,剑刃浅浅没入袖子,只见了一点点浅淡的红。而那把木剑竖直朝神龛中稚童的额心劈下,没有血光,隐约听见一声细微的崩裂声。

两个人同时倒下。

泛紫的世界,岁禧低头看脚下的涟漪。一缕紫烟勾着她的手指,指引着她往前走。

美丽的宫装女郎弯起一双紫玉的眼眸,看起来温柔烂漫。

“你终于,找到了我。”

她一步步靠近,脚下涟漪圈圈,她问祂:“你找回自己的过去了吗?”

祂说:“按照约定,我也会帮你回到他。”

“东羲止对你做了什么?他真的逆转时空回到了过去,甚至把我们所有人拉回了过去?”

“之后,我会送你离开。”

“回答我的问题,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转移话题对你来说还太难了。”她生气道。

祂有点遗憾,“他做不到的,他没有回到过去,而是‘创造过去’。”

“什么意思?”

“过去可以改变未来,他想要的一切,只有在四千年前,在现在才能得到答案。回不去,那就创造一个,代替原来。你们所有人,都成了他的棋子。”

创造过去?在说什么胡话!岁禧不得不在心底对东羲止重新评估:一个患有癔症且不断努力的疯子。

“他想改变什么,是他那身怪病还是诅咒?总不会是为了拯救几千年前的祖宗吧。”

祂摇摇头:“不知道,他从不让人看穿他的真实想法。但他需要我,利用与此世相悖的我,只有这样他才能欺骗时间。”

“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回冼灼的‘灵’,我只有四天的时间,所以你也只剩下四日。跑吧跑吧,直到有光的地方,然后,把他带回来……”

祂化烟雾消散,徒留岁禧憋着许多疑问。

跑吧跑吧。

她奋力奔跑,她不知道哪边是有光的地方,就朝着前方不断奔跑。

呼——

呼呼——

呼吸声荡起沉重的回音,在这片空旷单一的空间,她被缩成一个点,朝着漫无边际的方向追逐,分不清时间和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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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满月进入一个奇怪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座神龛,和神龛中宛若假人的小孩。她朝燕舟留抱怨:“邪祟呢,难不成是那孩子?”

“不像邪祟,但……”

辛满月打断他:“甭管是什么,杀了便是。难道你相信那真是小孩子?看着怪阴冷诡谲的。”

神龛中的孩子裂开一个灿烂的笑,他们看得一激灵,突然一道厌烦压抑的声音响起:“又来了两个烦人的东西。”

“什么鬼东西,突然冒出来!”辛满月召唤七十二颗陨珠,打算速战速决。

“今天,是哪一天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冒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紧接着,怪人又道,“记得自己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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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不悔勉力动了动肩膀,很好,可以做出小幅度动作。他再将全身的气压缩,到达一个临界点突然爆发,他咳出一口血,总算可以自由行动。方才岁禧在他肩上点了三下,帮他凝了点气力,才能这么顺利迅速地破除禁制。

柳若枝柔声笑道:“怎么说都是老朋友了,你不会就这么放着我们不管的对吧。”

他眼睛弯成月牙,大力拍柳若枝肩膀:“哎呀,我还是更欣赏你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的模样。”

“别碰我,有情有义的昶阳国挚友,还是无情无义的白眼狼,自己选。”

“真没意思,学学你师妹,这个时候就不要说这种难听的话啦。我手上这个是我半个师妹,放着她不管,我回去定是被我师父教训,所以这个我得帮。你们呢,看在曾经的情义,好哥哥带你们走,够义气吧。”

他在纳兰妍和柳若枝身上点了点,两人身体蓦然轻松差点站不住脚。旁边的迟晏生赶忙问道:“那我呢那我呢?我们也是共过患难的朋友,你一定不会不管我的对吧!”

张素龄疯狂点头。

他哼笑几声,双手压在他们肩上,“说起来,我也确实欠过你们人情,所以禁制呢,我帮你们解了。但是——”他玩味地看着迟晏生,“你啊,我不放心,所以你们仨呢,就再多歇半柱香。”

靡靡化作一只小鸟钻进柳若枝的衣襟,发出清脆的叫声。柳若枝颔首,“神殿内藏着什么妖魔鬼怪,想必你们都见识过了。你打算如何,我先带师妹离开。”

夙不悔道:“今夜走到这了,停下未免遗憾。你们带着她一起走,这位墨师妹对吧。”

纳兰妍接过墨青屿,面色冷凝:“她中了什么招,到现在也不醒,要是不看她还有呼吸,我以为她没气了。”

“谁知道,等见到青城山的人再说。”

他们三人分道扬镳,默契地没在他人面前谈论诡炁相关。纳兰妍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遥远故国的国师,师父让她参与苍桂节,是否知道什么。

否则为什么,让她将山河魄带在身上。

“不要想太多,现在,先专注眼前的敌人。”柳若枝淡淡道。

飞星和大司理一左一右地站着,一个歪歪扭扭,一个板板正正。几十名司理寮卫枕戈待旦,天上上百支箭矢如寒星闪烁着冷芒。

“我说什么来着,有小东西溜进去了,看看,落网了。英明神武的大司理,现在,你总该同意我‘僭越’的要求,入殿追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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