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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二七六上 素温厚平儿义执言

姑嫂两个正轻声说着话,不防帘子一响,原来是多官儿拿屁股撞开帘子,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进来,腰里围着围挡,肩上搭着一块油腻腻的毛巾。多官儿将面搁在桌上,招呼道:“快试试我弄的好卤子,豇豆鸡蛋的,前儿连老太太还夸了呢,快趁热吃。放冷了,面条发僵,不能赖我的手艺不好。”

多姑娘忙去拿了干净餐具来,一面就拿两根指头儿将多官身上搭着的毛巾捻着,埋怨道:“昨儿才给你洗了,没半日,又弄得这样。你是个酱猪头托生的?哪里就弄出这些油来,自管抛在后面罢,又拿了来前头,一股油腻子味,你妹妹本来吃不下什么,叫你膈应着,越发吃不下了,你高兴了。”

多官儿搓了搓手,呆呆望着晴雯,尽他的力关切道:“什么话,鲜切的面条子,怎么吃不下。”

多姑娘不理这个傻子,自去关照晴雯道:“好姑娘,你记得我才给你说的话,便吃不下,多少吃两口,是个意思儿。下剩的你不必理会,就搁在那里,过会子我拿到后面喂鸡喂狗。你只管好好儿地在这里吃着,我去给你放水,歇半晌,你就着水洗两把儿,关起门来睡一觉,明儿保管什么也好了。管他天王老子来了,理他们的。”

晴雯点点头。多官儿却不理解怎么世上会有人吃不下鲜切鲜煮还浇了他独门秘制好卤子的面条子,嘴里啧了一声,还要说话,多姑娘白他一眼,拉起他便往外走,一面问道:“才烧了多少水?等下先紧着你妹妹用,还有多的,你也该洗洗,进进出出的,仔细臭着你妹妹。”

多官儿笑道:“水值得什么。若不够,我再提两桶来烧。是也好些儿时候没洗过了,媳妇你替我来搓搓背。”多姑娘紧着又啐他。

晴雯听着他哥嫂在外间低声笑闹,心里忽然有些踏实的感觉。她哥哥做的这碗面条,闻起来确实很香,她的肚里虽像坠着石头一样沉甸甸的,抿抿唇,终于慢慢挑起一根面条来吃了。半晌,又吃了一根,又吃了一根,这样一根一根吃着,渐渐竟也吃落半碗下去,胃里的大石头消失了,升起一种舒服的暖意来。

晴雯微微一笑,哥哥说得没错,鲜切的面配着豇豆鸡蛋的卤子,真好吃,真香。比她从前吃过的所有精致东西都还要再香一些。

嫂嫂说的也没错,吃了东西,心里果然清明些,明儿总有明儿的打算,今日竟不必就急着决断明日的事。

她已经不想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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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儿这一日又不很舒服。肚子月份大了,身子亏虚,虽是用着利下的茶饮,浮肿仍旧难消,又常渴睡。平儿不放心,一日都在房里陪着,外面的事倒有一半都是交与小红在打理。那丫头聪明上进,肯琢磨事情,办事越来越有功架了,很可令人放心。

听说太太使人传平儿去审人,这事却也突兀。凤姐儿听了,闭目想了一想,感慨道:“太太素日再不肯管事。若要管事,症结就必在怡红院。必是宝玉那里又惹出事来了。”

平儿道:“不必提,这一定又是听了谁的挑唆。说来也奇了,太太是念佛的,却专爱捉妖精,既如此,不如修道去,才是道理。”

凤姐听了,倚在枕上笑个不住,道:“这话真该让外头的人来听听,怎么都说我厉害?你平姑娘嘴里丝毫也不弱了人去,两片嘴儿一碰,就敢议论太太。”

平儿来替她将身后的弹墨大迎枕理了理,笑道:“奶奶笑我怎的,我哪里又是敢议论的,不过就事论事。若说发落宝玉的人,怎么又扯上三姑娘那边的事情,晚饭也传过了,再过一个时辰,各处该让落锁了,怎么这时候急着要审人。”

凤姐将小手指头儿上戴的一个戒指摘下来放在炕桌上,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一程子三姑娘弄的那些事,自然又点了那些人的眼了,捅到老太太、太太跟前儿,不过早晚的事,‘借题发挥’罢了。”

平儿来将戒指收好了,一面叹道:“三姑娘想的这些事,虽然说起来有些怪诞,也还有些欠考量打磨的,细想来,却也都在理。我让彩明拿那‘细则’来,同我念了一回,不单只替家里省出钱来,竟也让利给底下的人,各处都受益。若他是明事理的,好好儿跟着做事,将来自有各人的道理,怎么一定要吵出来?”

凤姐笑道:“你是这样想,到底是年轻几岁的缘故。你没见那一二年纪大的,凡遇到一样新鲜事,也不待怎样,先说‘我看不懂’‘听不明白’‘我学不会’,她们服侍几十年,也服侍出些体面来了,却也是最顽固的人,什么好东西、好法子,架不住人家用惯的、用旧的,偏不肯用,你能拿她们怎么办?这心思却也易猜,她们自己不肯学,便也不许其他人学,本来一个二个就整日要防着人上位,若给年轻的学会了新法儿、讨了年轻主子的欢心,便越发没有这些老人的地步了,你想她们岂能坐视不理的?说到底,三姑娘也是太年轻了,只靠着心热,自为没私心,也敢动旧例,到底不成。”

平儿在心里想了想。她有些想问,那奶奶算是年轻的这拨儿,还是老的那拨儿?又或是……奶奶谁也不站,等两拨儿人自己掐架,分出个胜负来,奶奶好出来收尾。这倒的确像是奶奶的行事,平儿却到底没有问出来,只道:“偏是今日闹出事来,袭人的妈没了,她一早儿便家去了,宝玉那里没了她,越发不济了。”

凤姐看着她笑道:“是啊,怎样这样巧呢?”

平儿听见说,便知凤姐疑心袭人,忙道:“太太虽看重袭人,她却不是那起子卖友求荣的人。便丫头们行事她心里看不过去,不过是尽力规劝罢了,再不至于向太太去告发的。况且也不至于拿她娘的事做文章。到底事出突然,她娘前儿还好好的,忽然就没了,早上她出去时,倒反过来安慰我说无事,不必闹得人尽皆知的,她自己将各样事打点利落了、哀戚戚地出去了,又说不过三日便回来的,这样一个好人,人再疑她,我也不忍了。”

凤姐知道平儿与袭人、鸳鸯、金钏儿等人素日交好,丫头们之间自有一段情义,互相是最肯扶助的,她心里虽不十分肯信,却也不愿破坏平儿心里美好的感情,只微微笑着。

平儿也不察觉,只道:“宝玉那里本来是一卷子的糊涂账,如今事发了,也不算太意外,只是不必就这样大动干戈地发落起来,弄得人心惶惶的。我只想着,太太也不必就急着向外头看去,看谁都是奸的、坏的,先瞧瞧自己屋里也罢了,恐怕也不太平呢,这也是‘灯下黑’了。”

凤姐听她话里有话,忙问:“怎么说。”

平儿道:“别的不提了,单说前儿太太说了要拿前年进上的香露给奶奶吃,我倒安心等了两日,总也不见送来,又不好催的,我疑心太太事忙忘了,便往太太屋里走了一圈儿,我倒为着别的事,也不曾提一句‘香露’,偏那里的彩云像见了鬼一样,白日里倒抖起来了。奶奶想,这里头可不是有差池么,只恐怕香露是有的,只是拿不出来。我看了这形状儿,便也未向太太提起,回了事便出来了,太太也不记得,也不曾问我。”

王夫人管事向来是如此,便眼前的事,若没有人提着,一样也是记不起来,又或是记混了,都是常有的事,凤姐便笑道:“不拿便不拿罢,谁又少那个吃。一点子东西,就那样金贵,我倒觉得絮烦。”

平儿道:“自然也是这个道理,谁又一定要那东西了?不过似这样悬在半空里没个着落,到底可恨。后面我也寻空儿悄悄查访了一遍,奶奶猜是怎么着?”

凤姐笑道:“这也不必猜。一定是彩云拿了给老三去了,那丫头素来倒是个老实的,等闲不做这样的事,里头只怕也有姓赵的挑唆的。彩云倒是可惜了,生得个好模样,也不是笨的,不知怎的偏就与环小子看对了眼——那缩手缩脚的小冻猫子,就那样好?平日里两个人就总背着人叽叽咕咕的,也还罢了,如今更替他做起贼来了。我也不知是什么道理,恐怕这便是老话儿说的‘前世的冤孽’罢了。”

平儿道:“奶奶说得是,正是这个话。我自听见说是这样,却也不好声张。若被太太知道,彩云自然是要出去的,她犯了错儿受罚,原也是该着的,不算冤枉,只是到底又扯上三姑娘,一个好人无端端受带累,咱们瞧了也不忍的;可若不声张,回来日子久了,太太若想了起来,她倒好说是早给奶奶拿了来了——奶奶倒成了给她平账的人了,我也看不过眼去。我想着,这会子太太既让审人,越发在这上头做做文章,多少将她们敲打一下子,叫她们以后行事有个忌讳,不敢就这样放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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