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和马尔科姆急匆匆地穿行在霍尔本站的地铁站里,那里的通道和楼梯似乎没有尽头。这个地铁站不仅年代久远,而且到了夜里,显得又深又黑。前往狭窄的隧道,就像下到了一个已经停止采煤的矿井一样,让人看不到希望。
在地铁的隧道里,天气像往常一样凉快。暗绿色的列车在启动和停止的时候,空气产生流动,以至于让人都有一种感觉:地下在吹风。
尽管有些凉,但此时两个人个个汗流浃背。尤其是维多利亚,她的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长长的金棕色头发分成好几绺细丝,紧贴在额头与脸颊上。他们刚刚跑过的长长的隧道深处一直回荡着被拉长的脚步声。
现在,一些新闻报道在她的头脑里闪现:在迷宫一样的地铁通道里,常有人迷路,他们好久都找不到出口。因为在霍尔本站下面有四条不同的地铁线路交会,有三条不同的轨道,而每条轨道又在不同的楼层上。
霍尔本站地铁站的规划很差。关于这方面的消息路克也曾在报纸上看到过。这里的铁轨每隔好几年才维修一次。“这里就像是被一头野兽残踏过的丛林。”在市政大厅里,有人曾这样评论过这个地铁站。
此时,地铁站里,一只手冷不丁地搭在维多利亚的肩上,吓得她差点忘记了呼吸。那只手把维多利亚转过来。维多利亚这才看到一张深色而又严厉的面容,两只深陷的棕色眼睛向她投来责备的目光。
“你们是疯了还是有别的企图?”那人紧紧地抓着维多利亚,就像抓住了一个小偷。
“两者都不是,而且我才不像你感觉的那么恐怖。”维多利亚试图用玩笑话脱身。
但那人还是一脸严肃:“我已经观察你们半个小时了。你们为什么在这里跑来跑去?”
维多利亚对此能怎么回答呢?
“您究竟是谁?”维多利亚反问道。
“车站管理员。”维多利亚这才注意到他穿着的灰蓝色制服。“立刻走开,别让我再见到你们!”那人不容置疑地命令着,并陪着两人向上走到地铁出口,然后用阴沉的目光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除了他们之外,地铁里只有三个人。
维多利亚装出垂头丧气的样子朝前走,却在离地铁站最近的一个拐角处停住脚步,藏了起来。马尔科姆也跟了过来,站在她旁边,望着街上人来人往的行人和车辆,表情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我们真的到了伦敦?现在在哪儿?”
“大英博物馆附近,”维多利亚回答,“刚才我们经过了已经关闭的‘大英博物馆站’。”
马尔科姆蹲下身,双手交握放在膝前,像是在消化刚才经历的一切。片刻后,他抬起头:“快使用有线传声筒,我们得赶紧把他们传送过来。”
楼顶的空气闷热而沉重。哈利几人坐在地面上,脱掉了上衣,用衣服轻轻扇着风,试图驱散一些暑气。赫敏抱着膝盖坐在边缘,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天际线上。探灵情侣靠在一只倒置的油桶上,谁也没有说话。林奇用袖口给杰弗瑞擦着额头上的汗
。
莎拉警长站在几步之外,双手叉腰,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地上的有线传声筒。她的表情沉静,但嘴角微微抿着,像是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忽然,纸杯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杂音。莎拉猛地站起来,几乎撞翻了旁边的水桶。她双手捧起纸杯,贴近耳边,不住地点头。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激动:“太好了,他们现在已经离开了地下隧道,我们有救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打破了持续许久的沉闷。倒在地上的几人陆续起身,探灵情侣也站了起来,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随着一阵蓝光闪过,像是海浪在平地上泛起,维多利亚的身影出现在天台上。她看上去有些疲惫,但眼神还算清亮,站稳后朝众人点了点头。
看到他们的神情,莎拉感到自己的信心也在回升。她趁热打铁,快速安排了传送的顺序。她让女人和孩子先走,她自己留在最后收尾。她伸手招呼纳吉过来,示意他排在前面。纳吉站在几步开外,没有动,只是摇了摇头:“还是把这个机会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莎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真是一个有礼貌的小绅士。”
她不知道纳吉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几个孩子却很清楚。纳吉不属于人类的那一侧,也不属于gas星人的那一侧。他更像是站在一道看不见的边界线上,看着两边的人来来往往。
莎拉蹲下身,看了看身边的赫敏:“那么,棕色头发的小姑娘,你第一个吧。”
赫敏没有立刻回应。目光越过莎拉,落在后面的林奇身上。林奇裹着一条脏兮兮的毛巾,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神发直。“林奇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赫敏说,“让她先走吧。”
莎拉温和地重复了一遍:“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是的,”赫敏点点头,脚尖轻轻点着地面,“这样的话,马尔科姆警官就可以带她去医院了。”
莎拉没有再多问。她站起身,朝林奇招了招手。林奇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在叫她。杰弗瑞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她才迈开步子,一步步走了过来。
她走到维多利亚面前,停下脚步,看了看她。林奇忽然抬手将那条毛巾从肩上扯下来,随手扔在地上,像是卸下一件沉重的外壳。接着,她把散落的头发往脑后拢了拢,手指穿过发丝,理顺了一些卷曲的部分。她的动作不大,但那个姿态让周围的人忽然想起——她原本是什么样的人。
她不再需要那条毛巾了。那些脏污、汗水、灰尘和恐惧,被留在了身后。
午后,这条小街很安静,没什么人走动。这里曾是旧伦敦热闹的去处,如今已不复往昔。多数店铺拉下了卷闸门,只有咖啡馆、理发铺、鞋匠铺和一家Primark的员工通道仍在营业。珠宝店的玻璃橱窗蒙了尘,时钟还停在1974年,旧日光彩依稀可辨。一个男人在简陋的站牌下等车,神情焦灼。街对面,两个年纪大的女人喝着咖啡,聊着天。
当林奇的双脚终于踏上沥青浇灌的地面时,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什么不真实的东西。随后,她蹲了下来,捂住脸,失声痛哭。
她的哭声在街角回荡,尖利而破碎。几个路过的行人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了视线。没有人想走上前去询问。她身头发散乱,面容憔悴,看起来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没有人会想到,这个正在街头崩溃大哭的女人,就是电视上那对活跃于镜头前后的探灵情侣之一。
马尔科姆安静地等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望向不远处驶过的车辆,等林奇哭够了,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哭了一会儿,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鼻涕,又用力抹了一把脸。然后她站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最后一口气也吐出去。她抬头看了看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公交站牌和那家亮着灯的咖啡店——一切都是正常的样子。没有活尸,没有gas星人,没有吱呀吱呀转动的旋转木马。她知道,自己终于离开了那个地方,离开了那个可怕的湖滨游乐场。
马尔科姆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转身朝街道的一侧走去。林奇愣了一下,随即跟了上去。小街尽头连接着一条热闹的主干道。一瞬间,魔法仿佛在此时发生,他们走入了一个人来人往的新世界。二人并肩走上街头,来往的人流很快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警官先生,你知道最近的医院在哪儿吗?”林奇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平静了许多。
“不知道,”马尔科姆回答,没有回头,“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林奇没有再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顺着人流的方向,一步步朝前走去。他们的身影像是两滴落进河流的水,转瞬便看不到了。
当林奇的身影随着蓝光消失在天台之后,剩下的几人明显松了口气。杰弗瑞先是站在原地愣了片刻,随即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一般,整个人顺着墙壁滑坐下去,靠着冰冷的墙面大口喘气。她有救了,他们都有救了。
然而,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响,站在人群边缘的纳吉忽然倒了下去。纳吉的身体忽然抽搐了一下,接着整个人歪倒在地上,直接摔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浑身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紧咬着牙关,四肢僵硬地抖动,嘴角泛出一层细密的白沫,眼睛翻向上方,瞳孔散开,像是失去了意识。
莎拉第一时间蹲下身,托住他的头颈:“怎么回事?他有癫痫病史吗?”
“没有啊!”哈利也蹲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急,“他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
“快点帮忙,按住他的手脚,不要让他被自己的呕吐物呛窒息了!”莎拉一边吩咐着,一边将纳吉的身体小心地横放过来,让他侧躺在地上,以确保呼吸道通畅,并示意几人按住他的四肢,防止他因抽动而撞伤自己。
几分钟后,纳吉的抽搐渐渐平息下来。他的身体先是松弛了,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安静地躺在原地。他推开周围关切的手,坐起身来,抹掉嘴边残留的白沫,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正常:“似乎是因为逆转魔法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些,“gas星人已经发现了什么。”
哈利听到这话,正要追问,纳吉却抬起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众人屏息凝神,仔细聆听,原本他们注意到的一些动静在此时却变得震耳欲聋。刚才还寂静无声的门外,不知何时却出现了一股细细的风声,这声音婉转流长,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刮来的。由于刚才他们大吵大嚷,再加上环境音十分容易被人忽略,一时之间竟然无人发现。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啊!大量活尸挡在门口,风根本就不可能传过来。
纳吉站在铁门前,脸色不太好看。他抬手指了指门外,那些活尸现在分成了两排,整整齐齐地站着,就像在等什么指令。
赫敏站在几步外,声音里带着克制不住的紧张:“那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纳吉摇了摇头,“我不确定他们想干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们得尽快转移。”
传送还有十五秒。一个个人被护送着走上前去,握住门钥匙,在蓝光中消失。莎拉警长排在后面,轮到她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哈利他们。她的目光从哈利脸上移到纳吉身上。如果不是这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孩子,他们可能早已命丧黄泉。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话还没出口,蓝光已经亮起,她的身影连同未说的话一起消散了。
天台上最后只剩下哈利、纳吉,还有本。
本是个实习警员,年纪不大,其实也不太明白眼前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活尸、魔法、传送,这些都不在他受过的训练范围里。但他没有慌,也没有问太多问题,跟他们俩坐成一个圈,安静地拨着地上那块翘起来的铁皮。他觉得自己好歹是个警.察,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添乱,也慢慢接受了纳吉能和那些东西有感应这件事。
纳吉偶尔抬头看一眼铁门的方向,眉头还是锁着。他在想那些活尸站成两排到底是要做什么,是想让他们过去,还是想等一个时间。哈利也没说话,只是时不时看看手表,像是在心里数着秒数。传送还需要一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