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场演出没有彩排。他们只需要在音乐进行时,用双臂反复做出“Z”字形的手势,配合灯光的变化保持队形。动作简单,更多依靠的是整齐度和节奏感。纳吉跟在其他伴舞身后,沿着通往舞台的地下走廊快步穿行,靴子在水泥地面上一连串地响动。
经过一处拐角时,他透过隔音玻璃看到走廊尽头有一对父女正和一名工作人员说话。小女孩留着卷曲的头发,比他的胸口高不了多少,正抬手比划着什么。纳吉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也没有再留意,随着前面的步伐继续向前走去。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蜂鸣毫无征兆地贯穿了纳吉的太阳穴。那声音来得快而强烈,像一根刺同时扎入两侧。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那是一个小巫师,而且——如此的多汁。
此时,演出已到中场休息,观众们陆续离开,前往体育场外围用餐。伴舞们也聚集在一起吃着休息室的点心,纳吉离开休息室,要求出去透透气。体育场外围,警车沿着路边停了一排,蓝红色的灯光在傍晚的天色中交替闪烁。每个出口都有警.察值守。他沿着外围走了一段路,经过那些散场的观众、执勤的警员和几个牵着孩子的手的家长,没有再感应到那种蜂鸣般的波动。
下半场的演出在短暂的休整后重新开始。娜拉·Z再次出现在舞台上时,换了一身截然不同的造型——一条烧灼得只剩一半的婚纱,象征着毁灭重生,发辫被编成许多细长的脏辫垂落在肩侧。背景的灯光从原本的冷色调转为暖黄色的滤镜,投影出一片模糊的花卉图案。她站在舞台中央,身后的大屏幕亮起一行字《我不是你的梦中情人》。
纳吉和其他伴舞围成半圆,在旋律推进中随着节奏做出排练好的手势。这首歌的情绪在变化,起先带着某种回望的意味,随后逐渐转向激昂。
就在歌曲推向高潮的瞬间,天花板上忽然涌出大量白雾——干冰顺着预设的管道倾泻而下,迅速弥漫舞台,将灯光和人的轮廓都裹进一片快速膨胀的白色之中。伴舞们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按照剧本,此刻应该触发的是烟火装置,而不是干冰。他们身上的火焰图纹演出服正是为了配合烟火效果准备的,防火,且能与火光的颜色呼应。白色雾气与设计完全不吻合,混合在一起显得有些冷清。
舞台上的娜拉·Z动作微微一顿,那个停顿很短暂,几乎不易察觉。观众先是感觉到一阵凉意,有人缩了缩脖子,有人裹紧了外套。随后,雾气在舞台灯光下散开,像是无数片白色羽毛缓缓飘落,原本突兀的变化逐渐融入表演的氛围中,反而增加了不少舞台效果。人群很快将这个小插曲抛之脑后,重新投入到音乐中。纳吉感到自己的动作正在变得迟缓,身形开始显得僵硬。他试图朝前排的某个观众移动,但脚步沉重得像踩在深水中,四肢的动作在干冰的雾气里被层层削弱,仿佛每一寸移动都要经过数次积攒才能完成。纳吉站在舞台边缘,视线穿过朦胧的雾气,落在观众席前排的位置。那个卷发女孩正坐在人群中,冷冷地盯着他,似乎是她做了什么手脚。但是,她是究竟怎么办到的呢?纳吉想要抓住女孩,咬开她的脖子,吃掉她的肉,但他的身体什么都做不了,而且他的意识还在慢慢地抽离……
“纳吉!纳吉!醒醒,出事了!”
纳吉是被一双手摇醒的。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从很深的水底被拽上来,大脑空白了好几秒,才渐渐开始辨认周围的声响。天台上的安静已经被打破了,铁门正发出剧烈的撞击声,一下接一下,整扇门都在震动。
本举着手枪,枪口方向不断摆动,但他不知道从哪里射击。他不敢打门,怕万一打坏了锁芯,门反而会更快被撞开。“怎么办?”本不知所措,甚至本能地将目光投向哈利和纳吉寻求帮助。
“等维多利亚!”哈利喊道,“先爬到高的地方去!”他指了指旁边的水箱和空调外机。本点了点头,收起枪,跳上了最近的一台空调外机,哈利和纳吉也陆续爬到水箱顶部。撞击声还在持续,铁门向内凸出了一块,边缘的合页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铁门在一阵猛烈的撞击后终于向内敞开,歪斜的梳妆柜和堆叠的重物被推倒在两侧。一只活尸踉跄着钻了进来,它的头颅扭曲变形,面颊凹陷,牙齿外露,像是曾在什么地方经历过重击。
本惊叫一声,下意识扣动扳机。子弹击中对方的额头,留下一个小孔,但它依然在往前移动。“我还有三发子弹,”本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汗,目光紧锁着前方,“你们的朋友还要多久才能回来?”
“五,四,三,二,一……就现在。”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出现在活尸侧面。维多利亚的动作果断利落,她抬腿绊倒活尸的膝盖,在对方失去平衡的瞬间,弯腰捡起旁边一块断裂的木料,准确地砸向活尸的脊椎位置。几下之后,对方不再动弹。
“OKOK,你们俩赶快过去吧。”本松了口气,握枪的手稍稍放低了一些。但更多的活尸已经在门后聚集,脚步声正沿着走廊逐渐靠近。
本还没完全从刚才的射击中缓过神来,维多利亚便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本张了张嘴,只说出一个“什”字,他的身影便在蓝光中消散了。
“现在,只剩下你和我了。”哈利满脸是汗,表情非常严肃。二人抓着摇摇欲坠的水箱梯子,如同两只折翼的小鸟。
等一会儿,我上去引爆炸药,”他说,“你趁那个时间和维多利亚一起离开。你们可以躲在遮挡物后面,那应该能为你们争取一些时间。”
“你要牺牲自己?”纳吉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牺牲不是人类的我,才是最优解。”
哈利站在夜风里,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才开口:“其实,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只是误打误撞,穿越到了这里……”
他的话没有停顿太久,像是在心里已经演练过许多遍,只是第一次说出来。纳吉听到这句话,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哈利把想说的话说完。
这是哈利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向别人说出自己的来历,也是最后一次。他说完之后,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件一直背负着的行李。
“也许,”哈利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在这个世界死亡之后,我就能穿越回原来的世界了。在那个世界,我有妻子、孩子,还有朋友。我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他们。”原来,哈利在心底依然默默牵挂着自己的家人,这也是他一直不愿承认的事情。
纳吉沉默了片刻,然后耸了耸肩:“好吧,我同意。”他语气轻松,但并没有敷衍的意思。从哈利的表情来看,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真的吗?”哈利抬起头,有些意外。他没想到纳吉会这么干脆地同意。
纳吉点了点头:“我知道大量关于gas星人的信息。如果我能够和官方合作,那么对于gas星人和外星武器的研究,将会比现在更进一步。你牺牲的是小我,却能给更多人带来机会。”
“太好了。”哈利对于纳吉的配合非常满意,目光中多了一丝释然之意。
就在此时,梯子开始剧烈晃动。几只活尸已经来到水箱下方,正在伸手抓住横杆,摇晃着整个铁梯。金属与水泥之间摩擦的声音在夜空中显得尖锐刺耳。两个人同时往水箱顶部挪了挪,尽量保持平衡。它们正试图向上攀爬,动作迟缓而笨拙,手脚常常抓空或滑落,像是默剧演员在表演一场滑稽的演出。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笑不出来。哈利和纳吉退到了水箱顶部边缘,低头看着那些摇晃的金属横杆和灰白色的手指,没有出声。他们暂时没有进入水箱,只是站在梯子旁边,尽量稳住身体。水箱内部湿滑,稍有不慎就会滑倒,落入浑浊的积水中。现在还没有到非跳不可的时候。
哈利感到时间正在变得很慢,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许多。
蓝光闪过的瞬间,维多利亚的身影出现在活尸群的外围。那些爬动着、拖曳着脚步的躯体正集中涌向水箱底部,没有注意到她。“幻影移形。”维多利亚施展魔法,瞬间便出现在了危机四伏的水箱边缘。
“带走他,我们约定好的!”哈利指着旁边的纳吉,声音急促。
维多利亚没有转向纳吉。她伸手抓住哈利的手臂,魔法旋涡随即在两人脚下卷起。哈利感觉到一股力量正将他从水箱上扯离,试图稳住身体却已经来不及了。“不——!”
画面骤然切换。面前强烈的白光使得他不得不遮住眼睛,电梯口的瓷砖地面在脚下显得格外冰凉。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抬头看到几个路人正扭头看着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还沾着灰尘和暗色的污渍。
“看什么看,没看过帅哥美女吗?”维多利亚站在他旁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目光扫过那些围观的视线。
哈利站在原地,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他转过头,看到自己身后是一道紧闭的电梯门。他刚才还在水箱上,还能感觉到金属横杆透过鞋底传来的凉意。现在他站在一个安静的走廊里,纳吉还在天台。他没有被带出来。
哈利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你干了什么?!”
维多利亚用一种平直的语调说:“别在这里发疯,除非你想让路人报警把你抓起来。”
“我们说好的,把你带出来。”
“我是改变了计划。”哈利说。
“你是真疯了还是装疯?”维多利亚的语速加快了,“你想让那个怪物逃出来吗?谁知道它以后会去什么地方?”
维多利亚伸手抓住哈利的手臂,将他拉进旁边的拐角。哈利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
“他死了!”哈利说,“他是个有思想、有智慧的人。不管他内在是什么,至少他帮过我们很多次。”
“啪!”的一声。维多利亚的手掌直接落在了哈利脸上。她收回手,表情没有变化:“学校里学习的知识你都忘了吗?gas星人是一群冷血无情的怪物,它们所有的表现都是有目的的。你现在为了一个伪人,要背叛全人类?”
哈利没有说话,维多利亚说得没错。拉特利奇一开始就告诉他们:伪人没有情感,它们的情感都是为了接近人类而做的伪装。课堂上讲过的案例、报告中被反复提及的细节,都在提醒着每一个学生:任何心软都可能带来不可挽回的后果。
曾经有一届盛会之宴的参赛选手放过了一个四岁的小伪人。那个孩子哭喊着要找妈妈,声音又尖又细,像任何一个害怕的孩子一样。选手们犹豫了很久,最终同意让附近一户农民领养了他。十年里,他像普通孩子一样成长,上学、帮忙干农活、和邻居的孩子一起玩耍。养父母很喜欢他,经常在信里提到他的进步和日常。
后来的事情像是一道无法绕过的裂痕。调查员协会接到报告后赶到农舍时,养父母的遗体已经冷却多时,小狗的肚子被剖开,肠子拖了一地。那个曾经喊着“妈妈”的孩子站在屋子中央,咧着嘴笑,手上全是血。四周的邻居已经变成了活尸,聚集在房屋周围,像是等待已久的队伍。协会最终只能将整座农舍沉入池塘,连同周围几片土地一起封闭。
哈利知道这些故事。在拉特利奇,这些案例被反复讲述,作为课堂上不可或缺的警示。但在他的心里,纳吉始终是他的朋友。他也在心里反复权衡过那些原则和警告,但他和纳吉之间发生过的事不是他编造出来的。他无法说服自己那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