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扶着金钏儿的手走到院里,丫头们见了,都垂头恭送、屏气凝神,却不防院外忽然笑语盈盈,却是鸳鸯来了,身后跟着老太太屋里的几个小丫头。
鸳鸯迎面见了王夫人,忙上来挽住了,笑道:“太太原来在这里。老太太今儿晚上吃斋,正想着要个有大福气德行的陪一陪、也讲几句佛法润润心,想了一回,里外自然第一个数到太太,才使人去请,怎么寻不着人,问说竟是进园子来了,真难得好兴致。老太太说,如今天气渐暖了,园子里那好些花木,抽条儿的抽条儿、含苞的含苞,想也是一派好风景了,老太太早也想着要进来瞧瞧,尤其是沁芳闸那一带,先前栽了那些好柳树,如今嫩黄配浅碧,正是‘柳垂金线’。老太太说,不许太太自己逛了,赶明儿等了她一起进来,这便打发了我来接呢。”
王夫人不敢怠慢,忙道:“我立即便去。”又道:“只怕赶不及老太太用晚饭罢。”
鸳鸯笑道:“赶得及。本来老太太先礼了佛,今儿传饭便迟两刻钟,外头我备了有软轿,太太只管上轿,余下的我们都安排妥当了。”王夫人听见说,也来不及先回房更衣,让金钏儿替她将头发衣裳略整饬了,这便出门登轿而去。
鸳鸯欣然随行,一面向一旁候着的麝月点点头。麝月立即明白,这乃是老太太那边遣来的救兵,总算心下一安,眼含谢意,也向鸳鸯一颔首。
原来前头秋爽斋生变,里间太太要训斥二爷与姑娘们,邢岫烟与巧姐儿一个是客,一个年纪小,自觉要避嫌,便都走出来,婆子们欺生踩软,本来眼里没有她们,也便不曾拦阻,巧姐儿更作出个怯生生的样子,只说要家去,奶娘会意,同邢大姑娘道了安好,便带着巧姐儿并丫头等人径直出园子去,这一路却转去了老太太屋里,将事情原本说了一遍,巧儿年纪虽小,一番话讲得却清楚明白,喜得老太太将她搂在怀里夸奖一回。老太太听说太太生气往园子里去了,原不知为的什么,怎么又去训斥家里的女孩儿们?可若自己贸然也去,阵仗必大,此事更是不得善了,且又让太太没脸,想了一想,便命鸳鸯亲往解救。
送走太太等人,麝月向正房瞧了一眼,里头还有一位祖宗不知如何是好,又有太太让收拾东西的吩咐不敢不办,被人欺上门来闹了半日,又要清点查对,又要归置打扫,竟是数不清的事横在眼前,正是要用人的时候,院里的丫头们却是精神委顿、委屈含怨,正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小声说话,人人脸上皆是郁愤之色。
麝月在心内一计算,不由叹了口气,今儿单是被罚月钱的便有九人,未受罚的也多少受了训斥,想也情绪不佳,可如今却也不是放松的时候,待会儿只好让几个大丫头好歹看住宝玉,余下的人或收拾或清扫,为防着跟太太的人杀个“回马枪”,面上总要过得去才是,晚些儿等袭人回来了,再商议收拾二爷细软的事情。至于晴雯那边,麝月实在放心不下,待会儿觑个空儿,自己一定要往外头走一趟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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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给两个厉害的婆子一路架着往外头走。
荣国府向来以宽仁恤下为本,可下人犯了错,视情节轻重,偶尔也有一二被打发出去的,这也不是鲜见的事,毕竟宽仁是态度,府里的规矩却是一丝不能错的。
本来这类犯了错的丫头出门,因为心里都觉羞愧,实在不必再扭送,照例有一两个年长的媳妇瞧着,让她自己好好儿地走也罢了,等到二门上交给她家里人,里外也不相干了。可今日押送晴雯的两个人却有心要治一治这些个素日眼高于顶的丫头们,不肯与她方便,偏要一路扭送了出去,又装作错手儿、将晴雯的头发弄乱几绺,衣裳也扯松了,便如是真个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给捉住了一般,恨不得敲锣打鼓、让她游街示众才好。一路上凡有见着人时,两个婆子便愈发趾高气扬,不住口地呵斥催促,有那与晴雯熟悉亲昵的,见了此景,便皱眉不语;有那素日同丫头们含怨的,则是一传十、十传百,都要来看,且又拍手称快,而晴雯早已哭成一个泪人一样,只被搡着跌跌撞撞地走,鞋头上早已脏污一片。
两人一路押着晴雯自角门出了园子,七拐八绕地行至二门上,早有人出去告诉晴雯的家里人。晴雯如今只有一个姑舅哥哥并他媳妇两个人在这里,她自小儿给赖家买来,后来又送给贾母,将原籍来处早也忘了,亲父母兄姊更是不知死活,只好把这一个表亲便作是亲生的罢了。依此想来,从前小丫头们为着分赏钱的事,议论她‘仗着老子娘的脸面’多占多得,真是闲话误会。晴雯的出挑,向来是自己争气的缘故,谁的光儿也不曾沾,反倒能拉扯她表哥,这也是极难得的了。
荣国府内宅门禁森严,她哥哥是厨工,每日进出皆有定时,且有专人领候看管,绝踏不进二门,自然是不能来的,她嫂嫂却已等在门上,此时正与两个小厮调笑着,言语无忌,行事十分大胆,旁边一个老婆子阴沉着脸,时不时瞥她一眼。
晴雯这个表哥本来是市井里混荡的人,一无依傍,二无家私,总算早年跟着在酒肆饭铺里学徒,给师傅敲打着,好歹学会些厨下的工夫,可惜同时也学会了吃酒,且又爱吃,一吃起来什么也忘了,手里凡有两个钱,立即便拿去买了酒,若非得晴雯拉扯,也得混进荣国府讨了个差事,又得指配了个媳妇儿,如今可能早不知喝死在哪条旧街暗巷里了。
自从有了差事,钱粮一月稳稳拿在手上,他心下自在,却更能胡混了,连荣国府一干浑人也甘拜下风,送他诨名“多浑虫”,本来是不可救药的人物,幸得秦雪、燕容等人双管齐下,一面给这个软蛋狠狠压上工作量,一面又不停给他正向激励,或给赏钱,或给夸赞,一番操作下来,倒将人给操练得颇向正途,一把子软骨头难得硬朗了些,自己也愿意干活了,自觉从前泡在酒里,虽爱那轻飘飘什么也不必烦忧的迷醉感觉,醒来却总浑浑噩噩的,身子也掏空了,久了实在也没甚趣味,不如趁年轻做些事业,外人看待他也有几分嘉许,活得便似一个人了,这便比从前强。他媳妇多姑娘将这些变化瞧在眼里,把素日轻视愚弄的心也淡了几分,且自己也多领了些差使,两口儿一日忙得陀螺一般,日子倒也渐渐兴旺了。
多姑娘正同两个小孩子说话,远远瞧见婆子们拖架着晴雯走来,拉拉扯扯的,眉头便皱起来,忙走过去道:“哟,这又扮得是哪一出儿,光天化日的,押上窦娥儿了,还不撒开了——撒开!知道你们是最勤力的了,往主子跟前儿演演得了,这里没人,弄这个样儿给谁看。”两个小厮愿意奉承,也都来道:“嫂子们何苦拧得人这样。”
两个婆子见了是她,嘴角都向下撇着,一时倒像是两只老苦瓜互相望着一般。她多姑娘的大名,府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天底下真有这样不知廉耻的女人,里外勾搭了多少人,其中也有谁的儿子、谁的女婿、谁的侄儿外甥,给她勾了去,回来吵出来,闹得上下不睦、屋中不宁,她们不去怪男人,只以为都是这女人的错。
她们自诩是正经人,对这样的败坏人、骚狐狸,心里都很不齿,自然也没好气儿,将晴雯向她猛地一推,嗤笑道:“怪道老话儿说‘不是一家人,不登一家门’,瞧这姑嫂儿两个,倒是一样的行事。赶紧领了她家去罢,以后也别出门子了,叫人笑话。”
二门上的婆子听见,也一拐一拐地走来看,冷笑道:“原来是她。我说她不好,妖精儿似的,早晚闹下事来,如今可不是说么。”一面在嘴里啧啧着,撇头见那两个小厮张着嘴瞧着晴雯,眼睛都发直了,过去将他两个一人打了一下子,骂道:“好囚攮的们,叫你们听差使儿,叫你们看戏来的?管事儿的再问起来,我也不替你们瞒了。”
婆子拎着两个小孩子的耳朵走开去了,晴雯被那人一推,脚下一软,险些儿跌倒,多姑娘忙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捞住了,挽在怀里,见她鬓松衣乱,且又闹出一头的汗来,脸儿红热,纵横皆是泪水,嘴上却青白,不由叹了一口气。如今是早春,天气尚不十分和暖,一个柔弱人儿,如何禁得外寒内怒的夹攻,显见是急气攻心下有些发烧了。
多姑娘忙拿手替晴雯理了一回头发,又拿帕子来替她擦脸,细细揩抹一回,瞧着多少立整些了,这便扶着晴雯的腰,一手指着前头说话那人,骂道:“你放屁。”
另一人冷笑道:“唷,大家伙儿瞧瞧呐,她们自家没脸,做下什么阴私事,还不让人说,略提一提儿,她倒急了。”
多姑娘将手指挪向她道:“你也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