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他视线始终落在杨一寻身上。
在门外望了一眼,便大步朝她走过去。
他步伐又沉又快,脚步声在大堂内格外明显,像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踩在脚下。
杨一寻看着裴衍的动作,神情短暂的凝滞了一下,没开口,只是往旁边靠了一点,给裴衍让出位置。
“谁让你来的。”陆景之看着裴衍目中无人的样子,眸光转冷,“你来这做什么。”
裴衍没有立刻回话,他走到杨一寻身侧,和她并站,他兀然出现身影碾碎大堂的静肃,还带着未消的杀意,俯视杨一寻。
他视线上下扫视,目光炯炯,确认她没有任何异样,紧绷的唇角才微微松懈下来,扭头看向陆景之,语气散漫,“外面也没人拦我。”
言下之意明显,加之裴衍嚣张的姿态,陆景之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这是衙门,你若是有事,就跪下鸣冤叫屈,若是无事,就是擅闯公堂。”
裴衍听到这话,嗤笑了声,眼神轻傲,“外面的人拦着我,我不会进来,这何来擅闯。”
两人之间气氛僵持,一屋人面面相觑,连喘息声都压着,孙正德跪在地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一声也不敢出,后背冷汗淋漓。
杨一寻轻咳了两声,抬眼看着陆景之,“殿下。”
声音不大,却唤回屋内人的视线,陆景之眯起眼睛,和她对视,状态不似刚才那般冷厉,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裴衍被杨一寻这声咳嗽拉回,立刻扭头看着她,眉头紧簇,目光从她的脸上落到腰侧,来的路上已经听无白说了这几日的事情,但他还是要自己亲自确认一下,他上前一步,去看杨一寻的脸色,但杨一寻没有看他,他便没开口,只是站的离她更近。
杨一寻只是看着陆景之,提醒道,“孙大人还跪在这儿呢。”
这句话对孙正德来说像个符咒,他满脸惶恐,猛地磕头,高声喊道:“殿下,卑职万死难辞其咎,但杨公公,他也不全然无辜。”
孙正德头磕在地上,他眼下只能先认罪,堵主杨一寻的嘴,让她没有文章可做,否则往深了牵扯出什么,就是欺瞒上管,又是罪加一等。
陆景之收回王者杨一寻的视线,垂眸看向孙正德,“你是该万死。”
孙正德身体瞬间僵硬,汗毛耸立,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滴,但他却不敢反驳,只能颤声应下,“殿下说的是。”
“你是处置不当,将事情越拖越大,我若是认可了你的做法,那百姓便不认可我,但善用职权也是真,刘朗和孙谦则没少替你办事,脸杀人放火都敢去干。”
陆景之最后一句话语气很重,骇的孙正德浑身一震,连刘朗都僵直了几分。
他颤着声音,“殿下,若韩羊真是刘朗杀的,卑职也一同领罪。”
“那几个脑袋也不够你掉的。”陆景之冷声道:“小事都能让你捅出大篓子,我只问你是不是要杀了韩羊,是或者不是。”
“孙正德,回话!”
堂内寂然。
“……是。”孙正德这会儿真的慌了,他摸不准陆景之的意思,看陆景之眼下是真的动怒,他头脑才真的绕过弯,这件事从始至终不在韩羊是死是活,在于他无视了陆景之的旨意,蔑视他的权威,他嘴唇微张,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但是……但是杨公公先一步动了手!”
孙正德视线又恶狠狠地朝杨一寻射去,目光里参杂的恨意和孤注一掷,让杨一寻有些想笑,她勾勾唇,却看见裴衍动了动。
裴衍不动声色的侧身,将杨一寻挡住,他只是站在她身侧,将那道目光截断,落不到杨一寻身上。
“你看见了?”裴衍看着孙正德,语调不高,却透着几分玩味。
还不等孙正德开口,陆景之便怒喝道:“闭嘴。”
殿内气氛一凛,裴衍的话被打断,但他并无愠色,他盯着孙正德看了一会儿,才转头。
“宁王,殿下。”裴衍看着陆景之,沉声说:“凡事要讲证据,对吗?”
“对。”陆景之也冷冷地看着裴衍,眸若寒冰,“但是这没你说话的份。”
裴衍只是垂眸笑了笑,但这神态在陆景之眼里,就是明晃晃地挑衅。
陆景之撇过眼,转头看着孙正德接着说:“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你还只是觉得你是处置不当,那干脆这草芥人命,滥用职权的罪名算在我头上,这个位置你来坐。”
孙正德惶恐抬头,血色尽退,“卑职知错,卑职认罪,千错万错都是卑职无能的错。”
“你是无能。”陆景之说:“你担不起这个知州。”
孙正德看着陆景之,发不出声,陆景之坐在高位,那个位置他之前做过无数次,判过无数人的生死,今天,轮到他自己了。
“既然你已认罪,着即免职,压进牢里听候发落,其名下财产暂封,家人一并看管,不得出府。”陆景之说:“带走。”
“殿下,殿下!我认罪!”孙正德这会急火上头,顾不上其他人,也顾不得体面,被侍卫架起时拼命挣扎,“罪名我都认,可是杀了韩羊我不认,我是未遂,是杨在清!殿下你不能放过他不管,不然不能给百姓一个交代。”
“带走。”
孙正德被带走后,殿内安静下来,三个人都默在那里。
陆景之先看着孙谦则,一句话没说,只是一个眼神示意,便被左右压着带了下去,孙谦则自始自终连头都没敢抬。
他又转头看着刘朗,“你既然替他做了不少腌臢事,罪你认不认。”
刘朗跪在那脊背僵住,认或不认,不是他能决定的。
见刘朗静默,陆景之并无耐心等他回话,“一并带走听候发落。”
“殿下。”杨一寻骤然越过裴衍上前,“我昨夜确实去了大牢。”
“你!”陆景之话音未落,目光已经沉了下去。
裴衍也侧身去看杨一寻,他下意识想拉她,手伸了一半,指尖已经触碰到微凉的衣袖,却停住,又收了回来,握拳垂在身侧。
陆景之动怒,他看着裴衍的动作,满眼戾气,“够了。”
杨一寻目光直视陆景之。
“刘大人也只是个小官,孙正德的话他只能听,让他杀人,杀不杀听不听他都会死,何况昨夜我见到时,刘大人正在牢里与韩羊对饮,想要套话罢了。”杨一寻说:“解释清楚,官还是好官,同治同罪,太重了。”
陆景之抬眸,眼里温度退却,声音带着愠怒,“人不是孙正德和刘朗杀的,也不是你杀的,难道他是自杀。”
杨一寻猛地抬眸,目光闪了闪,“未尝不可。”
陆景之盯了杨一寻片刻,脸色愈发低沉,下颚绷紧,眼底一片冷然,“放肆。”
“你昨日去干什么。”
杨一寻没答话,见她不打算开口,陆景之脸色又沉了几分。
“殿下若是不放心,还是把我一同关起来,”杨一寻说:“通没通敌,杀没杀人,一查便知。”
“毕竟我若是通敌,这可是谋逆之罪。”
裴衍紧盯着杨一寻的身影,压低眉头,他没开口,他怕她又说什么。
“好。”陆景之看着杨一寻,沉声说:“那你就待在接停馆,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陆景之目光越过杨一寻,看着裴衍,一字一顿地说,“谁都不准探视。”
裴衍并不和陆景之对视,不反驳,也不应声。
杨一寻点了点头,“但是殿下,人都死了,只要有一个安定民心的结果就够了,眼下事情多的是。”她顿了顿,提醒道:“孙正德的位置空出来了。”
“你在干涉政务。”陆景之眼神冰冷,语气带着明确的警告,“注意你的身份。”
“殿下说的是。”杨一寻不再多言,叹了口气,说:“殿下您总是不信我,那我只能先回去,等着殿下查清赦免我出来,剩下的事情,只盼着殿下给大家一个定心丸。”
杨一寻说完,侧过身看着裴衍,很短的一瞬便移开,眼中没有多余的情绪分给他,可裴衍却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在反复确认,等待她的视线垂落。
裴衍看着杨一寻的背影,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杨一寻走的不快,身形单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随她走到门外。
“裴衍。”陆景之语气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今擅闯公堂,是大罪,看在你哥的面子上,这次就免了,你且去提审孙正德。”他看着裴衍,又补了一句,“刘朗你也一同带去处置。”
裴衍没有转身,还看着门外的方向,皱眉看着杨一寻纤弱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这才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着陆景之高座堂上,居高临下的神态,挑了挑眉,“殿下,这么相信我。”他咬字很重,一字一字送进陆景之耳朵里,“那我肯定尽心尽力。”
裴衍说完,不等陆景之回应,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
陆景之看着裴衍的背影,手指叩在案上,一下一下,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