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允雪从寝屋出来。灯灭了大半,田柾国倚在墙边,对角是窗前的金泰亨。朴智旻窝在沙发后,听到声音撑起上身。“还不困。”她说,没探究这奇异的氛围。
她出现前他们应该在交谈,但不知为何互相离得这么远。等她坐下,厅内情形自然就改变了,最后都聚在一处——让她记起布达佩斯那个下午,不同的是,今夜没有电影,只有四个人的言语。过去的话题早不可追,闲聊一圈,又绕回来。
“电子游戏这种东西嘛,”宋允雪抱颈看着天花板,“在父亲那个家里很容易被认为是无益的、不入流的娱乐,即使他们很早转型向电子产业。父辈寄予厚望的Ryan——我哥哥宋容安,他从小就被教育得很好,一直被树立成我的榜样。”
“童年……会觉得辛苦吧。”
宋允雪淡淡一笑。“不管怎么样,后来我离开了。其实不是因为电子游戏、或者类似的事。”她陷入回忆般的停顿,在追问后才继续,“也许因为我父亲的妈妈。她在美国长大,六十年代与我那有野心有远见的祖父结合。他们见证了‘汉江奇迹’和家族崛起。”
“祖母是美国人。”“是的。”她对上泰亨既惊讶亦不意外的眼神——他见过她外貌特征明显的父亲。“祖母是个天真、传统、虔诚的美国女人,当时的新浪潮还没卷到身上,她就远渡重洋了。祖父非常喜欢她,也多有自豪,为这一缔结、为以后的复起。”
或许听出她复杂的情绪,他们都没有开口。祖父母会是真正的爱侣么?祖母在韩国活了大半辈子,活得不如祖父以为的开心。“有一天,”她最终只说,“我去探望据称是因思念亲人家乡而卧病的祖母。她受着周全的照顾,要回去彼岸看看,临行单独对我留下一句:爱理跟我们不一样,你好好想想,是不是真的要在这里长大。往前追溯,可能我正是被这句话触动,那些不平静最后化为了去找妈妈的决心。”
后半个夜晚,随着脑海中祖母身影的回落,沉降在属于首尔的四天记忆里。从深秋的半岛跨向艳阳高照的西海岸,宋允雪要心无旁骛地为四首歌的舞台做准备。
在十一月中旬的欧洲音乐奖前,她的日程表穿插了分列四个国家的行程:去日本跟号锡排练合作曲的舞蹈,以及出席美韩英三地的首映礼、为即将公映的电影宣传。只有被行程分割的两个星期能花在练习室里,除了二单Drifting On By、跟ALAXY合作的Never Look Back,她要表演的还有首专里的Unending Storm和Midnight Performer。
因此,来到东京更像是繁忙日程中途的一次休整。又能沉浸在跳舞这件事里了——即使在对话框外,郑号锡似乎也能分毫不差地接收到她的畅快,在前往比赛场地的车上渐渐感同身受。
允雪在那!他拍拍经纪人,压着帽檐穿过场馆后方。场中音响仍在轰鸣,观众——同时是舞者们——跟着表演者的节拍晃动、喝彩。她站在人群最后,打扮和举止完全融入周围。
用两根手指轻轻碰碰她肩膀,郑号锡与很快转过来的宋允雪击了个掌。“第六轮,”她带着兴奋的笑意说,“不出半小时就诞生冠军。”
无需多言,郑号锡跟她一样迅速融入了这里,看见精彩的衔接和定格也大声欢呼,身体还偶尔试着复刻眼中拆解的动作。场上比拼越来越激烈,前面原本坐着的人都站了、甚至跳了起来。
“没想到这么热!”结束的气氛里,他骤然一松,转头找经纪人。抹完汗戴回帽子,看着仍在拍手的允雪,他又笑。
“走吧?过去见Kaito!”宋允雪朝他摆摆头。
音乐未停,许多人在离场,他们绕过舞台走去。场下,身穿红衣的男人还在跟朋友说话。“老师——”听见宋允雪一句,Kaito和对面的人都转过身。“Yuki!”
Kaito元气十足地抱上来,又哇地松开她。“真是不一样,”他故作夸张,“Yuki成为大明星咯!”
宋允雪刚回老师一嘴,旋即注意到身边人的反应。“真的是你,古冲先生。”郑号锡忙握上对面伸出的手,“竟然又见面了!”
不可思议的重聚。时隔多年相见的Kaito与宋允雪师徒,还有年中拍摄舞蹈纪录片相识的古冲与郑号锡——既如此,四个人动身去往场馆附近的居酒屋,要好好一叙。
“放心吧哥,”郑号锡挥别经纪人,“结束后找你。”
刚打开酒,话题就沿着路上说的顺延下去。“你们以前也认识?”郑号锡半捂着嘴,用日语表达惊讶。“世界好小,”他切换回韩语,“可我记得你跳的hiphop?”
“很常见啦,”宋允雪跟古冲碰碰拳,“Kaito也让古冲教过我popping。那时我到大阪,是古冲先生带着去比赛的呢。”她抬头望向老师那边。
“没错!你拿的第几名?第四?”Kaito向古冲求证。然后他咂了口酒,感慨:“我离开东京之后,听说你不怎么跳了。多可惜呀!这孩子怎么不坚持呢!”
古冲也喃喃。宋允雪忙跟摇头晃脑的Kaito认错。“后来没找到比你更好的老师啊!我没有真的放弃,大学就重新跳舞——不然敢回来找你?”
“明天得先看看你跳得怎样。”Kaito摆着手指,“至少要比得上十几岁的你吧。对了古冲,听我讲过吗?Yuki第一次来上我课的时候。”
他来回看古冲和郑号锡,为了让后者听懂还放慢语速重复。见两人面露期待,Kaito无视宋允雪的抗议往下讲述。“我给学生上课时,见后面的她一直跟不上。周围的孩子多少都打过基础,太明显,她没跳过舞。我想,这孩子怎么报这个班?课后就去问她。”
“我知道自己跟其他人差距大,你走过来时很心虚呢!”宋允雪扶着额头。
“心虚?”Kaito又兴奋起来,“我可不信!当时我问,‘你报错了吗?这节虽叫入门课程,但前台应该会帮你选更合适的’。你们猜Yuki怎么回答?”
确保郑号锡跟上了,他往下说:“她很认真,‘我问过前台的姐姐,你是这里最厉害的。要学就跟最厉害的学’——这狂妄的丫头!”
宋允雪倒在桌面。郑号锡听着Kaito半英半日的复述,很快就大笑着拍起手来。古冲惊奇道:“你就让她继续?”
“是啊。”宋允雪直起腰回答,“他没打击我,只说跟不上就从基础练起。他以为我会知难而退。”
“一个月。”Kaito竖起食指,“八节课后,Yuki跳得跟其他人一样好了。她没说过怎么练习的,但我猜那整个月,她用了所有时间死磕基础动作吧。”
“哇,”郑号锡拿手扇风,“太传奇了。Yu-ki?”他还逗她。
“我还有她小时候的照片,来东京前特意翻出来的。”Kaito言出手随,当即掏出手机,先给凑上来的古冲看,再递过对面。“喔——卡哇伊——Yuki酱——”郑号锡拖长尾音。
“够了够了。”宋允雪笑着把手机推回去,“十三岁?第一次上场那回吧?”
“要是一直参加比赛,说不定你也能跳出来。”Kaito摇着头,又露出一点惆怅。
“你告诉我的,跳舞是生活方式。”她倾身说,“我还在跳。跳过舞就不能不跳了,对吗?”
在座的人都深有共鸣。工作之余一直活跃在日本舞坛的古冲,回家乡开舞蹈教室的Kaito,以及梦想起点就是跳舞的郑号锡。聊着聊着,Kaito总算想起之后的正事,将手机平放在桌上。四个人盯着中间那块小小的屏幕,直到音乐结束。
“元素很丰富啊。”宋允雪看向老师,“还骗我没编好,很完整的一支舞。搭档是哪位舞者?像是跳爵士的。”
“对,Sita,她也在舞室教学。来东京前一晚,我们才录的视频。”Kaito说完,转向郑号锡。“j-hope表演经验多,我一定要再听你意见。”
收好视频,郑号锡决心夜里好好研究一番。“歌名是什么?”古冲问。
“没定好呢,”宋允雪放下杯,“我们先叫它Sensation。”
Sensation,感觉。感觉。他们仿佛潜入了一片霓虹夜照。送走打出租车离开的两位老师、再二十分钟后,郑号锡从善如流地跟着她下车,正如他坐上电车时那样。百合海鸥线连接着两块填海地,有明到台场,他们飞越了千千点湾区灯光。不想多思虑什么,他只想跟从今晚的感觉。
“Kaito思路很特别。我们那时的想法,竟然会这样呈现。”
“更考验功夫。”宋允雪走下台阶,挑眉看他,“没有搂搂抱抱的双人舞,你觉得不好?”
“说什么呀。”郑号锡不让她看见自己被逗弄的样子,腿一跨,跳下步道。双脚稳稳落在沙子上,他抬眼,眺向璀璨的东京湾。
宋允雪抿唇笑,将藏在彩虹大桥后方、橘红色圣诞树似的东京塔指给他看。风有点大,也有点冷,沙滩上人不多,他们慢慢踱至海岸线边缘。
浪轻微地涌落,踩着湿沙,郑号锡忽然一声惊呼。“水母!”
宋允雪回身,弯腰细瞧。一团半透明生物窝在沙里,水短短地泛过它躯体。“它要搁浅了。”
“是啊。”郑号锡蹲下来,浪卷到鞋尖,“可怜的小东西。”他伸出手,想碰又不敢。
“应该是海月水母,没什么毒。这里经常有水母被冲上来。”
一个浪退走,这只水母被卷向海里,又被下一个浪头推回岸。她仍撑膝弓腰,因为郑号锡也没动——很快,他垂着的手放到沙面,顺着浪落,在它后面轻轻一拨。
重复数次,它终于回到海里,下个浪涌来前,伞体一缩,滑入水流更深处,再不见踪影。郑号锡后退两步、抖抖微湿的鞋,甩着手,碰上刚直起腰的允雪的眼睛。
“还活着,就帮帮它。喔,”他接过她递来的纸巾,“谢谢。”
“今晚,你就是它的救世主了。”
郑号锡笑着把擦干的手和纸团一起塞进口袋。“那——晚安,小水母。”
被他变化的、哄小孩般的嗓音惊了下,宋允雪转回去的脸上,却不由自主复制了同样傻气的笑。海面黑蒙蒙,只有几缕城市灯色融进了波光。“晚安,小水母。”她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