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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二七六下 鸿鹄志探春叹无言

凤姐儿闻言,语气中带着欣赏之意,笑道:“好蹄子,才这两句说话,真有些意思儿了。依我看,这事却不必急,越性儿晚些到,先让小红去与她们敷衍着,由着那些人闹去,到时你瞧着形势,收个尾罢了,凡事总有太太呢,不必咱们做坏人。”

平儿笑道:“奶奶愿意省事便好。我当奶奶是愿意替人做判官的,如此我倒省一件心事。本来也是,何苦替人断案去,出一回力,闹得自己一身腥,两头儿不讨好,什么趣儿。”

凤姐儿紧了紧衣裳,笑道:“你这蹄子,到底只是嘴上厉害。说得好听,什么不愿费力替人断案,仿佛是个最冷情的,实则去了那边一问,这个也心疼,那个也心疼,一定要替人判出个黑白来才行。要我说,问出谁人是可疑的,也不必废话,都拉出去打,牛皮的鞭子蘸了水,打到受不住,自然招了,又清楚,又省事。你却不肯叫人平白受苦,又要积福积德,只得慢慢儿去审了。做好人总是要受累的,你自个儿小心些是道理。”

平儿笑道:“奶奶别为这些事费神,我心里有数儿。”一面就唤进丰儿同一个小丫头来,嘱咐了几句话,不过是奶奶吃用何物、手炉儿、炭火等事,又交代外头如有人来回话,小事先记下,等自己回来再办,不许高声谈笑,更不许来回搅扰,又让仔细瞧着奶奶,若有不适,先去传大夫,不可耽搁。

凤姐在旁听着,掌不住笑道:“去罢、去罢。哪里就难受死了我。”

平儿啐道:“奶奶嘴里没个忌讳。”凤姐忙告饶道:“好了、好了。”丰儿等笑起来,都道:“姐姐放心去罢,这里有我们。”

秋爽斋那边傍晚闹了一场,后面王夫人又授意周瑞家的等人,将小厨房的人都押了来,着意要在探春眼前审人,四处闹哄哄地,直到天色晚了,这才把相应一干人等押到柴房看管,终于还了秋爽斋一个清净。

侍书、翠墨两个带着本院的丫头们将外面收拾了,各处仔细察看了一回,将院门锁上,打发小丫头们去休息,她两个知道今日飞来横祸,太太亲来让姑娘没脸,姑娘面上虽不表露,心里必不自在,便加倍小心应答,一面打了水进房去,准备服侍姑娘休息。

两人轻手轻脚进来房中,安好水盆,见探春在窗前静静坐着,形容孤寂萧索,不觉叹息。侍书与翠墨互视一眼,心里都埋怨太太错信谗言、行事莽撞,这下姑娘该多伤心啊!为着家里的事情,姑娘这一程子费了多少心力,肩负多少压力阻力,别人不知道,她们近身伺候的人如何不知道?有时姑娘思虑事情,又要执笔修订改革细则,直要到四更天上才歇下,不过一二时辰,又如常起来定省问安,不肯露出一丝疲色。姑娘是做事的人,不肯夸口表功,但也不能被人平白冤枉欺侮了去啊,侍书等都替探春不值。

见探春迟迟不动,侍书轻声唤道:“姑娘。”

探春不知正想着什么,竟至恍若未闻。侍书又唤了一声,探春肩头微微一晃,这才转过身来,慢慢看了侍书等一眼,点点头,由着丫头将她手上的镯子、戒指等物取下,跟着又服侍她净手洗面。

探春一直缄默着,侍书等不敢多言,生怕扰了姑娘的思绪,洗罢脸,去妆台前慢慢替她将头发通了两遍,侍书从镜中看着探春苦闷的面容,终于忍不住道:“姑娘,咱们从此不管这里的事,也还罢了!”

探春听了,叹了口气,道:“为何不管?”

侍书不忿道:“姑娘替家里谋划,又是兴利除弊,又是开源节流,一日不敢懈怠,白日理事,夜里又要亲往各处巡察一遍方才歇息,这般行事,比二奶奶当日也不差什么。太太没有一句感激的话,也还罢了,怎么又要伤姑娘的心。”

翠墨也劝道:“姑娘实在不必就这样操心,咱们也学大奶奶,还有宝姑娘,何苦事事冲在前面,瞧着不出错儿也罢了,回来等二奶奶好了,家事仍旧交回去,也不落埋怨。”

探春垂下眼睛,轻声道:“这话错了。我做这些事,本也不是为了太太感激,更不为谁念我的好。我是荣国公的后人,是贾家的女儿,这家里的事,我不管,谁又是应当管的?如今既用得到我,我便尽我的一分力罢了,便有今日,也无甚可悔。若一定要说什么,不过是怨我自己思虑不够周全,行事也嫌莽撞,这才招致小人忌恨,又牵带无辜的人受累。我自己受气倒是小事,才渐入佳境的几样事若是就此推翻不做了,死灰复燃老调重弹,这才是可惜。”

翠墨气不过道:“她们怎知姑娘的志愿,到底姑娘的一颗心,都给辜负了。”

探春淡淡一笑,将镜台阖上,道:“若为人家不知道,我便不做了,这也不是我的志愿了。你们放心,我不至于就为此事自苦,若人是知道自强自立的,旁人说什么、作甚么,都是无碍的,不过‘苦我心志’罢了,尚未‘劳我筋骨’,更未‘饿我体肤’,与古往今来圣贤人物成其大任者相比,想也不算得什么了。”

侍书与翠墨两人没读过《孟子》,却也能体察姑娘说这些话的心情,见姑娘不为此事烦扰,却也安心许多。

探春又道:“艾官给她们带了去问话。你们留心瞧着,若明儿早上还不见她回来,便来回我,我亲往太太处要人。”

两个丫头答应了,探春遣出她们,自己倚在床边,抽了一册“资治通鉴”读着,这原是她素日深爱的书,今日却半晌看不进一个字去,究竟搁下了,望着灯火呆呆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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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儿来到看押人的柴房,小红来将前因后果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平儿心中有数,让小红先家去,自己立在门口,将今日在场的管事们都叫来问了一回话。

这里的众人个个心中有鬼,有眼红人家的差使、只愿踢出人去自己顶上的,有素日嫉恨他人风光过自己的,也有单纯好事爱瞧人热闹的,适才平儿没来时,她们都急着要将涉事诸人定罪,此时见了主事的人,更是活跃,一时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了一回,简直将押下的一干人说得十恶不赦了才罢。

平儿听了一回,结合才小红说的,心里更是明镜儿一般,原来为着两件事:头一件是审贼拿赃,一样玫瑰露,一样茯苓霜,两样东西落在不该拿的人手里,牵涉的人都押下了,只是都咬着牙不肯招供,需得审出一二来才好发落;另一件是发落不老实的下人,一边是前头分在各处做事的小戏子们,不知怎么触犯了太太,让再一一审过,有不合适的,仍旧赶出去,一边却是小厨房的相干人等,事犯挑唆、蒙蔽的,也有偷懒、耍奸的,也让审明白了赶出去。至于听说里头太太亲往怡红院撵出几个丫头去,连晴雯也在里头,平儿虽觉有蹊跷,恐怕有冤案,毕竟是太太之命,却轮不到她来管了。

平儿望着这一干心急的人,也自有分断。里头这些在押的人,自然一定也有人行事不大稳妥,却也不见得又是什么了不起的大错儿,更多的只怕更是无辜受累的,只怕就是被眼前这起子眼红心热的人撺掇的,势必要闹出去一些人来,腾出些肥缺,她们却自有些亲戚老友补进来,自己却不能遂了她们的意。

平儿心里想定,先就来审玫瑰露与茯苓霜的事。下首一个婆子道:“才太太屋里已查点过一遍,香露果然少了两瓶子,这是人赃并获,还有什么说的,不招认,不过畏罪嘴硬罢了。平姑娘放心,咱们恫吓她们两句,保管招了。”

平儿睨了那人一眼,将婆子瞧得垂下头去,这才冷笑道:“这也不必由你们教我做事,先把人提来,该怎样审,总有我的道理,你们若不服时,只管往太太跟前儿告诉去。”众人忙道不敢。

众人唯恐柳家母女合谋串供,倒将两人分开看押着,平儿让带柳五儿来,一时果有两个人将五儿架来,平儿见来的是十分秀丽细弱的一个人,软软地委顿在地,竟是出气多、进气儿少,不禁皱起眉来。原来五儿本来身体孱弱,遭逢此变,受了惊吓,又受气,又是哭,在柴房里没水没食地关了半夜,身子果然禁受不住,已是发起烧来,气息奄奄的,此时见了平儿,勉强睁开眼来,口里只喃喃地道:“冤枉。”

平儿见她这样,知道也问不出什么来,冷笑道:“这便是你们看管的人,连句囫囵话儿说不出来,还问什么。去,拿我的腰牌,告诉里头大奶奶一声儿,让传个大夫来替她瞧瞧。我可提着你们,她的事还未发落清楚,若在你们手上死了,或有什么长短,这事便落在你们头上,你们休想摘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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