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溯晖真人是青城山一尊永不融化的冰雕。
嗯,字面意义。溯晖真人修内敛摒欲无垢道,要求集神思,去杂念,修道千载,一身仙气化寒气,搁他身边站久了都冷得慌。偶尔,他自己也会应为这身极致纯净的寒冰仙气,在身体表面结一层薄冰,若遇上他入定,醒来后俨然成了冰雕。
但溯晖真人倒是收了不少性格迥异的徒弟。
就说那大徒弟吧,是个半妖。某天溯晖云游归来,牵着一个外貌妖异的小孩,平静地向众人介绍:“我大弟子。”
这个名唤羲仪的小孩,明显不是普通人。彼时人妖两界算得上和平,但仙门百家真没有首席弟子是妖族出生,更何况,这个半妖小孩性格暴虐,路过兽林小动物都被他一声杀气吓得埋土里。如此这般,羲仪总是独来独往,同龄的小孩根本不敢跟他玩。
溯晖意识到这样下去,自己的徒弟会成长为一个不健全的孩子,于是,他又收了个徒弟。只是嘛,这二弟子出生凡间世家,养成了一板一眼的性子,沉默寡言,往溯晖身边一站,就是一大一小两个冰雕。
第三个徒弟,是自己找上来的。那孩子天生心境通透,悟性极佳,又性格温顺,颇具风度,少时求学青城山,便引得不少长老动了收徒的心思。但人家指名拜师掌教座下,溯晖看着自己的两个徒弟,略微一思考,就多了个三弟子。
四徒弟和五徒弟是一对双生子,哥哥气势凌厉看起来不好相处,弟弟虽然温和但容易害羞。这两兄弟从出生起就被邪教收养,溯晖端了邪教老窝,但对两个尚未犯罪的稚童还下不了杀手。两孩子天赋上佳,不如带回青城山,好好教导。
起初,这两孩子并未打算拜师,哥哥认为要是师父徒弟多,分到的肉也就少,他心血来潮收他们为徒,若有一天又遇上更为心仪的弟子,谁管他们兄弟的死活。溯晖本来没打算收徒,而是想让他们自行择师,听了他的顾虑,道:“我的徒弟,永远不用担心被放弃,师门资源,若是需要,便取。”
“那你还会收别的弟子吗?”
“应该不会了。”
又过了几十年,当溯晖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在四徒弟要笑不笑的表情下,淡然道:“这是你们的六师弟,你们可以叫他冼灼。”
冼灼四岁时,他带回一个流鼻涕的小鬼,他把咬手指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小孩推出来,道:“这是关门弟子。”
四徒弟:“呵。”
溯晖作为掌教,自然没太多功夫一一指点弟子修行,更别说他还有七个。等冼灼入门时,其余几个师兄在仙尘界已小有名气,于是乎,冼灼和真皓大多时候由那五个师兄教导。
这一教,就出了问题。
大师兄走的半野路子,主张实践出真知。在冼灼五岁的时候,羲仪带他们到崖边学习御剑之术,一人一脚就给踹了下去。如果是效仿雏鹰学飞那就大错特错了,哈哈,根本没有剑。羲仪并不知道两个师弟还未修得藏剑于内的本领,自信地认为师弟们定会于危难之际召唤一把威风凛凛的仙剑,“歘”地一下从谷底冲上云霄。
直到真皓骂骂咧咧、撕心裂肺的哭声吵到了他的耳朵,他才意识到问题。
隔天,冼灼求溯晖帮他截取一段雷击木,溯晖依言照做,有些纳闷。年幼的弟子轻声细语:“大师兄教我们御剑,但我没有剑,不敢劳烦师兄,所以想削一把木剑。”
他了然,把羲仪叫过来狠狠训斥一番。
羲仪被赶出门历练以示惩罚,便换了二师兄教导师弟。
二师兄所修功法特殊,成年以后就会逆着生长。在冼灼的印象里,前年二师兄还比他高半个头,如今和他齐平。真皓藏不住话:“二师兄,明年你是不是比我们还矮了?”
二师兄虽然不高,但腿抬得高,一脚把小师弟捶土里。
比起大师兄的野蛮人教学方式,二师兄要温和那么一点点。他没有把两个年幼的师弟带到悬崖边上那么危险的地方,而是把他们放到了崖底。
“此处我设了阵法,除却御剑飞行以外,便只可徒步上山,以你们的脚程,大概需要半个月。若是学不会,便不必回去了。”
冼灼望了望看不到顶的山崖,问师兄:“我们吃什么?”
两个师弟,目前五岁。既没有辟谷,又不善庖厨。
但二师兄一向寡言少语,今日的几十个字俨然已经透支,再不肯多吐出一个字。顶着两个师弟无言的质问,他掏出一袋子丹药仙草。三个豆丁在崖底面面相觑,只有乌鸦孜孜不倦地炫耀歌喉。
真皓表示死也不愿意吃草,立下宏愿,日落之前必须学会御剑飞行。
等冼灼和真皓终于飞上山,二师兄在内心为自己高超的教学方案默默点头。
回到住所,三师兄先是准备了膳食,再是不由分说地把二师兄赶走,自己承担起教导师弟的伟大任务。
作为最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师兄,显然更清楚如何点拨师弟,起到举一反三的作用。在三师兄普通方式的教导下,两个师弟初次体验到正常学习的幸福。
“小灼真厉害,这么快就学会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道法术了呢。”三师兄欣慰道。
真皓:“……”手上的丸子“咕噜噜”地滚远了。
池塘荷叶连连,游鱼跃动甩尾,圆滚滚的水珠弹到碧叶上,随着荷叶颤抖而上下滚动,沿着边缘慢悠悠地坠下去。
冼灼接着那颗水珠——他趴在岸边,小小一只被硕大的叶片遮住,安静地注视着圆珠中倒悬的世界。
冼灼四岁那年,初次引气入体,哪知便直接悟了道。溯晖立即封住他的灵脉,才避免因为过早入道而停止生长的险境。溯晖问他在干什么,稚嫩的孩子说:“我在看世界。”
他指着尚未干涸的露珠,神色自然而澄澈。溯晖沉默许久,世人追寻不得的仙道,于他而言,只是一颗寻常的露珠。
此后,这个一息入道的神童,沉寂了一年。
真皓猫着腰,气沉丹田,如一头小牛一般冲撞过去,冼灼收拢掌心,翻了个身,他便不受控制地一头扎进水池。三师兄笑盈盈道:“过不了多久,你的六师兄也能给你当夫子。”
“呸呸呸!”他连带吐出一尾小鱼,脸色发青,“小师兄,你不讲义气!”
冼灼松开手掌,水珠沿着手指落在荷叶上,一只蚂蚁拖着水迹爬到干爽的角落。
三师兄把真皓拎上岸,冼灼捏诀吹干他的衣裳。
“嗯?你喜欢鱼吗?这是晗光元君所养五浊鱼,乃鲲之浊气所化。此鱼难见成年,元君怕是不会割爱,你若喜欢,下次可以央求元君赠两条鱼苗。”
他谢绝三师兄的好意,指着水中仿若空游无所依的鱼儿,问:“既是五浊,却只有四种花纹,为何?”
“因寿浊已死,故不存也。”
“是好事吗?”
“对鲲或许是,但对元君而言不是。”
真皓抱着三师兄大腿又哭又闹:“我不管,你今天只能教我不能教他!你肯定给他开小灶了,我就知道你们偏心!师尊也是,每次只瞪我不瞪他。还有上次二师兄也只捶我的头!三师兄你得帮我,我不要当吊车尾!”
三师兄礼貌地用食指推开他淌鼻涕的脑袋,温柔道:“敢用我衣裳当手帕,揍你哦。”
冼灼盘腿坐在石头上,有飞鸟落在他头顶。作为师兄,这个时候他理应大方站出来承担小师弟的课业问题。
“真皓,我也可以教你啊。”
“我不要!”他抗拒摇头,那样他就真成吊车尾了。
和三师兄的相处固然是美好的,但乐极生悲,貌似是亘古的道理。一个月过去,斩获邪祟恶煞的羲仪归来,教学任务重新落到他手上。
羲仪坐在藤编的吊椅上,对两个小师弟抬了抬下巴:“来,和我动手。”
真皓:“……”
冼灼:“……”
虽然在三师兄的指导下,他们有了长足进步,但大师兄似乎意识不到两个师弟还只是个人族稚子。或许和他的过去有关,羲仪的修炼方式就是不断实践,冼灼能理解他的本意,但大师兄不懂得分寸这件事也常让他苦恼。
冼灼没有用剑,兵刃对现在的他谈不上助力,交战时仅仅力量上就已经大败涂地,不如改用法术,单纯的法力比拼,还不至于输得太难看。
“哦嚯,你学到了很多有用的东西,这种捏诀方式,是三师弟教你的吧。”
“是,我受益匪浅。”
羲仪一手压在冼灼头顶,瑰丽的眉眼愉悦弯曲,“嗯,你做得很好。轮到你了,七师弟。”
真皓白着脸:“……小师兄还是你教我吧。”
“过来,打我,让我看看,你有没有长进。”羲仪隔空拽着真皓的后领拖过来,他叫得惊天地泣鬼神,活像过年的猪。
“我要小师兄,我不要你!走开啦!”
“口诀错了,手抬高点,行气不顺,今天开始,睡前打拳,五十次。”
最后,他无力地趴在地上,眼冒金星。羲仪见两个师弟均气喘吁吁,想来今天已是用足了功,他欣慰笑道:“我很满意。”并嘱咐师弟们不用羞愧,作为大师兄,为了师弟们操劳,是应该的。
真皓气红了眼,半夜跑到溯晖门前告状,并坚决表示大师兄实在没有当老师的天赋,他要求换回更加沉稳讲理的三师兄。
但三师兄只有一个,青城山下都喜欢三师兄,都需要三师兄。三师兄是大家的,怎么能一直把时间花在两个小孩身上呢。
青城山众长老实名反对。
最后,溯晖令几个徒弟轮流指导两个师弟课业。
轮到四师兄教学时,真皓往往比较老实。四师兄是个人狠话也毒的奇男子,奉行“教不严,师之惰”的严苛风格。
用真皓的话说,大师兄是狠毒,二师兄是恶毒,四师兄是歹毒。
“我的时间很宝贵,我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动作,你们都要牢记于心。不管之前他们怎么教你们的,到了我这,按我的喜好来。”他手执教鞭,又一身黑衣,活像话本里的黑无常。
五师兄捂住他的嘴,“不用听他的,按你们自己的习惯就好。”
好在,还有五师兄从中斡旋。五师兄和四师兄虽然是双胞胎兄弟,但除了脸和身高,哪哪不相似。四师兄常年挂着冷笑,看谁都像欠债的;五师兄性格腼腆,总是很好说话。不熟悉四师兄的人总以为他在针对自己,那就错了——他针对所有人。就连对着溯晖,理念不合时也毫无畏惧地发出一声短促冷诮的笑声。
有时候真皓回想,若是把克己复礼一丝不苟的二师兄,和唯我独尊放荡不羁的四师兄关在一起,会不会打起来。他曾经和冼灼讨论过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是不会,因为还有一个我行我素的大师兄。
五师兄教学的时候,四师兄也会在旁看着。因为在前几次五师兄都因为心软放任真皓越发懒惰,四师兄实在看不懂他不学无术的样子。于是,每次遇上五师兄指导时间,他就挂着一张很不好惹的脸盯着他们。
这样的时光,直到冼灼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