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彤迎着李兰溪走了几步,上前问道:“何夫人怎么样?”
李兰溪微微颔首,道:“无事,她只是睡着了。”
纪彤看了看何夫人,只见她呼吸绵长,面色也并无不妥,不由长舒了一口气。接着她瞧了瞧李兰溪走过来的那边街道,问:“你是在哪里找到她的?”
“在夜市里的一间小店,何夫人大概是被叫卖声吸引了,走到那边累了,便在铺子门口睡着了。幸好那老板人还不错,怕她一个女子不安全,就让她去店里头休息。”李兰溪接着又道,“快回去吧,他们肯定很着急。”
果然,等他们回去的时候,何必和程渐还没有回来,大约到快天亮时,二人才匆匆进门,钱璃便立刻告诉他们何夫人已经回来了。
何必的下巴上已经冒出来一圈淡青的胡茬,边走边着急道:“阿雪怎么样,可有受伤?”
钱璃道:“先生放心,夫人一点事都没有,现在还在睡着。”
何必还是不放心,直到自己亲自号过脉之后,神情才安定了一些。
于是纪彤便将他们找到何夫人的经过告知他,何必点点头:“阿雪现在的性子就跟孩子一样,对什么都觉得新鲜,以后我会注意一些,也请你们多多看顾。”
经过这一遭,众人也是心有余悸,自然应下。程渐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快到他点卯的时辰了,便道:“先生,你一会还要回去回春会馆么?”
何必摇摇头,握住何夫人的人,放进被子里,说:“我等阿雪醒来,再看看情况吧,还请你去会馆帮我跟卢大人说一声。”接着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转头对程渐叮嘱道,“若是贺老前辈到了,请一定派人来告诉我一声。我对他仰慕已久,一定要前去拜谒。”
程渐点头应了,便转身离去。
刚到会馆的街口,便见门口一片人头攒动,喧喧嚷嚷,守卫正在勉强维持秩序,人群仍是十分混乱,都在往里头挤着。
他只得施展轻功,从二楼飞了上去,又从楼上下来,才找到一个守卫问道:“怎么回事?”
守卫回过头,见到是他,很是松了一口气,连忙道:“程大人,您可来了。门口的百姓们一听今日贺仁怀老神医来了,都想带病人进来看病,快拦不住了。”
程渐心里思忖,眼下这情况再持续下去,只怕要出乱子,恐怕还要去朝廷要写守卫的兵力才好。
正在此时一个药童从内堂走了出来,对着人群高声道:“诸位少安毋躁,我家贺仁怀大夫说了,这几日将会通宵看诊,请大家先来这里登记病情。一会两位小贺大夫将进行预诊,按着病情给大家排序,重病重伤者可以优先看诊。凡是登记了的,灵枢堂都会看完的,请不要着急,先来我这里排队吧。”
果然众人一听这话,便不再担心看不上病,立即不再拼命拥挤,乖乖去门前排队。接着贺家三人便加入了名医会坐诊看病,会馆里又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程渐心里不由钦佩,这位贺大夫还真是不负其名,仁心仁术,济世为怀。
此时正好卢鸿写完药方,路过程渐身边,问道:“怎么样,何夫人找到了么?”
程渐道:“找到了,但是何必先生还要看看夫人的情况,要晚些才能来,还请大人不要见怪。”
卢鸿倒是十分通情达理,摆摆手道:“无妨,大夫也是人,若是亲人病了,自然心里焦急,也是看不好病的。”接着他望向门口看诊的老者,感叹道,“贺老这样的毕竟是独一份的,他自己的儿子还躺在病榻上,眼下却已经看起了其他病人。”
“小贺大夫的状况怎么样?”程渐问。
卢鸿道:“贺老看过后,暂时也没有什么头绪,但是好在目前脉象倒是平稳了。”
但是随即,有人从二楼匆匆跑了下来,惊慌大喊:“不好了,小贺大夫的病情恶化了。”
贺仁怀当即站起来,人也跟着一晃,他的两个儿子立刻去扶他,他按了按额头,勉强跟其中一个男子交代了几句,又跟面前的病人道了歉,才匆匆离开。
程渐也跟着众人一起去了贺明扬的房间。
贺仁怀将他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正要把脉,神情却陡然一变,众人一看却见贺明扬的指尖已经有些发绀。
卢鸿见状,也有些慌了:“贺兄之前虽然脉象有些微弱,人若睡得十分安稳,怎会突然如此?”
贺仁怀闭目不语,号脉片刻后,神色却越发凝重。等他撤开手,卢鸿等人随即轮番上前诊脉,众人目中都有些震惊之色。
贺仁怀此时对其三子贺明润,道:“如今明扬呼吸微弱,脉搏沉伏欲绝,四肢厥冷僵硬,恐怕不好。”
“难道是中毒?”有人看贺明扬那发绀的指尖,猜测道。
那独臂汉子杜大夫却打断他:“贺兄昏迷已有两日有余,哪有毒能下到现在才发作?而且我们这么多人都没有发现?”
是了,这里都是名医大家,如果贺明扬是中毒,肯定体表早有表征,不会到现在才出现指尖发绀的状况。
贺仁怀听到这话却眼神微动,凑近贺明扬,打开其嘴巴,低头闻了闻,只觉得有一种类似尸臭的恶臭从他口中传来。
他沉思了片刻,道:“或许不是毒,而是瘴气入脑造成的尸阙之象。”
“瘴气?那岂不是出自南疆?”卢鸿听了这话,若有所思道,“常听说南疆之毒诡秘难察,和中原的完全不同。若是这种毒,或许我们还真有可能诊断不出来。”接着他看了看贺仁怀,问道,“那眼下如何是好?”
又有人建议道:“此地无人精通南疆之术,是不是要去外头找个南疆巫医来?”
贺仁怀摇摇头,道:“不必,我倒是懂得一些。还请卢大人让人快去熬一碗藜芦汤来,可催吐解毒。”
卢鸿立刻吩咐人下去抓药熬药。
“幸好发现得及时,大哥应该不会有大碍的。”贺明润安慰父亲道,“爹,你先休息休息吧,一会我来喂大哥喝药。”
想到一会还要配合金针渡厄之术,是需要养精蓄锐,贺仁怀这才点点头。卢鸿便让药童带着他去这会馆最好的厢房歇息。
半个时辰之后,药熬好了,贺明远立刻喂贺明扬喝了下去,接着去叫醒贺仁怀,便要开始金针刺穴。
贺仁怀的金针渡厄之术在业内享誉盛名,因此许多大夫也都想看看,除了留下几个大夫处理急症病人外,其他大夫便暂时休诊半个时辰。
贺仁怀虽然年过九旬,但是手下却依然稳如磐石,只见他将金针一字排开,取下一根,直直扎入贺明扬头顶正中的百会穴。
仅仅一针,贺明扬便发出一声哼声,眼皮缓缓眨动,正在慢慢醒转。
贺仁怀手下不停,接着第二针直刺他鼻下沟人中穴。
贺明扬当下立刻睁开了眼睛,众人惊喜,彼此称道:“贺老的针术真是名不虚传!”
贺仁怀接着下了第三针,第三针刚刚刺入腕横纹上两寸的内关穴,谁知这一下贺明扬的眼睛顿时瞪大,面色紫胀,却口喷血雾,当场脑袋一歪!
众人瞠目结舌,无不呆若木鸡。
扶着兄长的贺明润还不相信,连忙伸手摸了摸贺明扬脉搏,却是已经气绝身亡!
贺仁怀拿着金针,手却突然颤抖不止,死死盯着看着儿子死不瞑目的面容:“怎会如此?”接着两眼一闭,整个人昏了过去。
卢鸿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让人将贺仁怀搬入厢房休息,但是贺老虽然人陷入了昏迷,却仿佛陷入了梦魇,连连喊叫道:“是尸身、尸身,是他、是他!你们快走,离开这里,快走!”
卢鸿看着这状况,不禁心下有些不安,低声对身旁的程渐道:“都说南疆有赶尸之术,难道贺老说的是这个?”
程渐并不相信怪力乱神之语,但是这名医杀死自己儿子的事就发现在自己眼前,还有贺仁怀的连番反应,实在太过诡异。
正在回春会馆陷入了一片混乱之际,纪彤和钱璃却在厨房忙活着。
钱璃因为不小心看丢了何夫人,害得大家找了一个晚上,心里还有些不好意思,因此便决定亲自下厨,给大家做饭赔罪。纪彤虽然很少下厨房,但是却想帮忙打打下手。
帮厨的王婶担心她们两个年轻小姑娘弄不好,便在一旁指导,她人热心爽利,直恨不得将她做饭的独家秘诀,一股脑教给二人。
“炖肉前,要先用黄酒和米醋浸泡半个时辰,再焯水,一会肉就会嫩很多。”
“煮饭的时候,加一小勺猪油和盐,煮出来的米饭那叫一个油润润,香喷喷,就算没有别的菜,光吃白饭婶子我都能吃光一碗!”
钱璃人聪明,做事也利索,不一会便将饭煮上了,菜也都备好了,她看着灶台上的盘子,喜滋滋地一一数过去:“糖醋排骨、红烧大虾、凉拌菠菜,再来个酒酿圆子,就齐了。”
纪彤看她的样子觉得可爱,连忙捧场:“钱大厨这菜名一报,我就已经闻到饭香了,晚上定要吃它个三个碗不可。”
钱璃点点她的鼻子,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吃不完可不许回去睡觉!”
等着炖肉的功夫,钱璃按着王婶说的,将菠菜加了些姜片焯水,以去涩增香,出锅后拌入盐,少量醋、芝麻,再淋上热油,果然让人食指大动。
蔬菜做好后,肉已经能闻到香味了,钱璃挑了一块出来尝了尝,却觉得火候还不够,有些塞牙,但也不想浪费,便将这肉块丢给了在墙根边卧着晒太阳的小黑狗。只是准头不够,丢得远了些。
谁知小黑狗鼻子翕动了片刻,却没有爬起来去捡,似乎对这肉骨头没什么兴趣。
“嘿,你这小狗崽子,还敢嫌弃我做的肉呢。”钱璃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纪彤便揶揄道:“都说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没想到今天还能看到一出完璧归赵呢。”
“哪里啊,这小狗这两天总是懒懒的,不爱动弹,不喂到它嘴边就不爱吃饭。”王婶笑着将肉放到小黑狗嘴边,它这才张开嘴巴嚼吧嚼吧吞了下去。
王婶摸了摸小狗的脑袋:“从前它可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每次咱们吃剩下的,都是喂给它吃的。”
纪彤看着这小狗虽然闭着眼睛,却还是蹭了蹭王婶的手,倒是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不由莞尔一笑。接着看到一个小瓷碗就放在泔水桶不远处,估计那就是小狗的饭碗了,想来每次的饭菜剩下的都是先给小黑狗吃,吃不完再拿去倒掉。
但纪彤和钱璃都没有想到,今夜能吃上这顿饭的人却只有他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