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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二七九上 花枝事泄杏嫂传音

玉钏儿本来心里气得不行,恨不得立时扭了彩云去见太太,还要告诉姐姐金钏儿。此时听见彩云的话,满心的气愤一时烟消云散,转过头来瞧着她,平儿却冷笑道:“认了便好,跟我走罢。”

彩云脸白如纸,神色却坚毅,话已出口,悬了这么久的心也总算可以落下了。

玉钏儿皱眉看了她一眼,向平儿道:“姐姐,彩云她……她不过是一时糊涂,也是听了人的挑唆。拿了那露,也不是为着自己,姐姐就饶她一回罢,那香露……咱们想法子补救。”

彩云听见玉钏儿替她求情,自觉无颜面对昔日姊妹,含愧垂下头去,却又看见方才被玉钏儿扯皱的衣袖,心里更是酸楚,平儿却问玉钏儿道:“补救,怎样补救?那是进上的东西,便有钱也难买来的,你们不知道?莫非你是在册的花仙,取了好玫瑰木樨、能重新酿了那露来,便有这神通,也未见得能有一模一样的。”

玉钏儿张了张嘴,终于又闭上了,在旁颇为难地寻思着,彩云却认命道:“不必麻烦,就是这样罢了,要罚要撵,我再没二话。我……我也早知道有这一天。我对不住太太,该受什么发落,原是该得的。”顿了顿,又向玉钏儿道:“好妹妹,我也对不住你。才我真是给鬼迷了心窍了,说出那样没良心的话来,我也不配你替我讨情。往后你们在这里好好儿的,欠你们的情分,下辈子我再还。”

听她说出这样不祥的话来,玉钏儿心里一酸,道:“你……你……”后面的话却哽在喉头,再也说不下去了,多年情分终难割舍,两个人相对滴下泪来。

平儿在旁将事由经过瞧得清楚,向彩云笑道:“这两句话还算像样。我问你,如今你可知错了?”

彩云郑重地点点头,玉钏儿还要求情,平儿抬手止住她,笑道:“知错了便好。怕的是你一定不肯认,那才真是没救了,你悔悟得倒快,也省了我的事。经过这一次,总该长个记性儿,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里头的利害,你心里该是清楚了。便存着侥幸的意思,也未见得次次都有这样好运气。你我虽是服侍的人,也该有心,总要爱惜自己的声名儿。”

这口气……倒似不欲追究的一样?

彩云和玉钏儿两个疑惑地看向平儿,平儿笑道:“你也才说了,赃物是自厨下搜出来的,我也先只问着厨下罢了。人家那一头儿却是有头有尾的,原是宝二爷拿了那露赏给了人,虽说行事欠考虑——自有太太说他——却也挑不出大错儿来。二爷他愿意赏谁东西,本来不是什么要紧事,一件也是赏,两件也是赏,多替你担一桩贼名儿,也算他积德了。”

听见平儿提起一个“贼”字,彩云很觉刺心,羞惭地垂下头去,半晌幽幽地道:“何苦来的。我既认了,也就这样罢了。何必又带累别人。”

玉钏儿却在旁扯她道:“傻子。这是平姐姐替你想的好后路,你怎么不领情。你想想,这也不单只为了你,扯出你的糊涂事来,你以为撵了你去、便能了事么,香露在谁的手里?必然又要扯出姓赵的来,既扯出了她,太太气头儿上,连里头三姑娘也得不着好儿,平白受气,你想家里还有半分宁日么。宝二爷的为人,咱们是知道的,他向来肯同咱们遮掩。便借他一回光儿,他一定愿意,你怎么不答允?”

平儿也道:“玉钏儿说的是。这也并非‘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时候儿,到时‘拔出萝卜带出泥’,叨登得里外人不安静,你难道就安心了?你若觉得不安时,便把今日之事记在心里,以后做事多加几分考虑,也算你懂事了。”

彩云如蒙大赦,再三谢过平儿,与玉钏儿相携含愧而去,平儿心里叹息一回,这些丫头们,各有各的可怜处,也各有各的可恨处,总是可怜多过可恨的罢了。

平儿驻足想了片刻,因惦念凤姐儿身体,便折往家中行去,才转过影壁,迎面却撞上杏花嫂子急急地走过来,一见了平儿,口里直道:“平姑娘、平姑娘!”

一早上了结两件事,平儿心情颇佳,驻足笑道:“我当是谁,嫂子今儿进来得这样早。急着做什么去?”

杏花嫂子的脸上却是一丝喜色儿也没有,凑近来忙忙地道:“不得了。平姑娘,我有要紧的事要回话。”一面看向四周,压低声音道:“此处人多口杂,咱们寻个安静地方说罢。”

平儿是稳重识大体的人,听杏花嫂子说得郑重,且又见她一早上便在头上闹出密密一层细汗,显然着急得狠了,更不迟疑,引她往凤姐院中西侧一间素日收纳杂物的小厢房里,将外头的丫头婆子们都遣开了,阖上门,问道:“什么话?”

杏花嫂子也是爽利的人,开口便入正题,正色道:“平姑娘,二爷在外头买了屋子,另娶了一房奶奶,在那家里也有几个下人,就这样过起日子来了。”

平儿原也猜到杏花嫂子要说的话应是与贾琏有关。这一程子二爷总不着家,便有公干,往外走动得也嫌太勤了,想也是有些古怪,平儿也疑心他莫不是趁家里事忙,又与哪个下人媳妇鬼混在一处,只要享乐,全不顾奶奶的身子,心里不由得生气,却万没想到杏花嫂子说出这话来,直唬得魂飞天外,忙扯住她道:“好嫂子,这话是哪里听来的?”

杏花嫂子道:“平姑娘不知道,这真瞒得紧。若不是外头一个跟班的小子吹牛说走了嘴,同人夸耀见识,满口说起什么‘新二奶奶’来,被我听见,这事恐怕还不败露呢。我自听见那话,心想这家里只得一位二奶奶,也不知哪里跑出来的‘新旧’,便问着他,那小子怕担干系,又不肯说了,我少不得细细诓了他一回,才知道有这个事,竟已有了好一阵子了。”

平儿将手扣在旁边圈椅扶手上,面色凝重,杏花嫂子续道:“二奶奶和平姑娘素日教导我行事要用心、谨慎,我心里都记得。便听那孩子红口白牙地说了,仍旧不敢便信。这也事关重大,昨日我便循着他说的,亲眼往那‘小花枝巷’去看了一回。那巷子倒不大远,里头只有两户人家儿,头一户我打听了是姓夏的,另一户不知姓什么,说是住着人,可前后门都紧闭着,也不听见什么声息,我便耐着性子等着,一定要看他家是何人进出。一直到得傍晚时分,那家里出来一个做事的小孩子,往大门上点了一盏灯笼,我待出去要问他,他却又缩回去了。又过半晌,忽地看到一个熟面孔赶着车打巷子口来,我认得那原是在东府伺候的一个人,怎么他竟到了这里?也让人生疑。等他勒住马,我见到车上下来的一个穿蓝的年轻爷们——正是琏二爷。他也熟门熟路地就进那家里去了,我全瞧得清楚。平姑娘想啊,若说二爷是为拜会访友,瞧着情形儿也不像——那门上连个通报的人也没有,且半晌也不见二爷再出来。究竟怎么回事,我却也等不了这些时候儿,赶忙要回来告诉,后面是怎样办,到底要平姑娘拿个主意。”

原来昨日杏花嫂子自往小花枝巷瞧了一回,虽未进得那家里去,单观贾琏的行事,也知非同小可,忙赶回荣国府要回话。她自得了琏二奶奶的授意,命她暗中留意家事,一则不许家下人等与贾琏胡混,另一则也可获知底下人的动向讯息,因感念二奶奶不计前嫌用她,且又帮她同那死鬼男人鲍二分开,杏花嫂子办差十分仔细,虑事细密处远超凤姐儿和平儿的预期。凤姐儿是个爱才的人,见杏花嫂子果然可用,渐渐地也将素日嫌恶她的心刺拔了,也放心交给她些别的差使,正经将她作外围的心腹来用了,杏花嫂子感念知遇之恩,更恨不得为二奶奶效生效死了。

只是这一回的事十分重大,杏花嫂子不得不再多思虑一些。以往二爷同家下女人有事,凤姐虽然恨得牙痒痒,又委屈,可在当下的风气里,男人偷腥却到底不是鲜见的事,大家族的爷们姨娘妾室通房成群,众皆以为常理,还要赞他一句善解风情、风流不羁,可因凤姐强势,贾琏这一房现只一位正房奶奶并一个平儿,平儿又一心是凤姐的人,等闲不许他沾身,倒作成是个虚名了,贾琏气不过,自己去寻乐子也是有的。这是这到底是隐秘的事情,虽一样恶心,可只要不公然作乐,便只看正房奶奶是否大度了。今日之事却不同,贾琏瞒背父母、身负国孝,无媒无妁,不声不响悄悄娶了二房,这可是天大的事。

琏二爷真是……杏花嫂子光想一想就觉得后背发凉。琏二奶奶是何等人物!二爷就这样给她没脸,若给她知道了,奶奶不先杀光了荣国府的人,再杀去小花枝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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