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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空城

在现代屠宰场里,牛被宰杀前,先要被驱赶着走过一个九曲回肠的迷宫。频繁的转弯和漆黑的角落让牛只能看到眼前的一小段距离。所以它一路走着,毫无心理准备,直到最后几步,迷宫陡然变窄,一个金属项圈紧紧夹住它的脖子,然后它的一生就走到了尽头。

但当他们两个仓皇闯入伦敦地下世界的中心时,马尔科姆确信自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至于事情什么时候发生、以何种方式进行,他却一无所知。每踏出一步,每转过一道弯,他们都在绳结里越钻越深,他害怕永远也挣脱不开。

马尔科姆在混乱的街巷中迷失了方向,感觉像被扔进了一罐搅动的液体,和里面的粒子赛跑。这让他有点眩晕,半闭着眼睛让维多利亚带着走,边走边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去摸手枪冰冷的枪管,他发现这个举动能令自己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他的手枪毫无用处,不过确保有某种能量——像一根细长的丝线连接在这个令人困惑的世界和他曾属于的那个理智可辨的世界之间。当马尔科姆触碰它时,它对他说:你在这里,这是真的,不是梦,你还是你,而这个举动莫名其妙地使他头晕得没那么厉害了。

维多利亚对这里的街巷了然于胸,于是由她带路。他们转了一道又一道弯,所有的通道都毫无二致,没有标志,也没有记号。如果维多利亚不是凭借超凡的记忆力来导航的话,那么她完全是随机选择。

“你真的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吗?”马尔科姆问她。

“我当然知道!”维多利亚恼火地说。她飞快地拐过一个转角,没有回头。然后她停下来,延原路返回,踏过一个半沉于街面以下的门口。门里是一个潮湿的地窖,仅有1.5米高,昏黄的灯光并没有多少照明效果。他们供着身体跑进了一条地下通道,脚边散落着动物的骨头,通道的顶端不时擦过他们的头皮。

他们主要沿通道和员工通道走,这让地下隧道初看起来像一座由灰墙和排水管道组成的迷宫。接着,一辆列车从旁边掠过,近在咫尺,令他们双眼模糊、牙齿震颤。当他们急速穿过宽阔的岔路口回到安全的阴影里,它的宏伟只能在一瞥间闪现。

最后两人走到尽头,来到了一面凿着垂直阶梯、被砖块完全淹没的墙根前,维多利亚指着头顶的一点日光。

“我们的房子——”

“在那上面。”她面无表情地说。

此刻地下通道里很昏暗,唯一的光亮是一束奇怪的橘黄色的光,透过碎片的缝隙勉强照进来。有一瞬间她以为那是落日最后的旋律正在上演,维多利亚透过破损的墙壁瞥见了天空。黎明已经到来。

然后他们偶然发现了满目疮痍的一幕,这情景太异乎寻常,以至于他们不得不停下来目瞪口呆地凝视——并非出于某种病态的偷窥癖,而是因为如果不驻足细看,他们的大脑就无法作出反应。一个弹坑裂开整个街道那么宽的口子,就像一张畸形的大嘴,破碎的人行道如同牙齿一般。拉特利奇的正面墙体在爆.炸中被切了去,而楼里的物件却大多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建筑物的正面被打得坑坑洼洼,窗户破碎不堪,地板上是一层细如粉末的玻璃之霜,闪闪发光。房子的上层垮掉了,塌落在底层,留下的是暴露的横梁和冒着烟的碎瓦、一片只剩下骨架的残骸。

它看上去像一幢玩具小屋,屋内所有的房间都向街道暴.露开来:餐厅里的餐桌仍然摆好餐具等待开餐;走廊里的画像被撞得歪歪扭扭却仍挂在墙上;一卷卫生纸从卷筒上脱落,被微风吹起,像一面长长的白旗在空中飘扬。

霎时间维多利亚看起来要哭了,但接着她的脸变得冷酷。然后,她听到马尔科姆倒抽一口冷气,转身看到他正指着路上的什么东西,维多利亚跑过去一看究竟。看清那是什么,她停住脚步,吓得一动也动不了。她的大脑喊着“快跑!”,双腿却不听使唤。

那是一个人头堆成的金字塔。它们已经发黑塌陷,嘴巴大张,眼睛闭着,在排水沟里溶化堆积在一起,就像可怕的多头怪。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马尔科姆的声音终于崩坏了,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恐惧。

“伦敦。”维多利亚说。

“听着,这里有光线,我想可以通过这个被掩埋的通道离开这里。”

“那样毫无意义,这些钉子、混凝土碎块和尖利的木片有上千斤重。”马尔科姆试图在碎片中挖出一条道路来,维多利亚眼看着他爬过残壁,挖掘废墟,四处扔瓦砾残片。但这一切都是徒劳,有几块断裂的石柱压垮了它们。

最后,看起来没有丝毫不安的维多利亚冷静地用鞋子推了推其中一个人头,然后指出它们不过是蜡制的人体模特,是从被炸毁的建筑里滚落出来的。

大家都感到有点荒谬,恐惧感却莫名地丝毫未减,因为即使人头不是真的,它们也代表着某些真实的东西,就隐藏在他们周围的废墟之下。

“我们走吧,”马尔科姆最后摇了摇头,“这地方只不过是片墓地。”

他早知事实如此,可还是要听别人说出来才心甘。他们好不容易来这里,却像鬼魂一样无能为力。

他们开始沿铁轨前行,像玩跳房子游戏那样跳过一个个油乎乎的水坑,又跳过一大群从他们脚下窜过去的大老鼠。漆黑骇人的隧道在他们面前张开,维多利亚突然想到如果在这里遇到活.尸可糟了——这里没墙可爬,没房子可躲。这里笔直而深长,只有几只绿色的灯泡照明,相隔甚远地闪着微光。

维多利亚加快了脚步。

黑暗逐渐将他们包围。

当维多利亚还是个孩子时,常常和佣人玩捉迷藏,总是她藏他找。维多利亚对躲藏真的很在行,主要因为她和其他四五岁的孩子不同,那时她有种奇异的能力,能长时间保持绝对的安静,另外也完全没有类似幽闭恐惧症的毛病:她能把自己塞进后壁橱里最狭小的间隙,在那儿默不作声地待上二三十分钟,度过属于她的欢乐时光。

这就是为什么全黑的封闭空间对她来说不是问题,或者为什么,至少对于她来说,一条除了火车和铁轨之外别无他物的隧道和一座沿途有各种各样鬼怪冒出来的城市相比,前者要好对付一些。然而,他们往隧道里走得越深,一股潮乎乎、令人毛骨悚然的极度恐惧感就越让她难以承受——那是一种和感知到gas星人完全不同的感觉,仅仅是个糟糕的感觉。于是她催促马尔科姆快走,以他们当中走的最慢的人的最快速度行进,持续分泌的肾上腺素令她强烈的疲劳感荡然无存。如果他们还剩一点运气的话,不得不靠它支撑一会儿了。

走了很长一段路,又过了几个丫字形的隧道分岔后,维多利亚把他们带至一段废弃的铁路,那里枕木扭曲发霉,地上一滩滩死水。列车在远处的隧道中通过,由此产生的压力就像某个巨大生物咽喉里的气息一样把空气推来推去。

然后,在他们面前很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针尖般闪烁的光点,光点很小却在快速增大。马尔科姆大喊:“列车!”大家分散开,后背紧靠在墙上。维多利亚遮住双眼,等待火车引擎震耳欲聋的咆哮声近距离地响起,但它始终没有来——她能听到的只有小声的高音轰鸣,她很肯定它是从自己的脑袋里传来的。正当隧道被点亮、白光将他们包围时,她的耳朵感受到突然的压力,然后光就消失了。

维多利亚和马尔科姆在眩晕中跌跌撞撞地离开墙边。现在脚下的铁轨和枕木焕然一新,就像是刚铺上去的一样;隧道闻上去没有那么强烈的尿味儿了;沿路的灯变凉了,发出的光并非持续不断,而是一闪一闪的——因为它们根本不是电灯泡,而是煤气灯。

然后,他们身后又出现了一道光——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热风和雷鸣般的咆哮。“列车!”马尔科姆又一次大喊,而这次真的是列车驶来了。他们一头扑到墙上,此时列车在噪音、灯光和喷.射的烟雾形成的飓风中疾驰而过。驾驶位里有个留着黑色大胡子的男人,当列车在下一个转弯处飞驰而过时,他张大嘴巴吃惊地看着他们。

马尔科姆的帽子从头上被吹了下来,车从帽子上轧了过去。他走过去捡起来,发现它被轧碎了,于是生气地扔到地上。“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我们才到这儿三十分钟的时间,它已经在试图杀死我们了。”

“我举双手赞成。”维多利亚说。

维多利亚继续引导他们沿铁轨前行。终于他们到了一个地下车站,穿过车站的拱形入口进入售票大厅,马尔科姆刚要脱口而出“我们要坐地铁了——聪明的孩子”,却意识到这是个废弃的大厅,售票厅的百叶窗闭合着。尽管看起来不会很快有列车进站,他们还是不顾一切地继续向前。大家穿过一扇锁链牢牢闭合的门,沿一道走廊来到一个很深的楼梯间。走廊里排满剥落的布告和碎裂的白瓷砖。他们沿螺旋状的楼梯一直向下,进入这座城市嗡嗡作响、靠电灯点亮的肚子里。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她停下来,朝向看起来像是一面空墙的东西。那面墙的表面布满了锈迹和污垢,褐色的铁锈与绿色的铜锈在金属表面交织生长,像是时间留下的纹路。墙壁上原本似乎贴过什么东西,但被撕掉了。她伸出手,拂去表面那层厚厚的油污,露出下面各种各样的小饰品,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有用钉子钉住的,有被用力按压嵌进墙面的,也有单纯悬挂在突起物上的猫咪玩具、开瓶器、布片、鱼钩、冰箱贴、项链……

马尔科姆看着墙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小物件:“这些是什么东西?”

“一个启示。”维多利亚回答,目光在这些饰品之间缓缓移动,“每一个悬挂的饰品代表着一个曾经离开这里的人。最早的时间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后半段,在1863年以前,伦敦还根本没有地下交通系统。”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其中最古老的一条红色领巾上。领巾的颜色已经几乎褪尽。她深情地抚摸着这些饰品,就好像有许多活生生的人站在她面前似的。不同时空的人们站在同一面墙壁前,彼此隔着漫长的年代,却仿佛在同一片寂静中交谈。

她能看见两个留着短波波头的女孩儿,穿着小女孩儿的裙子,裙子正面点缀着一竖排白色的大扣子,但她们冷酷的表情里有什么东西让她们在十二三岁的年纪显得更加年长——她们留下了漂亮的蝴蝶结发卡。一个会耍杂技的男孩,带着一只用水獭毛皮和鱼线制作的小玩具。

近一些的位置,她看到了更年轻的自己。那时候她的头发还是金色的,剪得很短,脸上带着一种还不懂得掩饰的渴望。

维多利亚的指尖停在了一束蓝绿色的羽毛耳坠上,这是她的同学瑞秋·吉赛尔的耳饰。瑞秋总是戴着它。接着,她看到了更多:尼古拉斯·斯皮尔曼的围巾,杰森·斯坦福的衣服碎片……它们被随意地钉在墙上,像是被匆忙留下的标记。他们之中的一些人逃了出来,活了下去。

“接下来该怎么办?”

维多利亚没有立刻回答。她收回手,转过身,目光落在旁边一盏老旧的煤油灯上。那盏灯挂在一根突出的铁钩上,跳动的火焰像沸腾的鲜血,已经不知道燃烧了多久。

她伸出手,抓住灯罩的底座,轻轻转动。墙壁内侧传来一声低沉的响动。一道暗门沿着墙壁的边缘缓缓滑开,露出后面几级窄窄的台阶。台阶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他们排着队走进一间黑暗的门厅,门厅里摆放着家庭照片,照片上的脸难以辨认。越过那扇门是一道走廊,走廊通往一段台阶,台阶后面又是一道走廊和另一扇门,这扇门通往一个充满光线的房间,房间里“衣”满为患:挂物架上、壁橱里、衣柜中,全部塞满了衣服。

维多利亚和马尔科姆穿过那个房间,又进入另一段走廊。这些房间错综复杂、布局诡异,厕所紧挨着楼梯,左边是茶几右边却是书桌。似乎在这地下几十米深处,曾是某户人家房子的一部分。而这座诡异的地下城市将它吞没,任凭它在胃里消化殆尽。

长满青苔的台阶很难爬,他们不得不放慢脚步,不然就有摔下去的危险。台阶沿着墙壁一直向上,通往天花板上一扇一人大小的圆形门。维多利亚把几根手指插.进门缝里往旁边推,门如同相机快门一样滑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地铁站的走廊——他们正站在一个假窨井盖的井底。

谢天谢地,终于走出了地下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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