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意在接停馆门口守了大半宿,才看见杨一寻的身影,门外没什么光,云意先是听到脚步声,才辨出人影,和那一点零星的光,她猛地站直身体,提着裙摆迎了上去。
她从杨一寻手中接过灯笼,上前替她推开房门,“怎的这么晚才回来。”
杨一寻只是轻轻嗯了声,云意也知道她不会回答自己的话,自顾自嘟囔,“本来想着公公这半夜出门看不见,想拿着灯笼去接您,但又怕去那给您添麻烦。”
云意将灯笼放在桌上,她借着灯光打量杨一寻,见她脸上没什么血色,满是倦意,默默叹了口气,“公公哪来的灯,我还以为会有人送您回来,下次若是一个人走夜路,定要喊上奴婢,实在不便,奴婢就等在路边给您照亮。”
杨一寻淡淡撇了一眼云意,云意自觉说错话,撇了撇嘴,观察着杨一寻的状态,又小心翼翼解释道:“奴婢跟了公公这么久,看着公公夜里经常磕碰。”
云意看着杨一寻,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眼睛本就生的大,这会儿看着她,显得迟疑又无辜,她怕说多了惹人烦,又怕说少了显得自己不尽心。
杨一寻没再看她,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凉意涌进,吹的烛火明灭,冷意从领口一路灌进她的衣服,杨一寻裹紧素衣,摸了摸脖子,顺势坐到一旁的木榻上。
抬眸看了眼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公公。”云意立刻上前,“四更天了,公公还是早些休息,不要着凉了。”
说着就去关窗。
“裴衍回来了。”
“啊?”杨一寻冷不定一句话,让云意有些搭不上思绪,手悬在那里,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杨一寻。
杨一寻拦住云意关窗的动作,微凉的指尖按住她的手腕,云意无奈,只得转身拿毯子来,给杨一寻盖上。
“这么晚了,”云意眨眨眼,试探着小声问,“公公和裴将军见面了?”
杨一寻点点头,云意有些惊讶地看着杨一寻,脑中念头翻涌,杨一寻今日是被宁王带走的,怎么会和裴衍碰上?裴衍刚回来怎么就……
还没等她想明白什么,突然听到一阵响声。
窗子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一声闷响,是可以用人用手抵住,不是风吹。
云意吓了一跳,整个人弹起来,上前抓着杨一寻的手臂,“公公……”
话没说完,屋外传来敲门声。
杨一寻低头看着云意攥着自己手臂的手,拍了拍她,“去开门。”
云意咽了口唾沫,走到门边停了半晌,才警惕地拉开门。
看清来人,云意穿了口气,“裴将军。”
裴衍靠在门侧,肩膀抵在门上,另一边身体隐在暗处,见门开了,闪身进来,目光越过云意,径直落在榻上的人身上。
云意往旁让了让,又探头往门外看了看,见院中无人,这才缩回来,她视线不断的往杨一寻那边瞟,欲言又止。
杨一寻没看她,她想了想只好出去,顺带着轻手轻脚关上了门。
说到底是主子的私事,在好奇也不能多看多问。
杨一寻侧躺在木榻上没动,毯子搭在身上,一手垂落出来,姿态慵懒。
裴衍走到她身边,垂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夜里还开窗,自己身体怎么样不清楚。”
“这不是等你。”杨一寻手肘撑着木榻,半支着身子,脖颈后仰,看着裴衍。
烛火从身后照过来,让她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蝶翼般沉翳。
裴衍垂眸看着杨一寻,缓缓附身腰凑近,“等我?”
他看着杨一寻,看她束起的长发散落在颈间,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到露出的脖颈,线条清瘦,白皙的皮肤在灯光的照射下微微泛红,他停了一瞬,快速移开视线。
杨一寻又仰了仰头,毯子顺着她的动作滑落,凌乱的堆在腰间。
裴衍望着她的眼睛,双目交汇,那双眼里涌出细密的笑意,她眼中的情绪好像凝结了他的喜怒,下一刻,杨一寻忽然毫无征兆地起身,在凑近,近到呼吸相抵,在动一分就要鼻尖相碰的距离。
裴衍没退,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杨一寻,看她带来一阵药味,和一股热气,轻轻扑在他的脸上。
那一瞬间,裴衍什么都不记得了。
脑中嗡的一声,那根弦绷紧到极致,他看着杨一寻的眼睛,暗涌的眸光翻滚进他的眼中,仿若溺水。
他猛地起身。
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气将他笼罩,逐渐升温,又散不去。
杨一寻双手向后撑着,坐直身体,看着裴衍笑了起来,“你今晚来做什么。”
毯子随着杨一寻的动作掉在地上,裴衍垂眸看了一瞬,弯腰捡起,抖了抖上面的灰,扔到杨一寻身上,动作很轻,“找你。”
裴衍后退到木柜旁,斜靠在上面,和她留出可以喘息的距离,抬眼看着杨一寻,“无白说你这些天一直找我。”
“是啊。”杨一寻不置可否,拽了拽毯子将自己围起,“也不说一声就走。”
裴衍本是调侃的语气,听到杨一寻的话却愣了愣,沉默一息,“你倒是会反客为主。”他看着杨一寻的神态,正色道:“今夜到底怎么会回事,无白说你昨晚去了大牢。”
他今晚刚一回来,就被无白叫住,说杨一寻被宁王带走,不许人跟着,他一路风尘仆仆,前脚还没等迈进屋子,就先去了县衙。
“是我让刘朗杀了韩羊。”杨一寻语气平静,并无起伏。
裴衍抬眸看着杨一寻,眼中锋芒流露,又很快掩盖下去,良久,无奈道:“我才走了几天。”
“还不够呢。”
杨一寻说完便没再出声。
裴衍就借着这个空隙,细细看着杨一寻。
杨一寻默了许久,开口却先打了哈欠,她本想掩下,毕竟当着别人的面不礼貌,却没想到硬生生逼的自己满眼泪水。
“你……”裴衍上前一步,见杨一寻偏头用袖子擦了擦,只得停住脚步,低声说:“你先休息,事情明天在说。”
“明天啊。”杨一寻语气调侃尾音拉长,状似思考。
“那你可得偷偷的,别被陆景之看见了。”杨一寻看着裴衍,语气玩味,眼角湿漉。
裴衍不屑的挑眉,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杨一寻时,衣角被她抓住,又很快松开。
他停了一瞬,没回头。
杨一寻这一觉睡的安稳,或许是因为睡的晚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被陆景之软禁无人打扰的缘故,又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但她不想细想。
等她醒时,已经晌午,日头照进来,晒的她浑身暖暖的。
杨一寻喊来云意,“陆景之有派人来传消息吗?”
云意摇摇头,“连裴将军差人送东西都被拦住了。”
“什么东西?”杨一寻疑惑的扭头。
云意又摇摇头,有些气闷,“外面昨夜就来了人看守,奴婢也出不去。”
“不过。”云意说着看向杨一寻,压低声音,语气带了几分得意,“无白偷偷传了消息进来。”
“他说宁王殿下把孙大人的事交给了裴将军去处理,还有,”云意说到这才想起弯腰,她俯在杨一寻耳边,“宁王殿下今早召见了吴大人。”
“和你说召见吴云起做什么了吗?”
云意还是摇头。
杨一寻抬眸,视线骤然凌厉,“我要见吴云起。”
陆景之召见吴云起,也多半是因为孙正德的事,位置终归不能空太久,除了吴云起,暂时没有人能顶上来,或者说没有让陆景之相信的人。
吴云起固执归固执,却也是个能勘大用的,即便只是暂时受用,也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既。
既如此,让杨一寻的心也放下来,她想要在陆景之定下一切之前,见吴云起一面。
“可是公公,”云意语气担忧,“宁王殿下吩咐了外人不允许来探视,您也不允许出去,连我也不能出去。”
说着,她突然想起什么,看着杨一寻,“公公或许可以找裴将军帮忙。”
“他暂时不会来。”杨一寻说:“陆景之的人会盯着他,不会让他有机会进来。”
陆景之把孙正德的案子压给裴衍,就是要把他拴在明处,但他也知道拦不住裴衍,就只能关着她。
云意有些失望的垂头。
杨一寻垂眸盯着地面,视线重合却没有将聚焦,半晌,她开口,“下次无白来找你的时候,你和他说,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要见吴云起一面。”
说完杨一寻忽然抬头,看着云意,嘴角微微一动,“或许不用那么麻烦。”
“什么?”云意疑惑地看着杨一寻。
“你让无白告诉吴云起,我要见他。”杨一寻说:“让他来接停馆找我。”
“今日我就要见他。”杨一寻补充道:“别让我等久了。”
云意还想开口,杨一寻看出她眼里的顾虑,无非是怕守卫拦人,怕陆景之动怒,节外生枝。
“陆景之的禁令是给外人看的。”杨一寻说:“何况我也只是和吴云起见一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