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四、五、六七。是七角枫——这里怎么会有枫叶？”

允雪的问题他答不上。刚刚在地板摸到它时，郑号锡也觉得奇怪，窗外明明是两棵高大的黄叶树。

“可能是舞室某个学生，衣服上沾到的？”她小声猜测。

“会不会，被风从远处带进来的？”他仰头扫视那片有极弱微光的方框。

宋允雪浅笑。因为一片枫叶，他们好像暂时忘却了此刻的处境。“悠悠神代事，黯黯不曾闻。”她突然换成日语，“枫染龙田川，潺潺流水深。”

“说什么？”郑号锡转向她。

“一首和歌，看见枫叶想到的。”她似乎也在看他，“哦，你不是想知道舞室名什么意思吗？”

“AO Dance，”郑号锡念了遍，“忘了问Kaito。”难道她听到早上他和经纪人哥对话？

“那不是个语气词。”宋允雪重复一声，接着说，“是日文中‘青’的发音，意思跟韩语一样，是蓝色，晴空那样的蓝。”

“原来是这样。”郑号锡摸摸鼻子，看来他跟经纪人的笑闹被听得一清二楚。

宋允雪站起来，靠到窗边，旋转着那片叶子。“津波警报没响，”她回头，“再等等。”

将仍未有信号的手机按灭，郑号锡又得重新用眼适应黑暗。窗前，允雪轻唱着他们的歌。他心里下意识对上一串节奏，记起这处要做哪个动作……她在窗上的影子动了起来。

想到一块了。“来吧，”他也起身，后退两步，“小心点。”

“听你节拍！”她声音比刚才更近，带着兴奋。

Kaito和Sita编的这支舞，全程没有直接肢体接触，却又加入许多操控元素。曲中，她和他交替当那个控线者，而昏暗至此，两个人的步调竟然没错乱过。

他就是有这种判断的自信。她随动作而起的呼吸，鞋底摩擦地板的嘎吱声，衣角刮起的风，不时合着拍子响起的哼唱：听见即看见。更不用说今日内，他们已合跳过许多遍，他闭眼也能知道她的手臂怎样挥出去，能知道自己离她还有多远——

不对，太近了。这念头闪过的下个动作，她就打到了他。

“抱歉。”宋允雪匆匆一句，借着脚步动作往外挪。听他数拍不停，她安心衔接下一段。

这段主歌是他的。听到背后郑号锡唱出来，她不感到意外。她知道，他的手即将在头顶划过，然后跟她右臂延展向同一个方向。

又碰到了。不等她出声，他托住她手腕。下一刻，宋允雪恍然明白，他在引导她位置。空间感知失去了效用，她没法与他维持一个恒定的距离。所有贴近他、表达受操控的时刻，他的手虚虚实实地靠过来，隔着衣服让她感受到方位。两道影子在本就难以分割的黑暗中，回旋着分离，回旋着重叠。

预副歌、副歌、桥。到这里，节奏会放缓，他们为数不多面对面的时刻也要来临。宋允雪转过身，看向他的眼睛。

是的，眼睛。经过长时间习惯，现在，郑号锡能看见她的眼睛。似乎不止眼睛、还有神情、甚至色彩。怎么可能呢？黑暗如此浓重，到底是他真能看见，还是全凭想象？

他依然在不该触碰的舞中伸出手。反过来，他亦会被看见吗？该稍微伪装，还是趁着黑暗继续放任……黑暗足够浓重么。

“哦！”踩到他脚背，宋允雪呼出声。她抓住及时握紧的郑号锡的手，抬头急道：“别停。”

他好像在微笑，可她无法确认。最后一段副歌，两人身位拉远，到结尾最后一次靠近——即便此刻，宋允雪认真、放肆地看，也不敢说看清楚。或许那些只是她的错觉。

拍子数到尽，心底音乐已止，身体立得很稳，郑号锡的手轻托她后背，仍未放下。“就到这吧。”他却说。

宋允雪转身离开，走回窗边坐下。“摸黑果然很难，磕磕碰碰的。”

郑号锡也回去坐好。信号依旧中断，外面照样一片寂静，他们两个人的呼吸此起彼伏，清晰得令他有些难耐。“那首和歌，是什么意思？”他忙问。

诗句再度被吟诵。允雪提到，这曲恋歌背后有个悲情故事。聆听着它的来处和去处，郑号锡能感觉出，他和她这样相处的时间，一秒比一秒少了。神明的传说早已散佚，遥不可闻；蔚蓝天空下，一片两片、成千上万的枫叶飞落，将河川尽数染红……

红色尾灯骤亮，车内的人因惯性前倾。顾不上抱怨前车急刹，所有手机的铃声同时响起。“信号！”经纪人接起电话。

郑号锡看眼屏幕，最先打进来的是——“南俊？”

“喔！通了。没事吧？”

“没事，南俊你稍等下……”郑号锡手速飞快地回复过几条消息，再举手机，“信号刚刚恢复，这么巧你就打来。”

“看到新闻。连通讯都断掉，有点吓人啊。”

震源位于本州岛北部东侧海域，距仙台市区不足百公里。此处震度达到5弱，海浪抵岸高度约二十厘米，有基础设施受损，全城大面积停电，震后五十五分钟常规通讯才恢复。郑号锡眼观路旁陆续点亮的灯，耳听地震的情况。南俊的消息比他的还详尽。

“你在哪？”南俊问。

“我——和经纪人哥一起。”郑号锡视线收回车内。

对面停顿半晌。“其他人，都还好吧？”

其他人，郑号锡只想到了一个人……“这里！”允雪的高声呼喊吵醒了他。吵醒——他坐直身体，不敢置信。但允雪没在意他，紧接着就爬起身，跑去拍门。“这里有人！快开门！”

是Kaito解救的他们。地震后，久久不能联系外界，老师有些不安，决定动身回舞室看看。“还以为你们早就走了！要不是我——”

“要不是你的推拉门——”宋允雪在老师的瞪视下火速变脸，“以及对舞室的爱，才能发现我们。”

跟Kaito下楼后，郑号锡见车辆驶来。据经纪人说，一联系不上人他们就出发了，因途中消防车占道才来迟。总归平安无事，道别Kaito和允雪，上车后他们都松了口气。

“很好。”郑号锡回答，无法控制地想起他从允雪身边醒来的时刻。竟然会在那副情景下睡着，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更不知道她为什么任由他靠在身上。

电话里的南俊应一声，没提别的。意识到自己一直抗拒向亲故说真话——“地震时我和允雪在一起，于黑暗中独处了四十三分钟”——他往车座深处缩了缩，躲开腿边不断掠过的路灯光块。

“南俊啊，”挂断前，郑号锡小心地问，“到时珍哥的首映礼，一起去吧？”

接完电话，金硕珍没有马上走出这个角落。南俊刚传达了祝贺，还说：“过两天会去电影院支持的，哥。”

南俊不来他并不意外，但原因绝非“要收拾乱糟糟的书架”。靠墙叹叹气，金硕珍没打算在整理好情绪前返回社交场。不怪弟弟这通电话，是他搅乱的自己的心神——南俊如今的躲藏，不都始于那场冲突、再迫于他的话去跟允雪划清界限吗？

说南俊这样跟他毫无关系，金硕珍不会如此亏心地宽恕自己。然而，他无法弥补。他下过决心了，不能再做个旁观看戏的无关人员。他已经犯过好多错。

到此为止吧，金硕珍挺直身，拐进连廊。那头明亮的房间内，是应邀而来的国内演艺界人士，乌泱泱地聚一堂。今晚试映后没有举办庆功宴，看完电影，不少人还留在此处。遇上走来表示赞扬的前辈，金硕珍应对着，余光扫到远处的两个弟弟。

有号锡和泰亨出席，他心里添了几分主场的底气。韩国市场是宣传重点，也是他和允雪同时出现的第一场首映礼。允雪——她身边一直围着人，广受欢迎。泰亨嘛，终于让人放心一回，看那副跟演员前辈交流的模样，倒是适合来这里。

“什么时候轮到你？我知道你演过电视剧，以后出演电影也不在话下。”

“前辈过誉，”金泰亨摆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

男人笑笑。“得先有学习的机会，对吧？”他眼珠一移，“传闻是Freya促成了Jin的加入，她跟你们——关系应该很不错？”

金泰亨笑容不变，但没接话。男演员再望来：“现在Freya很受韩国媒体瞩目，如果能真正认识一下……就好了。电影方面，我们国家可不输欧美啊。”

“有哥哥们在，韩国电影一定会继续发扬的。”金泰亨一语拉回同座人的注意。无论这个刚认识的前辈打什么主意，他都不会接招。身边相熟的哥哥在帮他搭腔，金泰亨抽空朝外探一眼，却发现有人失去了踪影。

“往左，有扇门……右边，嗬——”宋允雪见到人，挂掉通话，“你对这地方很熟呢。”

听见她的声音他就笑了。“去年来过一次，这里时常举行电影首映。”闵玧其走近，“上回我就是从这道门离开的。”

场馆后方有个凹角，闵玧其的车挡住大半条小道，路灯透过树影从他身后照来。还戴什么帽子——宋允雪抬手揭起他的帽檐。“看不清，摘了。”

他照做，帽子拿在手里，顺便望望她身后。“助理呢？又是你一个人？”

“明迪在里面。”宋允雪知道他这么问的原因，却仍要调戏一句，“带着人我怎么跟你说话。”

“无论我要讲什么，她们又听不懂。”闵玧其挑眉看着她。

宋允雪忍俊不禁。“哦？你想讲什么样的？”

她越靠越近，他压下笑意，稍微显得正经些。“往后别单独跑行程了。日本你觉得熟，其他国家不一样。像地震这种突发状况，别人很难及时帮上忙。”

见她答应，他语气一转。“算是后福吧，Midnight Performer两连冠。我想想，前排还有——两首。加上1号发的Tiny Voices，作为你的粉丝真幸福。”

“粉丝？你吗？”

闵玧其扇两下帽，嘴上不承认。“专辑demo是我帮你录的，不应该更像原始股东？怎样，投资人的眼光是不是很好。”

宋允雪笑着看他。“去年洛杉矶你就这样自夸。”

她还记得。闵玧其想起那天共撑一把伞的时光。那时藏匿的心意，如今已经被接住。“我当时……”

本来还在期待下文，宋允雪突然发觉他神色不对。她正要顺着他视线回头，闵玧其出声：“是你吗？泰亨。”

方才她打开的安全门后，一道影子自黑暗中浮出。往前几步，金泰亨进入路灯远远射来的光里，歪歪头。

“哥，怎么来了也不讲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