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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二七九下 东风倒卷西风堪怜

杏花嫂子眼前仿佛出现凤姐显出罗刹真身,将荣国府内外杀得血流成河的样子,忍不住又打了个寒噤。

不行!杀人可是犯了国法了,便料理了那些不长进的东西,二奶奶自己也讨不着好儿去,杏花嫂子攥了攥拳头,她绝不能让二奶奶陷入险境,便想着该先向平姑娘汇报,平姑娘素习温厚,虑事又沉稳,等她拿个稳妥的章程出来,后面的事也好办,这便急火火地赶了回来,谁知在二门上遇见了多姑娘同人吵嘴,她驻足帮口,里外便耽误些时候儿。等终于进去时,却是丰儿出来说,平儿给太太叫了去了,不知做的什么,又说奶奶不大舒服,若没有要紧的事,不便就打扰。

嗐,何止是“要紧”,简直是“十万火急”,可杏花嫂子当然不肯将这事说给凤姐,好言哄了丰儿回去,自己便在院门口等,直等了大半个时辰仍不见平儿回来,更添焦灼,她不是二门内服侍的人,只能凭腰牌儿进出,不能耽搁太久,过会子值夜巡查的人来了,瞧见她问起来,倒不好应答,只得揣着心事暂且出去了。

次日一早上,杏花嫂子早早便候在二门上,瞧见门开了,忙又递了牌子进来,谁知到了凤姐儿院里,出来的仍旧是丰儿,原来平儿又去正房回事了。怎么竟去得这样早?杏花嫂子心里哀叹,却也无法,只好又等,打定主意今日一定要等到平姑娘才出去,又往老太太正房去迎,这才有前头拦平儿的事。

平儿面色凝重,沉声道:“这是大事,不可儿戏。你可瞧得真么,果然是二爷?才你既说是傍晚擦黑的时候,又是躲在一旁、悄悄看着的,怕不是差不多身量的人。”

杏花嫂子正色道:“平姑娘放心,我知道此事的轻重。天光虽暗,我睁着一双眼,仔仔细细看了几遍,那身形儿、那衣裳,我绝不敢认错。若那不是二爷,姑娘查实了,只管挖了我的眼珠子出来,以后也不必用它了。”

平儿从方才起便觉得胸口似乎被一块巨石压着,且越压越重,简直透不过气来。若杏花嫂子能有一瞬的犹豫自疑,她也能借这一丝侥幸稍稍透一点气,可杏花却如此笃定,竟是丝毫为难犹疑也无,难道二爷真个……平儿只觉后背升起一阵凉意。

平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尽力平复着惊涛骇浪般浩荡不定的心绪。如今不是该惊慌发怔的时候,奶奶素日教导她们,事来由它来,想出法子来解决了便是。

几个大夫都说奶奶务必要安神静养,故而此事决不可让她知道,能瞒得一刻是一刻。当务之急是先去提了家常跟二爷的几个人来审问,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将此事论个明白,若真有此事,总还有老太太、太太等做主,等奶奶平安生产了,寻个机会妥帖地告诉了,再论后事。

平儿的心里有了决断,正要吩咐杏花嫂子后面的行事,不妨门扇猛地被推开,两人给唬了一大跳,忙向响处看时,门口正站着她们此刻最不愿意见到的人,玉面含威、雷霆隐怒,正是王熙凤。

凤姐儿旁边是面无人色的丰儿,看见平儿,慌张道:“奶奶……奶奶说今儿太阳好,难得想要走动走动,才在院子里瞧见姐姐同杏花嫂子往这边来了,便说来听听你们说的什么悄悄话儿……”

杏花嫂子“嗳哟”一声,将手在大腿上一拍,张着嘴巴不知说什么好。

平儿努力镇定着,向前一步去搀凤姐儿,强笑道:“今儿太阳是好,又无风,正是可以走一走散散闷子。依我看,越发拿上东西、往梨香院那边走走罢,这里灰大,奶奶别沾脏了鞋子,丫头们越发懒了,奶奶先去,我叫她们来扫一扫。”

凤姐却只盯着杏花嫂子,寒声道:“你才说的,可当真么。”

杏花嫂子知道凤姐儿厉害,既被撞破了,此时拿话敷衍遮掩反不好,索性躲不过去,恐怕也是天意,便道:“回奶奶,句句当真。若我活够了乱嚼舌根子,奶奶只管拔了我的舌头。”

唉,今日这些话一件比一件不祥,才说要挖眼,这里又要拔舌头了,可不是添乱?平儿忙道:“胡说。奶奶身上有喜,不可听见这样不吉利的话。”

杏花嫂子忙掩住口道:“唷。”

凤姐却一抬手,止住平儿的话。如今是什么光景儿了,还顾得上讨口彩么?

平儿恐怕凤姐生气,忙道:“奶奶,这事恐怕有蹊跷。外头的小孩子们向来爱乱说,奶奶是知道的,究竟什么事,还需得细细地审过,奶奶且好生养着,这件事便交给我。”

凤姐冷冷地道:“你去将兴儿和隆儿找来,就说前儿交的两笔银子数目不对,我叫他们来问两句话。”

平儿无法,只得应了,一面吩咐丰儿出去叫人,回身见凤姐儿脸色泛白,忙上前扶住了,心中更恨贾琏。杏花嫂子看看凤姐儿,又看看平儿,眼光转来转去,恐怕一场大风波即将袭来,心里难免发慌,两手捏着衣带子不住绞弄着。

平儿轻声劝道:“人过会子就来,奶奶上那边屋里等罢?”凤姐儿却只是慢慢地摇了摇头,并不移动半分。

平儿仔细打量凤姐儿一回,她心里才不管这家里闹到什么地步,只要奶奶身子无碍也就罢了,好在凤姐面上虽欠血色,神情却十分平静,一双略显疲惫的丹凤眼微微眯着,眸光转动,似乎正在思索什么,一时倒未见十分生气,平儿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这心却只得放下一瞬。

下一刻,忽听杏花嫂子指着凤姐儿脚边,惊叫道:“血!血!快来人!嗳!快来人呐!”

看着眼前那个逐渐软倒的身影,平儿只觉一阵晕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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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枝巷外室新宅里,贾琏正看着大夫写方子。

尤二姐连日觉着身上不舒服,恐怕惹贾琏担忧,又不肯让人去告诉,以为左不过是风寒,自己好歹撑持几日便好了,谁知终于支持不住,在榻上睡着起不来,且又发高热,食水全然不进,将两个丫头唬得不行,忙去告诉了尤三姐。

尤三姐听了,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她们老娘只在姐姐“出嫁”那一日因喜事激发着,觉得略强些儿,下来仍旧不行,这一程子身子更是越发不好了,三姐儿本来不愿见人,如此只是每日早晚陪侍,奉汤奉水亲力亲为,谁知又添了姐姐这一桩事,这边厢照顾老娘,又要腾出手儿照顾姐姐,真忙得了不得,好容易等得贾琏来家了,三姐儿也不招呼,她如今看待贾家父子叔侄几人只是冷冷的,只将姐姐交待给他,自己便回屋去照顾母亲了。

贾琏听见说二姐儿病了,自往看视一回,见果然病得厉害,慌忙让请大夫,又骂丫头们不当心,两个丫头委屈极了,却当然不敢驳。贾琏又问怎么病了,丫头便说奶奶是日日等着二爷、想着二爷,总在南窗上日等夜盼,一时受了风,这才如此。

贾琏听见说,心里更加柔软,爱屋及乌,连带着对丫头们也轻声细语起来。

这几日老爷又让他去物色古扇——这又是让人挠头的差使。贾赦为人品格不高,却到底是世家老爷,眼界不凡,于喜好之物的品味也算刁钻了,寻常庸俗之物入不得他的眼,那珍稀古雅的却又不能日日可得,这便有些为难。似从前石呆子家里的那几把,确是难得一见的宝物,可也到底有限,总不能一时又寻见什么王呆子李呆子的,且便真有这些人,贾琏也做不来贾雨村那些人的行事,为着几件死东西就弄得人家家破人亡的,不是正经人的作为。为着老爷催他,贾琏只好出外往崇文门附近几家大商号雅古斋等行走打听,连薛家的当铺恒舒典等也都打了招呼请一并留意,却总未能寻着合心意的。

这件事之外,老爷近日又有几件人情事要办,无非是相熟的人家求上门来,托情要斡旋打点,或要调解,或要举荐,不拘求什么,贾赦一贯是来者不拒、大包大揽,下来却都要贾琏去一一落实。办好了不过是贾琏该做的,办砸了却一定是贾琏做事不经心,故意要下贾赦的面子。为了面子,贾赦敲打这个儿子是绝不手软的,在贾琏看来也实在有些苦不堪言。

若在凤姐儿身子好时,这些里外的杂事倒能替他料理大半,贾琏不过说一声儿,也不见这女人有什么犹疑为难之色,不出两日便能办得齐全。这样时候儿久了,贾琏竟也忘了这些本来也是难办的事,现在让他一一亲办起来,也颇有些焦头烂额之感。

他外面有事,又要往家里去点卯,所以也有一连五日不曾来小花枝巷,不知这期间二姐儿苦苦盼他时是怎样一副可怜形容,真是娇躯受损、玉容磋磨,一念及此,贾琏大觉心痛,忙命大夫细细诊治,见大夫写方开药,不愿二姐儿苦口,又命尽力将药调和得适口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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