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老太太松口,旁的什么事情都好说,如今且先提了宝玉到长辈眼前看管着、让那起子妖精无处遁形才要紧,王夫人忙答应了,又说老爷为着从前训斥管教宝玉太严厉的事,也屡屡自省自悔,说到底,还是厚望在托、关心太过的缘故,又不愿宝玉埋没了天生的这一段聪明。老爷想明白此理,也知读书需得文火慢工夫,如今已不似从前那般着急了,仍旧要督促孩子们上进,却不至于就逼迫得太过。
贾母点头道:“你老爷想明白了便好。凡人来劝他,他也不听,以为我们妇人家只是要溺爱孩儿,只他一个是为着宝玉好的。读书做学问固然是好事,仍要有些个计较才好,若一味拿棍棒逼迫,动辄小惩大诫,一则弄出病来,二则宝玉想到便畏惧,从此还读什么书呢,只他老子让读时才读,也不济事。你老爷如今自己是做人父亲的,只顾着要在儿孙跟前儿威严,便忘了自己小时候儿淘气的样子,可笑的事情才多呢!我看宝玉就比他强。那时太爷是怎样管教他的?若是一味打骂,也没有他今天了。”
王夫人忙道:“老太太的教诲,咱们都记在心里。”
贾母点点头,想了想,又道:“兰儿恐怕年纪还小,可怜见儿的,离不得人。若将珠儿媳妇也挪出来,里头女孩儿们起居又没个照应。且叫他仍旧跟着珠儿媳妇在稻香村住着罢,晚两年再挪出来不迟。”
王夫人笑道:“数着辈分儿他小,实则也不小了。老太太总还记得他从前在襁褓里抱着的模样儿,如今连四哥儿都这样大了,何况是他。咱们总以为他小,事事让着他,恐怕娇惯得太过了,于哥儿的品格儿不好。昨儿我进去,见他还新用了一个奶母,年纪竟有那样轻,行事自然也不沉稳。我想,到底珠儿媳妇也年轻,不大识人,不晓得这里头的轻重,这才弄进这些人来。总为如今兰儿也不必吃奶,我便叫那女人出去了。以后兰儿搬出来,越性儿连那些丫头也不用,多配两个老实的小子跟着他,只怕还好些儿。”
贾母略一思忖,终于道:“那也罢了,总是你一房的事情,你瞧着发落罢。只不要委屈了孩子们,既然要用功,衣食上越发要经心,若服侍的人不够,趁我还未糊涂,再替他们挑几个可用的人上来。”又道:“宝玉出来仍用他从前的屋子,东西都为他留着,色色都是齐备的。若嫌地步不够大,越发将外头他爷爷曾经用的小书房收拾出来与他,也不费事。”
王夫人忙道:“从前那屋子就很妥当,离老太太又近。不必为了他又闹得人仰马翻的。将来他把书读好了,也取一二功名,到时凭他想要什么没有。”
贾母笑道:“倒也是这个理。只是我们竟盼他取功名不成?自小儿三灾八难的,比人又多一重心窍,他好好儿地长大了,我们也心安了。”
两人正自就宝玉的事感慨着,忽有金钏儿走来回道:“太太,二奶奶打发了平儿来回话。”
王夫人道:“知道了。让她在家等我,过会子就回去的。”
贾母听见了,却道:“可是为着昨日丫头们不尊重的事?索性我也无事,让她进来回话,我也听听,看看底下的人闹到什么地步了。”
王夫人只得答应了,金钏儿便将平儿让进来,王夫人道:“你将前事细细说一遍给老太太听。”
平儿答应了,便将玫瑰露、茯苓霜及丫头、厨下媳妇及小戏子们的事情说了一遍,条分缕析,说得清楚明白,如今在押的人里,若论罪名儿,都还有情可原,真正要撵出去的倒没有几个人。连小厨房里的一干人等,因为恐怕姑娘们已吃惯了如今的口味,且厨房里各样事都还整齐,可见素日的用心,所以还让柳家的照常管着,若再闹出事来,到时再发落不迟。
贾母听了一回,点点头,沉声道:“果然有些大胆。只是倒也没有什么新鲜事,也不至于就是什么大错儿,不算得十分可恶,按府里的规矩罚过了,让长了记性,从此好好办差,也就罢了。”
王夫人听见说柳五儿手里的玫瑰露原来是芳官所赠,芳官又是自宝玉手里得到,两下里虽非偷窃,却也十分可恨。若不是芳官不安分,玫瑰露怎么给了她?谁不知那是好东西,宝玉怎么不给了旁人?一定是芳官出言挑唆。王夫人一面深恨芳官,一面又恨宝玉胡闹不争气,不珍惜东西还是其次,将这些东西随手给了那些妖精,就这样让她们得意起来,便不是正经爷们该有的行事。这是被自己查着的,未查着的还不知有多少,有这些人在,便宝玉是个铁打的精神,早晚也要给败坏了。
因为恨着芳官,王夫人连带其余唱戏的女孩子们也一并厌恶起来,正待问平儿几人的情况,贾母却已先问道:“你才说那唱戏的几个孩子也又看过了一遍,她们是怎样?”
平儿回道:“是,一一都问过了。她们行事虽不能同咱们家里打小儿教训出来的人相比,到底还算妥帖,如今也都肯做事。若老太太、太太不放心,先叫她们都往稻香村去、让大奶奶那里带着好好学一学规矩,学好了,再放给姑娘们使去。”
贾母道:“我看不必了,仔细教导嘱咐两句罢了,叫她各人仍旧做她各人的事去。那几个孩子的行事,也算难得了。小小的年纪学唱戏讨喜,唱了一半,逢上年景儿不好,不得已扔下了,又要学人做事。唱戏真不是就那样好唱的,做事亦不容易,真也可怜见儿的。这一程子有文官儿在我这里,得她早晚陪着我,也真可解我老人家的闷儿,我很受用。”
王夫人便道:“文官儿懂得体贴人,到底是老太太识得调教的缘故儿。有老太太在这里,便是个石猴子,也能调教得有个人样儿,他女孩儿们却恐怕镇压不住。单说宝玉那里的那个芳官儿,我看就是头一个不妥当。日常行事轻浮、妆红扮绿的不说,也很会挑唆,前儿天气还那样冷,她倒能撺掇着宝玉去水边,不知是要捞鱼、还是作甚么,人劝了也不听,又霸道不许人跟着,回来到底把宝玉滑在那边水里,家来说是将裤管子都湿透了,人也冻得那样,她们照样瞒得紧。这样大的事,也不来回我。不曾出事,是菩萨显灵、祖宗保佑,若真有个长短,可还了得。若说查过了别人都是好的,那自然好,我却断断留不得芳官儿了。”
贾母听见说芳官这样胆大,也皱眉道:“前头我见那个孩子倒是个难得灵秀的,性子也难得,便叫她去给宝玉解闷子,没想到竟然有这样大胆,挑唆主子玩水,又不老实,这也容不下她了。既如此,叫她干娘来领了出去罢。”
平儿有心尽自己的力救这些人一救,便道:“回老太太、太太,芳官儿犯了错,昨日押在外头,我审问了她一回,也说让她出去。那丫头倒也有些烈性儿,听见说要出去,只嚷着说要‘出家’,我想家里也并没有这样的先例,倒不曾答应她,也来请老太太、太太的示下。”
贾母才有些生气,闻言却笑了,道:“真也是小孩子。唱多了戏,行事也乖僻,为着一点子小事,就要出家,她懂得出家是怎样光景儿么——也真有些似宝玉的行事。既如此,越发不能教她两个在一处了,这样的脾气,一个撺掇一个,早晚闹出事来。”
因笑了这一场,贾母倒也心软了,便道:“罢了。这当儿让她出去,外头岂有好去处。她干娘们为着两个钱,什么混沌地方也昧着心让她去了,到底我们养了她一场,数起来岂不是白造下的冤孽。我也有个法子,她既要出家,先让她往园子里栊翠庵去修行,管她的吃住,不放她的月钱,也不许剃头发,先跟着里头姑子们好好静一静心。庵里那个女孩子,叫个什么来着——”一面就看向鸳鸯。
鸳鸯忙从旁告诉道:“老太太说的是领头的那个女孩子,是叫‘妙玉’的。”
贾母点点头,道:“是了,我一时竟记不得,果然是叫‘妙玉’。那孩子外表瞧着倒好,性子却实在嫌古怪,虽是修行中的人,也太不合式儿了——正好有一个人去闹一闹她。”说着又笑起来。
王夫人自己是信佛修福的人,本来想芳官这真是混账话,佛门岂是轻易许她们想入便入的,有这样赌气的话,便是第一等的不尊重,可转念一想,芳官愿意出家倒好,妖精也该要佛门来感化感化,从此红尘间少一个冤孽,也是一桩功德。从前听说水月庵的行事不大好,慢慢地如今已少来往了,可到底还有地藏庵,也是素日相熟的,再往远了说,还有北郊的白云庵、西边的红叶庵,哪里不能去,老太太也真糊涂了,怎么还留她在家里?回来她自为是修行的人,身份高了,又可继续住在园子里,更得意了,说不准又想了别的法子继续勾着宝玉,这还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