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墙镌刻着具有现代美感的英文字母“AO Dance”,内部却颠覆了郑号锡对于舞室的印象。
宋允雪也是第一次来,脚步比她老师还要活跃。Kaito先带他们转完一圈,说这里以前是剑道馆,之后由他接手,重新打造成舞室。到处都遗存着旧道馆风格:不曾更换的木地板,上面有久经岁月的划痕;墙壁木板未完全拆除,还留着一排剑架;新装了天花板射灯和墙边大镜,可每个房间的出入口仍是推拉门。
“门经过改装,能够隔音的。”Kaito拍拍门框,领两人进去,“二楼都是练习教学用,看,是个好地方吧。”
窗上的竹帘卷起一半,玻璃外,是染上秋意的两棵榉树。“不愧是道馆前身。他们怎么搬走了?”宋允雪来到窗台边,撑身张望。春夏时,这里一定满室翠绿。
“难以为继啊……这片的学生越来越少,连后代都想另谋出路。不过这地方交给我,不算辱没——有两个之前习武的孩子,现在也跟我们学舞哦。”
换到空闲的小舞室,Kaito带着他们将整支舞从头到尾捋了遍,Sita出现了。简短会面后,话题很快回到编舞上。听得出号锡来仙台前做足了功课,宋允雪放心地交由他主导。常年进行唱跳表演的艺人,必然有着跟纯舞者不同的角度——她还想趁机偷师呢。整个下午,四个人基本没休息,边练边改,终于又录出另一版视频。
“确定?”
宋允雪对视一眼郑号锡,叉起腰:“就这版!晚上再抠细节,现在我要去吃烤牛舌。”
美餐一顿,他们赶回舞室,七点两位老师有课要上。跟最后进去的小孩打过招呼,Kaito在门外悄声说:“怎么样,好苗子不少吧。第二排左边两个,就是以前学剑道的。”
“转头来继承你的衣钵了。”宋允雪笑道,“对了,编舞你是怎么跟Sita说的?”
“认识这么多年,她绝对乐意帮忙啦。”Kaito想到什么,“放心,讲好的,我负责到底。”
老师果然还是老师。“刚刚虽然是我请客,但不能当成酬劳——老师,你就自己留着吧。”
回去练舞的过道里,郑号锡好奇:“在门口聊什么?Kaito好像很开心。”
“明天你就知道。”宋允雪留下神秘一笑,推开他们临时练习室的门。
然而第二天,准备给人惊喜的她,先被送上一个惊喜。室内光线忽然变暗,镜子前,她放下毛巾转身:“停电?”
本来还在房间中的人,此刻全涌到门边。Kaito和Sita之间,一支蜡烛若明若灭,映出郑号锡的脸。不知谁先带头,生日歌的旋律响起,他们边拍手边走过来。宋允雪也配合地打节拍哼哼,不忘在空隙里插句:“谁生日?”
“Happy birthday to Fleeing Love!”Kaito声音最响亮,一下让她听清了。
Fleeing Love,天呐。宋允雪拍手大笑,记起今天是她跟Skyla合作曲的发布日。“会不会太隆重——是是,新歌面世,值得庆祝。”她回应了他们的心意,握掌闭眼,随后吹灭蜡烛。
糖分正好补充练习大半日流失的能量,得到甜味滋养的宋允雪抬手,无声地跟买来小蛋糕的郑号锡碰拳。“唔,趁现在……”她向后翻身,脱离地板上的围坐圈,走到墙边。
她昨天说的惊喜揭晓。那份她从背包掏出来的文件,此刻在Sita手上。郑号锡一知半解地听着她们对话,但Sita亮起的眼神不难读懂。等Kaito和Sita研究起那几页纸时,他挪到宋允雪身旁。“是合同?”
“对。”她笑眯眯说,“昨晚让贝齐帮忙拟来一份。”
郑号锡也笑着,望向两位舞者。无需多言,她做的事不止让一个人高兴。两天以来,他们练习过、改动过的动作底下,都印记着另外两人的汗水。
还有比Sita被正式聘请为编舞师更令Kaito高兴的——仙台第三日早上,音乐播放结束后,他伸手拉刚刚坐下、尚在喘气的宋允雪起来。“Yuki,不得不说,你定日程时很自信。本来觉得你明天离开太快,技术方面不清楚,可态度显然有所松懈……”
“哈?”宋允雪撑腰。
“错了错了。j-hope我倒是从古冲那听说过,而Yuki你——”Kaito的表情绽放,“没退步嘛!你们都是怪物,学得超快!不愧是我学生!”
“是是是,至于拉我起来讲么。”她瞪老师一眼,坐下前接住郑号锡递来的水。
“休息会。”他说,“打算到几点?”
宋允雪灌完水,望望窗外已然更替的黑夜。“我晚些,你先回去?”
郑号锡撑着腰,摇摇头。“明天就离开了。Kaito将这里交给我们,不能浪费。”
她笑着拍拍身旁的地板。“十分钟,然后一直到午夜,怎么样?”
“喔——Midnight Performer,对吧。”他一语双关地念出她的歌名,也背对镜子坐下。
手机放在门边的折叠椅上,宋允雪瞟了眼,却没有去拿的想法。郑号锡似乎也一样,他仰着头,舒缓呼吸,双眼慢眨。
塑料水瓶被握暖,这阵适意的安静里,宋允雪唤起许久前的记忆。那时刚住进别墅,她跟号锡还不熟悉,却在厨房料理台前共享过和此刻相似的沉默。仿佛没怎么变——但从此后,她与那栋别墅里的人,无法回头地一同奔上了未卜的前路。
还有专辑里的interlude,她能想起写它的那个清晨,狭窄窗缝外,天光如何化开。他上次说过最喜欢这首……他也还记得吗?
宋允雪望去,对方发觉后也没有回避。郑号锡眼睛一碰即离,飘到对面墙壁。她收回视线,没让这一瞬的好奇外溢。已经足够了。
格外宁静的几分钟,最后,她都有些不忍心打断。还是他先站起来,拍拍衣服。“时间到了,对吗?”
宋允雪点头,打算起来,腿肌一酸又坐回去。郑号锡似乎有点笑意,将手里的水瓶竖着递来。她会意,手拉瓶子,借力站起。
还未站稳,她手都没撒——室内突发异响。
三下短促的机械音,接一句合成语音。不,不止一道。远处,两个手机同时振动,两种语言交叠响起。
太久没听到这动静,宋允雪反应了几秒。“是地震。”她回过神说,同时给他一个眼神,“不用慌。”
见她走过去,郑号锡下意识跟上。两部手机放得很近,不过他的在包里。宋允雪看了看屏幕,警报仍然持续。
“出、出去吗?”郑号锡拿着响得令人不安的手机。
她抬眼,摇摇头,正要说什么,震感当即传来,整个房间肉眼可见地抖动。身体尚能保持平衡,她环视一圈,拉起他手腕。“来,马上会更剧烈。”
这边应该是室内相对安全的角落。前面的震动还堪经受,可再过片刻,他们便领教到这次地震的威力。眼一晕,地板掀起波澜,杂音和灰尘四方八面不断翻涌。宋允雪当即拉他蹲下,避免齐齐摔倒。
如同置身波浪,郑号锡反手抓紧她。室内灯光闪烁不停,窗外咣的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掉了。她与他对视,霎时,两人毫无预料地落入黑暗。
“断电了。”她说。
话音落后几秒,震动终于停止。静默重临,郑号锡才敢松口气,撑地的手臂一弯,整个人坐在地面。他们互相抓紧的胳膊也放开了。
“允雪。”他心有余悸,“你没事吧。”
宋允雪身上晃过亮光。她按亮了手机,暗暗地照出两个人的轮廓。“我很好。”她也坐下,看向屏幕,“诶?信号……好像没了。”
郑号锡好不容易摸到刚才丢下的手机,确认了她的话。该感到慌的,可看见她的脸,他没来由地心定不少。“这次很严重吗?”
“信号和电都断了,仙台估计离震中不远。”她熄掉屏幕,望向窗外,“等等看有没有海啸警报。”
意识到这句吓人,宋允雪补充:“舞室在城西呢,靠山地势高,不用担忧。”
需要担心的是余震。她没讲出口,站起来,声线依然平稳:“我们先出去。”楼房虽普遍抗震,但信号中断,得想办法联系其他人。
借手机光,他们绕开位移的椅子和倒在地上的水瓶。宋允雪伸手一拉,没料到竟有阻力。“嗯?”
郑号锡很快上前。“怎么回事?门——坏了?”
再拉两下,她放弃使用蛮力,手掌轻按门板,又四处敲敲。“不像是变形导致打不开。这些推拉门……记得吗?外面有搭扣锁。”
他反应过来。“刚才震下来的?把门扣住了?”
“啊!Kaito!”她握拳锤向门框。幸得老师对推拉门的钟爱,他们好巧不巧被拦在这么一个简单的机械装置之下,被困在这里。
“我再试试。”郑号锡忙说,即使自己心里也没底,“不行的话,还有扇窗。”
正要动作,有只手搭上他胳膊。“这门一看就很结实,别弄伤了。”
宋允雪说着,摸黑往窗边去,拉起竹帘。“跳窗更不能,二楼挺高的。”她推开玻璃,切换日语高喊,“有人吗?”
声波穿过两棵榉树的层层黄叶,消散在晦暗难辨的斜坡上。四周几乎没有亮光,没有活动的暗影,很远的地方飘起一哨警笛。郑号锡也来到她身旁,大喊一句:“Hello——”
回声荡出不知多远,几点星星静静吊在天穹。大约是没人听得到的,这栋建筑在岔路口,离居民楼有段距离。宋允雪后退一小步,曲腿坐在窗下。
郑号锡往外再看了会,然后熄掉手机,转身坐到她旁边。“没关系,等信号恢复。”他听到她说。
刚经历一场地震,摇撼的感觉仍挥之不去,甚至不知道何时能解困,他本来会有比现在多得多的恐慌。可是允雪在他身边——她似乎仰起了脸,看向那片黯淡夜空。
“害怕吗?”宋允雪问。
“还好。”他低声答着,窸窸窣窣一阵。“你呢?”
“也还好。”她轻声回应。过会,“可惜这最后一个夜晚。”
黑暗中,郑号锡悄悄望去。这句话,掘地般翻起了他心里早就存在的异样。不知不觉,此行终日已至。
宋允雪没听到回音,打算留出安静。然而,郑号锡忽然说:“看。”
嗯?看?疑惑闪过之后,她发觉他朝她递来什么。
向那抹影探出手,她碰到他掌心,以及一样轻飘飘的、有些干涩的东西。
她拈起它,举高到窗前,惊奇地笑了。颜色与黑夜交融,但她心知,那是片枫一样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