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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二七四上 移怡红早谢海棠枝

晴雯望着手心里静静躺着的米珠翠环,心下疑惑,自己的东西,如何不敢认它?只是这东西丢了那许久,四处都找寻不见,如何又跑去在太太的手里,如何太太又如临大敌般地带了它来寻主。

晴雯思索着,脸上满是疑惑的神气,可王夫人看她的眼神,却如见了宿世的仇敌一般。她这辈子只有一个宝玉了,任谁也不能带坏了她的宝玉。眼前这丫头,便是用脸上这点子天真的神气降伏了宝玉罢?做下没脸的事,还仿似没事人一样,可见心机之深,袭人那丫头厚道,是识不破的,这样的人,一刻也留她不得,莫说是老太太指给宝玉的,便是老太爷指的,如今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坏丫头人人得而诛之,王夫人的心坚沉下来,吩咐道:“将这坏丫头押出去,让她家里人来领。收了她的牌子,东西一概不许带出去,以后永不许进二门。”

晴雯大吃一惊,耳环跌落在地毯上,依旧是无声无息,忙膝行两步,道:“太太——我——”

王夫人不愿再看她一眼,冷笑道:“做贼也做不牢靠,偏能留下个首尾,可见究竟是心虚怕事的慌脚鸡,上不得台盘儿,一身烂肉贱骨头,也梦想着要飞上枝头,你也配在这里!嚷什么,你既有胆子做下勾引主子的龌龊事,就该想着有这一天,安静出去罢,我还高看你一眼。”

晴雯愕然不已,耳中有嗡嗡的响声,似乎有许多人在同她讲话,她却一个字也听不清楚,也不反抗,浑身一软,瘫坐在自己脚跟上,眼睛盯着太太裙摆上的曲水绦边,明明是万念俱灰的时刻,她心里想的竟然是,才想好的一样好针法,以后却不能再替宝玉做了。这念头一起,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诧异,脸上忽然就扯起一个苦笑来。

一面早有两个媳妇上来,板着脸喝道:“走罢!”跟着就一边一个拧着晴雯的胳膊,将她架起来拽出去了。

院中丫头们不知太太留晴雯何事,但见太太今日来者不善,都替她捏了一把汗,此时见晴雯给架出来,都惊恐地望向她,麝月也顾不得媳妇婆子在旁,忙上去道:“怎么了!”

晴雯脸如死灰,嘴唇也泛起不祥的青白色,显见急怒攻心,只是流泪,却不能言语,麝月更是发急,忙求那媳妇道:“好嫂子,略将手松一松儿,咱们记着您的好处。”

旁边急得热锅蚂蚁一般的宝玉也忙来同麝月一处,看见晴雯如此,急得也流下泪来。

那媳妇素日同丫头们不睦,此时更不愿通融,冷笑道:“我们什么好处,原不紧要。麝月姑娘且进去问着太太,看太太的意思是紧是松,咱们不过照办罢了。”又向宝玉道:“原来二爷在这里,太太有请呢。”

宝玉“嗳”了一声,赶忙胡乱将眼泪擦了,脚下却不动,望着晴雯,半晌才道:“你且出去安心住两日,不必思虑那些事,等我——等我回了老太太,仍旧接你回来的。”说了这句话,忙进去听王夫人有何吩咐。

媳妇冷笑一声,架起晴雯仍旧向外走,麝月恐怕回来求情也不得法,忙扯住了问道:“到底为着什么,求嫂子告诉我们一个明白。”

两个媳妇都笑起来,一个道:“为着什么?哼哼,她有脸做,我们却没脸说了,脏了我们的嘴,再污了人的耳朵。遵太太的吩咐儿,趁早将她‘请’了出去,别让好丫头们也沾得脏了,连东西一概不许收拾,即刻就要走。麝月姑娘,请了。”晴雯听了这样刻毒的话,越发哭得气噎喉干,麝月鼻子一酸,却也只能任由那两人将晴雯弄了出去。

旁边一个婆子轻咳一声,一双眼睛冷电似地射向这边,麝月默默跪回原位,咬唇不语。她暗暗看了四周众人的行事,心里忽然起疑——今日好端端的没个来由儿,几乎从不进园子来的太太却忽然杀过来查抄众人的东西,一并撵出几个人去,这样大的事,怎么袭人偏巧不在。

麝月回想今晨的事情,本来大家起居如常,袭人说家里有事,忽然便出去了,这也不像她素日的行事——从前连她母亲病了这样大的事,也是提前几日便告假,又务必要将各样事都向余下众人交待明白,宝玉吃何物、穿何衣,嘱咐几遍才肯放心,何曾是像这样忽然出去的?

更何况,才在里头太太说芳官和四儿的那些话,都是关起门来大家顽笑无忌时说的,前儿老太太、太太们不在家,众人失了管束,难得自在一阵子,一时热闹起来,再吃了酒,比这忘形的还有呢,顽笑罢了,谁又当了真?左右不过是这院里的一干人知道,若没有人黑了心、特地跑去说给太太听,太太又怎么会知道?

麝月越想越是心惊,再看今日出事的人,众人大动干戈地查了一遍,几乎人人有错儿,或重或轻地都罚了一遍,偏自己与秋纹两个无事,自己两人行事固然比人谨慎些儿,到底也是人,未必一定天衣无缝,那些人却不肯仔细翻查,查到她们时,真是雷声大、雨点儿小,作势要抄要拿的,实则不过略拿眼张了一张便算完事,这也奇了,袭人的那一口箱子更是碰都没给碰一下儿,这是什么道理?这样想来,难不成为着自己同秋纹皆是袭人调教出来的,被认为是袭人一脉的人,便有“免死金牌”么?

麝月不免又想起往日院里小丫头们偷懒时聚堆儿说嘴的话,说瞧见几次花大姐姐悄悄出园子往太太处不知作甚么,又不许人跟着,怕不是向太太告状呐。麝月本来不肯信,听见也是一笑罢了。太太赏识袭人,这是人人共知的事情,便隔三岔五将人唤了去问几句话,也是有的,各人一处混着长了这么大,她有了好前程,众人应是高兴的才是,何苦为了这事赃埋人。

可如今麝月却第一次有些拿不准了。

麝月心里对袭人起疑,却也顾不得那些,究竟更担心晴雯。那丫头心气儿高,又倔犟刚强,就这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给人撵了出去,一路被人看见,如何受得这样委屈,晚了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麝月瞥一眼门内,不知太太又跟二爷说些什么,只在心里默默祈求今日的事情快些闹完,她好悄悄出去寻了晴雯安慰她,万不可让她做下烈性的事来。

又过半晌,门帘打起来,一个媳妇立在门口,指着院里的丫头们,让按等次排好了,一个一个进去训话。

里头太太不知同宝玉说了什么,只见宝玉一双眼睛通红,木偶一样痴痴呆呆立在旁边,任凭丫头们进出,他连眼珠儿都不转一转。太太倒是威严如昔,传进丫头们来,她眯着眼睛,瞧牲口般上下仔细看过一回,又问了一回话,严词警告一回,确保没有一个妖精漏网,这才肯作罢了。

金钏儿自己从小也是同这群人一起长大的,彼此如同姊妹,眼见这一出横来的闹剧,心里如何是好受的,只愿太太早些熄了怒气,早些将今日之事揭过去了,大家安静,此时捧了茶来道:“太太。”

王夫人今日大动肝火,竟是许久不曾这般疲累过,正想一盏茶吃,自然觉得金钏儿懂事贴心,果然心中安静了些许,沉吟片刻,便命麝月等人:“你们去将二爷的东西收拾了,等我回准了老太太,这便原样儿搬出去的。总是在这两日,你们今日便收拾起来,不许躲懒拖延,若到时不见他的东西,我只管问着你们。”

麝月等人听说要搬出园子去,都觉意外,可连二爷都不敢说一个“不”字,又哪里轮到她们这些人,当然不敢有二话,都答应了。一时却有周瑞家的带了两个人来道:“太太,秋爽斋那边已发落完了,东西便是才呈来的那些,除了管事的两个人外,其余人倒无甚不妥,想来总是听命行事的罢了。太太可要过去看看。”

哭哭闹闹的听了一回,耳中实在不清净,又生气,王夫人终于觉出些疲乏来,且也厌烦得很,便问:“平儿过去了么。”

周瑞家的忙道:“二奶奶身上不大爽快,平姑娘走不开,让小红先来瞧着,只说请太太恕罪,她过会子便来的。”

王夫人便道:“既是凤哥儿有事,她那屋里果然走不开,也不必催她。你们看着办便是,不必我去。”又命:“按规矩办,不许轻放了。”周瑞家的忙答应是。

王夫人便睨宝玉:“得了。今儿便留你再在这里住一日,你素来是肯‘惜别’的,便惜你的去,只不许哭哭啼啼的,叫我听见,一定告诉你老子好好地捶你。才我告诉给你的话,你也该往心里去,自己好好想一想,瞧我这个做亲娘的是不是要害你。”

宝玉一头热汗,脸上紫胀,嗫嚅着答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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