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晏生处于非常紧张的状态。
他和一些人打了起来,好吧,主要是小雪和他们打了起来。所有外来者,都感受到了这一扇门的不寻常,里面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们,又警醒他们,那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兴奋点燃了空气的温度。
他们都想打开这扇门,他们都不想让别人进入这扇门。
好像啊,这扇门与太仪殿的大门好像。
在小雪的掩护下,他第一个触碰到门环,但在触碰的一瞬间,一股灼烧的疼痛自指尖传来,麻得他一只手都动弹不了。
“有禁制!”
咚、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踩在人的心尖,每一声都带着生锈的刀子割裂人的脑颅。缠斗的人停下,他们警惕地扫视四周,然而并未见到来者。
咚——
咚咚——
这里依旧只有他们,没有多出一张陌生的面孔。灯光明明灭灭,他们怀疑是不是幻听,其实并没有脚步声——但他们会一起幻听吗?
“……怎么这么黑?”他们不自觉地背靠背围在一起,惊觉四周何时这般黑暗,仅在脚下留存一圈光亮。黑暗无边无际地蔓延,淹没了长廊、门窗。
迟晏生咽了咽喉咙,只觉干痒饥渴。并非多么难以忍受,但令他升起预警,或许今晚不该这么冲动,他本可以利用那些蠢人,先静观其变才是。
嚯嚯——
他们看见了一个“人”长出来。
小雪立即张开法盾,所有人挤在一起,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是人吗?那怎么可能是人呢!浑身散发黑气,没有五官,只有凹凸起伏,粗略地长了胳膊腿的形状。
危险危险危险!
这时在场所有人顾不得什么龃龉,纷纷掏出自己的看家本领,用不着协商,整齐划一地对着这个怪物使出去。
然而,所有的攻击对它均无作用,利刃穿透他的形体如同刺入空气,法术法诀在它身上统统失效。这是什么怪物,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们后知后觉,神殿外守卫重重,而殿内空空荡荡,是因为神殿中存在着更为可怕之物,门口的守卫不是为了守护太仪殿,而是为了看押殿中怪物。
迟晏生自嘲,亏他沾沾自喜,进入神殿后一路畅通无阻,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可恶!鬼东西,看爷爷弄不死你!”
“你那破法器也没起作用,少说大话。”
“你想打架吗!”
“唉,小雪,莫非进入我们就要做那苦命鸳鸯——”小雪微笑道,“我不要呢,公子。”
黑暗中,岁禧制止妄图出手的张素龄,一旦被人发现,隐息术就不起作用了。她将将赶来,远远就感受到那股邪恶的气息,命他们隐匿好行踪,没有她的吩咐,万不可擅自动手。
她将迟晏生等人的窘境收入眼底,转头与夙不悔对视一眼。双方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凝重,这样诡谲恐怖的气息,与几十年前昶阳皇宫所见何其相似,却又不尽相同。
没有那时候的压迫感。夙不悔估量着出手的代价,好在迟晏生还算镇定,否则他可不会救一个冒失的傻子。
“唔……”张素龄控诉地瞪大眼睛,在他们之间来回张望。
和诡炁不一样,在岁禧看来,炁傀远没有诡炁那样恐怖,至少,炁傀并没有突破常识的力量。她猜测诡炁的诞生包含着众生的愿力,换句话说,诡炁是在众民期盼中降生。祂回应了东羲,也毁灭了东羲。
时间变得非常漫长,她在等一个机会,等到诡有那么一瞬间被人围困的机会。
喘气声此起彼伏,他们后背冷汗琳琳。可能因为太过紧迫,迟晏生反而冷静下来——没有什么东西是杀不死的,如果有,只能说明他的力量还不够。既然伤不了它,就让它失去行动力。
“诸位,结大封印术!”
他们没有过多犹豫就找好站位,开始念咒捏诀。大封印术不是什么宗门秘传,几乎是所有人都学过的一种封印术,从理论上来说,没有什么妖魔鬼怪是大封印术无法封印的,——只要人足够多,信念足够坚定。
当然,这只是理论,有史以来,大封印术极少发挥出像样的作用。
或许是他们求生的念头太足,炁傀竟然真的被他们拦在了三步之外。
张素龄一喜,示意岁禧他们立刻出手。但夙不悔摇摇头,大封印术成功几率低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念咒时间长结印复杂,有这时间,敌人早打爆你脑袋瓜。现在,迟晏生他们的大封印术还未完成,不可冒然出手。
为什么他们还不出手?!公子他们好不容易稳住那怪物,他们还在等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这些人,一个来自青城山,一个来自法宗,还有两个属于昶阳皇室,在倒悬之地,他们本就是敌人,他居然指望敌人去救他们九关京的少主。
柳若枝压了压纳兰妍的脑袋,她烦躁地瞪回去——知道了,不会轻举妄动!
她只是有些紧张而已。只是想到了那个故去的皇兄而已。
——他们那么冷静,是因为无谓他人的生死。张素龄眼眸黯淡,手摸向腰间。
迟晏生大喊:“动手!”
大封印术如金光符咒编织的法网在诡的头顶压下。
张素龄一手握在墨青屿的肩膀,一手将短刀横于她脖颈。
漆黑的怪物拟人地偏了偏脑袋。
“救迟晏生,否则,我杀了她。”
岁禧:“……”
“你脑子被驴踢了,我们说过不救了?”夙不悔深吸口气,他是没想到这胆小鬼突然这么英勇,他差点气笑。
“得得得,因为你我们所有人都被发现了,同归于尽你倒是颇有天赋。”
张素龄被他说得脸一红,气道:“你们就是骗我,你们想让我们少主死,这样你们夺魁就少一个劲敌。”
“我有那么不堪?冲着大牢相救,我也不会让你们公子现在去死。”夙不悔这下是真被气笑了。
在他们斗嘴皮子功夫,柳若枝和纳兰妍已经冲出去了,横竖藏匿已经无用,就不用偷偷摸摸。
迟晏生他们震惊地看着冲在最前面的纳兰妍,这姑娘来送死啊?!本来被他们挡住的诡,这下换了目标,不再向前,而是后退。那层薄薄的屏障如同纸一样被它轻而易举地撕碎。
“唉,昶阳长公主殿下真是人美心善,宁可自己死也要换我等活命的机会。”他擦了擦眼睛不存在的泪。
“闭嘴!”
正是因为直面过怪物的可怕,她才知道怎么对付这东西。这些年,她没有一天是虚度光阴,因为曾经因为无力而失去过,她才能凭借怒火与仇恨不断地思考、尝试杀死怪物。
即便如今,她依然伤不到当年的紫色怪物,但对付这类东西的经验,她可是比别人多得多。
“师兄!”
柳若枝以血画符,冷淡地回应句:“知道了。”
她咬破舌尖,以血红妆。破碎的金光组成难以辨认的字符,竟真的将那怪物逼得动弹不得。
还好,她猜对了,这个怪物远不及诡炁。
迟晏生道:“只有开门,才有生路。门上有禁制,你们谁能打开——”
“公子!”张素龄高呼一声,眼前一花,被岁禧拽着后领瞬移到迟晏生面前,“你们九关京的人做事前,似乎不爱思考。”
迟晏生:“我没有,我不是。”
“你知道他拿刀抵着谁的脖子吗?”她面无表情地鼓掌,“这是天极三仙,彧真人的宝贝徒儿,等除了倒悬之地,彧真人找上门来,你们商量商量让谁出去承受真人怒火吧。”
迟晏生慌忙摆手:“我不是我没有。”
张素龄拿刀的手僵了僵,岁禧一把抢过他的短刀,打横抱起墨青屿。这小子当初主动背墨青屿,原来是为了当人质啊。
他讷讷低头:“是我鲁莽了。”
迟晏生苦恼地笑了笑,“唉呀,谁让我是你公子呢。岁禧姑娘,用不着恐吓他,本来就不聪明。彧真人若要讨说法,将我推出去就行。”
“几位聪明人,还是想办法逃命吧。”夙不悔冒出来。
柳若枝传声:“我和师妹坚持不了多久。”
果不其然,用不了多长时间,柳若枝和纳兰妍就困不住诡。不祥的黑雾如风中烛火,时而拉长时而缩短,勉勉强强维持人形。在几次的拉扯尝试中,黑雾穿过纳兰妍的发梢,她眼前一道电光闪过,一把木剑划过眼底。
那缕黑雾被木剑斩断,随即消失。
岁禧甩了甩木剑,“别愣着,想办法开门。”
夙不悔看着手上多出的人,冷漠抬头,算了,彧真人的徒弟,勉强算得上他师妹。
她一步步逼近炁傀,如闲庭信步,同时张开鲜红的妖力屏障。也不知羲仪的障眼法还压不压得住她的妖气,算了,不管了。
她如一道光射出,和黑雾纠缠打斗,在他人的眼中只剩下两条线不断拉扯,红与黑,妖与邪。
咔嚓。
她的妖力出现一丝裂痕,很快被她修复。她的妖力在这里被压制,做不到绝对防御,现在她可以凭借修为补上,但不能打持久战。
“好厉害,她是何人?仙尘界何时出了这般人物?”有人不由得出声问道。
“我从未听过仙门百家出过这样的人,莫不是妖界那边?”
迟晏生全部注意力都被那扇门吸引,没工夫回应他人。他不断地计算着奇门八甲,在心底推演卦象结果。真是的,要是知道有这么一天,他一定好好跟着长老学习禁制。
柳若枝蹙眉:“还要多久。”别人不了解,他却清楚,那怪物杀不死,他们没时间耗。
“快了快了!”
他烦躁地在空中写写画画,小雪给他擦擦额角。
一道轻微的声音震动,像是什么东西碎裂。
张素龄惊喜道:“开了!”
“本公子难道是禁制一事的天才?”迟晏生抚掌大笑。
门慢慢打开,一阵轻柔的风从门缝中泄出,与岁禧缠斗的炁傀猛然停住,黑雾缭绕的身体开始扭曲减淡,在消失前它扭过头,似乎“看”了眼她。
不知道诡去了哪里,至少危险暂时解除。
众人正想一窥门中究竟有何物时,蓦然发现,他们竟然动不了了!
“哒,哒,哒。”
清脆的脚步声和逐渐变大的光亮一同出现,他们回头一看,只见两个人影逐渐显现,一高一矮,一男一女。
辛满月讥讽道:“真以为是你开的禁制?那是本少主的本事好吧。”
“地陨涧?!好生无耻,暗中偷袭!”
她叉腰挑衅:“什么叫‘偷袭’,看你们一个个那么没有,我才出手相助,就凭你们还想解除古法禁制?痴人说梦。你们呢,就乖乖待在这里,至于魁首啊邪祟啊什么的,就别放在心上了,傻人才有傻福。”
迟晏生惊讶,“满月妹妹,为了我,你宁可滥杀无辜?”
“呸!多读书吧,废物。”她狠狠踹了他一脚,可怜迟晏生现在动弹不得,趴在地上好不凄凉。
燕舟留叹气道:“果然对你无用呢。”
岁禧走上前去,“看来满月少主这是想把我也一起困住,我还以为,我们是盟友呢。”
“我这个人,不喜欢和别人合作。况且,我解开禁制,你不也沾了光,怎么不算还了人情。至于后面,就看谁更有本事!”
她踩着迟晏生迅速飞入门中,燕舟留紧随其后。
迟晏生委屈道:“你不会背叛我们吧。”
“当然不会,只是吧,辛满月于禁制一途实在厉害,我也帮不了你们。”当初在陨水中看辛满月那一手解禁能力,果然不让她失望。
她摆摆手,“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