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媳妇婆子们七嘴八舌地解释强辩,平儿见惯了这些人的行事,心内冷笑,面上却不显露。既然有八九分把握知道春苗是给错拿了的,且这丫头素日也是个有心人,又能干,现成又有两位姑娘可作保人,平儿自然愿意做个人情儿,只是林姑娘到底是亲戚,能不出面最好,何苦替这些人添嚼咕,一时便使了一个人进去求见迎春。
迎春是个规行矩步的正统小姐,如今既已以由父母做主在闺中待嫁,便安心每日按大太太的吩咐办嫁妆,成衣头面、金银用器、箱笼铺陈、被褥帐幔等物事都有定例,由府里统一置办,一面也有老太太、太太们拿出体己来为她添妆,这些之外,小件的女红却仍要新娘自己动手,意头才好,也能显示闺中的本领。
嬷嬷让迎春亲绣两对枕面,六方素帕,两双新房内穿着的软鞋、袜底等,另还要替姑爷制绣两套随身佩带之物,什么香囊、荷包儿、扇套,样式必得新巧精致才使得。因迎春素日在针黹上不大留心,此时一定要做起来,便颇费工夫,索性近日连厨房也不去了,干脆闭起门来用功,让司棋、绣桔等人在旁帮着描花样、裁剪,一概不见外人。
平儿派去的人在迎春院门口再三再四地说了,值夜的婆子们一则欠缺同情心,二则厌恶多事,便不肯放行,里外争执间,到底惊动了里面,小丫头莲花儿走出来,听了一回,因记得那蒸蛋丫头果然同姑娘有两分交情,犹豫片刻,这才将人领了进去。
那媳妇来见了迎春,将事情约略说了,只说那丫头查实了并无大错儿,是去是留,请二姑娘发一句话,明日好回太太。
司棋念及春苗素日的好处,难得劝道:“姑娘,那个丫头素日的行事,我们瞧着倒还好,不是那起子轻浮不懂规矩的人。既然已查实了没有大碍,姑娘何妨替她求个情。”莲花儿站在一边,虽然她如今已彻底拒绝吃蒸蛋了,可到底看在那下了肚的十几个香喷喷的鸡蛋的情面上,也点点头。
迎春面上浮起一丝厌烦的情绪,垂着眼睛道:“这说的什么。又不是我这院儿里的丫头,为何偏来问着我?便是我这里的人,若犯了错儿,难不成为着我的缘故儿,就不发落,我成了个什么人了。该如何便是如何罢了,不必来问我。”
那媳妇知道迎春的脾气,恐怕她不爱理会外头的事,且又不喜麻烦,不肯担干系,便又再三地保证了春苗丫头一定是给冤枉的,迎春却已起身来,吩咐道:“送客罢。各处该下钥了,以后这个时候儿,也不必来见我,谁家的好人是这个时候该见客的。嫂子们该比我懂得规矩才是。”
那媳妇碰了个软钉子,回来见了平儿照样说了,平儿心里大叹,只好又让去问林姑娘。隔半晌传话回来,说林姑娘让问着春苗丫头自己的意思,若是想留,便请平姑娘明儿一早替林姑娘向太太求情;若是愿意出去的,这便出去了也无妨,不必去外头庄子上,身契银子按三倍给赎,都由潇湘馆出了,从此便放她一个自由身。
众人闻说此言,未想见那林姑娘为着一个厨下的丫头能做到如此地步,都是咋舌,一面都望向平儿,平儿心里也自感慨,一面便问春苗的意思。
旁边燕容自听见媳妇转述迎春说的一席话,心里实在有些难过。前面她与迎春相处的这段时间,她是真心将这个温柔沉默的女孩子当作是自己的朋友一般看待,也全心全意地愿意替她谋划计量,希望迎春这一世能诀别中山狼、得到一个美好的结局。可惜自己实在有些冒进,本来是好心,却将话说得僵了,惹恼了迎春,原是自己不对,前面去与秦雪等商量时,众人无法,也只好安慰她暂且走一步看一步,谁曾想王夫人会突然发难,连个转圜破冰的机会也没有了。
燕容认真想了一回,自从自己莫名其妙穿到此处成为厨房丫头小春苗,一直在荣国府的锅台边打转,所面对的来来去去也是这么几个人,好不容易获得一次穿书的机会,如果就这样过完一生,是不是也挺乏味的?如今既然前途未卜,不如向外多看些风光,看看书中所未写尽的红楼梦世界到底是怎样的一方天地。况且前面又有秦雪告诉她的外面的一系列事情,又是铺子、又是学堂,这样大的阵仗,掌柜们虽得力,想必也是缺人手的吧?自己虽嘴笨心呆,沉下心来,也能帮上一二,这样想定,便道:“谢谢平姑娘,我愿出去。”忽觉有些不放心,又忙问道:“我的……我的爹娘,她们是如何发落?”
平儿道:“你娘已审明并无大错儿,因她往日做事老实,又有几个人肯作保。你爹在大厨房做事,更是不相干。明儿等我回了话,叫她各人仍旧做各人的事罢了。只是,她们仍在这里,你独个儿出去,可使得么?”
燕容听见不至于因为自己而带累这两个善良的人,心中总算安定些许,也再没顾虑了,笑道:“谢谢平姑娘,使得使不得,总要试过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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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上,王夫人在贾母处请安。昨日她生了一场好气,自贾母处回去便犯了旧疾,身焦气燥,心悸盗汗,服了药也不济事,一面恨丫头们狐媚欺主,一面怨宝玉不争气,真堪谓心烦意乱,辗转至四更天上才迷迷蒙蒙地睡着,晨起却也不敢耽搁,按时梳妆了来向老太太定省。
贾母便道:“昨儿因为是修佛的时候,只养心修性,不问杂事,仿佛我听见说太太生了气,便也不曾深问,是为着什么事?”
王夫人知道此事瞒不过去,早也想了些答对,为顾宝玉的脸面,当然不能说明因由,只道:“让老太太担忧了,底下的人不省心,原不是什么大事。园子里头小厨房下人的手脚不大干净,让平儿去查一查。又见宝玉那里几个丫头子,年轻、嘴不好,被我听见了,说了她们几句,倒会驳嘴,我便叫她们娘来领了她们出去了,只怕出去了还好些,也学一学规矩,不可就放肆,不像是咱们这样家里用人的行事。”
贾母听见,点点头,忽然微笑道:“怎么我听见说,晴雯丫头也让出去了。”
王夫人忙道:“老太太说的那个孩子,我原看她不错。可惜生了病,左右医不妥帖,倒弄成是个‘女儿痨’了,放她在屋里,又做不得什么事,也养不好,倒恐怕给旁的丫头们过了病气。我便说让她出去安心养着,等养好了,仍旧让回来也罢了。”
贾母点点头,道:“罢了。既然出去了,又是这个病,也是她个人的命数,也不必一定就让再折腾进来,过两年到了年纪,将身契赏下去,由着她家里去配人也罢了,不枉她服侍我一场。”顿了顿,又道:“真也有些儿可惜,我原看着那孩子好,各样事都拔尖儿,这些人里头,只她还配给宝玉使。”
王夫人笑道:“自然,老太太看人,当然是不错的。连我们看她也一样,谁知又生了这样的病,就断了好前程,这也半点由不得人。到底她出色,自家又要强,恐怕福气上便弱些儿,此番家去养病,一并沉下心修修福,以后也好了。”又趁便赞道:“老太太替宝玉挑的几个人,真是稳妥。如今那屋里事事全赖一个袭人,竟有这样妥帖的孩子,性子也好,举止也沉稳,别人再比不得她的,都是老太太调教得好。”
贾母见王夫人如此说了,心里虽明镜儿似的,也只好点头微笑。到底她年纪越来越大了,这家里的事,只要不是动及根本,又或牵扯她心爱的几个孩子,旁的事干系不大,她总是要放手的,到底这家里将来都是太太等做主,只由得她们去罢了。
王夫人将晴雯的事说完,心里想着宝玉的事,斟酌片刻,从鸳鸯手上亲自捧了一盏茶来给贾母,一面道:“老太太,还有一件事,媳妇要请您的示下。如今莺飞草长,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正是哥儿们读书习武的好时候儿。媳妇想着,园子里虽好,到底逸致闲情太过,恐怕养疲了精神、不得用功,宝玉和兰儿两个,如今渐渐大了,不比小时候儿,叫他们仍旧搬出来罢了,环儿也在外面,从此他叔侄三个一起读书,住得近了,又可常来同老太太请安,依老太太想,可不好么。昨儿我问了宝玉,他到底大了、懂事了,如今很能听进道理去,也是满口应允的。先前是娘娘疼惜他、许他进去,如今听说为了读书搬出来,知道他上进,必也是极欣慰的。”
贾母从来溺爱宝玉,若这个孙儿自己说不愿,便一定不许人勉强他,连他亲老子的面子也驳了多回,但听闻连宝玉自己也是同意的,且又是为了读书的正事,便也无可推脱,心中虽也有些生疑,觉得不似宝玉行事,也只道:“这也罢了。只是不许他老子逼迫太紧,总要循序渐进,才是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