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去说。”孙正德上前一步,目光直直的盯着刘朗,“你去把你看见的都说出来。”
“大人,大人这不妥。”刘朗快速眨了眨眼睛,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沉下来,“下官觉得,既然这件事宁王已然知晓,还是他自己查比较好,不宜再过多掺合。”
“他一个王爷,来了临安反倒万事亲力亲为,底下的事他管不了那么多。”孙正德看着刘朗,“人都死了,没什么好查的,无非是要个结果,谁给他结果,谁就占先机。”
刘朗警觉,“大人,去告发杨公公,怕是会把自己也搭进去。”他看了眼孙正德便移开目光,不与他对视,“那个时辰,无法解释为什么我们会在场。”
“是你在场。”孙正德冷笑一声,看着刘朗,语气不然缓和下来,“别怕,你只是在场,又没有动手,人死了也与你无关,就算你出现在大牢里,事情没出在你手,你也是未遂。”
“大人!”刘朗见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他来不及思索太多,动作先于脑子做出了选择,他低着头,“我与大人本就是一条绳上的。”
“你威胁我。”孙正德语气愠怒,死死地看向刘朗。
“下官不敢……”刘朗跪在地上,低着头,让孙正德看不见他的神情,“下官只是怕连累大人。”
“你倒是不如从前晓事了。”孙正德低头看着刘朗,“你是我的下属,打着我的名字,你出了事,我自然也会去请罪。”
他逐渐弯腰,逼近刘朗,在他头顶说:“你一口一个衷心耿耿,你如果不去,我看不到衷在哪。”
“可下官若是去了,”刘朗语气很急,可话一出口,便顿住,急剧思索起来,杨一寻说保他,却没告诉他接下来要怎么做,他怕自己贸然开口,会打乱杨一寻的计划。
何况他现在供出孙正德也是口说无凭,但他也不能真的去告发杨一寻,去了就会被自己的话套住,想要翻供就难了。
“下官不是不去,下官是怕……”刘朗语气焦急,“下官要是说错什么话,大人要保下官,把自己搭进去,那下官玩死难辞。”
“好一个万死。”
孙正德一直盯着刘朗,刘朗被盯的脸僵了僵,接着说:“或许大人可以等宁王那边传旨,贸然行动容易自乱阵脚,殿下若一直不传,反倒说明这件事没落在大人头上。”
孙正德并没有接刘朗的话,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刘朗,“你是怕说错话,还是怕说实话。”
刘朗心脏狂跳,“下官只是……只是怕大人到时候,替下官担责。”
孙正德却没有理他,目光看向院落门口,正式好天气,日头照的院中的水金灿灿的。
好半晌,久到刘朗觉得自己腿都跪麻了,他才说:“你就在这和我一起等。”
刘朗猛地抬头,看向孙正德,可孙正德却不看他,偏过头敛着目光,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
刘朗垂眼,穿了口气。
可宁王那边,却一直没有消息,孙正德在府里等了一天,也不见人来传旨,他坐立难安,不是没想过派人去打探,他怕下属行动被刘朗看见,也怕自己一动,被宁王看见。
莫不是真像刘朗说的,这件事和自己无关了?可杨一寻那种人,怎么会蠢到用她的把柄给自己一条活路。
眼下他不能去县衙,怕打草惊蛇,他走了几步,看着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刘朗,终于忍不住,“你,你去县衙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他逼着刘朗跟了他一天,却没发现异常,他眼下确实只能等,可却不知道能等来什么结果,宁王到底会不会来传旨,旨意到底与他有没有关系,眼下他什么都不知道,无形之中,全部希望竟都在刘朗身上。
可孙正德又觉得不够,他知道刘朗未必能靠住,他喊来下属,目光凌厉,“你去千户所找孙谦则,让他去县府衙门探探消息,快去快回,就是我在这等着他,只一个时辰。”
这会儿孙正德脑袋清醒过来一点,他使劲拍了拍头,今□□着刘朗待在这,本想圈着他,试他口实,看他有没有异心,可也限制了他自己的行动。
若是孙谦则能快刘朗一步,先把消息传回,他尚能找机会应对,若是慢了,他就只能咬死韩羊通敌嫌疑重大,杨一寻没等口供下来就杀他,是做贼心虚,是灭口,否则这个罪名就会和冤狱一桩,滥杀无辜一起,一笔一笔扣在他的头上。
孙正德目光凶狠,走到这一步,他便是拼了个坐牢杀头,也要抓着杨一寻一起。
他现在不敢轻易用人调兵,也不敢离府半步,不是他一开始就不应该杀人灭口,他只是没想到杨一寻总有加速局势恶化的手段。
又到了夜里,院里屋里一片漆黑,孙正德没叫下人上灯,连蜡烛都没有点,一个人和衣躺在榻上,手搭在胸口,闭着眼。
屋内只有他的呼吸声,他睡不着,刘朗没回来,孙谦则也没回来。派出去的其他人,也石沉大海。
门外的小厮敲了两声,隔着门板,“大人,宁王派人通传。”
孙正德猛的睁开眼,来了。
他抹黑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门外站着两个侍卫。
他跟着陆景之的侍卫,脚彷若千斤重,一步步走的进县衙,感觉今夜起的风,格外的凉。
即使是子时,县衙内依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衙役侍卫门口站了一排,明显是早有准备等着他来。
陆景之坐在大堂正中,垂眸看着孙正德走进来,一言不发。
孙正德抬头看着陆景之,见他冷着一张脸看不出喜怒,略微松了口气,或许事情没有到最坏,可余光环视周围,见刘朗和孙谦则并排跪堂下,刘朗垂着头,孙谦则正一脸惊慌地看着他。
登时冷汗就流了下来,他迅速扭头去看杨一寻,杨一寻站在大堂侧方,见孙正德看过来,对他点头笑了笑,这一笑,让孙正德心瞬间就沉入谷底。
“殿下,您找我。”孙正德走到大堂中央,孙谦则听到他的声音,想张嘴上前想说什么,却被他一个眼神打回去。
“韩羊死了。”陆景之终于开口,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卑职无能。”孙正德闻言立刻撩袍跪在地上,“请殿下责罚。”
“无能?”陆景之目光审视,说:“这点事闹的人尽皆知,百姓都等着一个说法呢,你说你无能,可是你临安最大的官。”
孙正德浑身冷汗淋漓,刘朗就跪在他身边,他想去看刘朗的表情,却不敢,他不知道之前他们说了多少,怎么说的,如果刘朗没听他的,已经全部招了,他不认罪就是等死,如果刘朗听他的指控杨一寻,他认罪就是自寻死路。
“那大人倒是说说该怎么则罚自己?”杨一寻从孙正德进门开始,就一直看着他,这会儿突然出声,“总不能轻飘飘一句话,什么事都让殿下做决断。”
孙正德听到这个声音就气血上头,很不得当场发作,可一抬眼,看见陆景之坐在上面看着他,就没了气焰,他刚要开口。
“放肆。”陆景之皱眉看着他们,堂内的人都僵了一瞬,他看了杨一寻一眼,轻呵道:“安静。”
杨一寻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又看着孙正德,“怎么回事。”
“殿下。”孙正德双手承载地上开口,却被陆景之打断,“孙正德,你想清楚了再开口,我没那么多时间听你们改口。”
孙正德见状,定了定神,趴跪在地上,头死死地磕在地上,“卑职之前虽然下令要斩了他,确实是卑职处置失当,急功近利,但被您拦下来了,关在牢里,等着做决断呢。”
“孙正德。”陆景之冷声道:“这件事你拖了多久,你为官这么多年,连这种事都要被人替你收拾烂摊子,官做大了,顢顸了,想往死路上走了。”
“卑职知罪,是卑职能力不足。”
陆景之不再问孙正德,转头看着刘朗,目光打量片刻,才开口,“刘朗,你来说是怎么一回事。”
刘朗跪在地上,身体紧绷,“下官,昨日夜里确实去了大牢。”
听到这话,孙正德整个人定住,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刘朗身上。
刘朗知道现在堂内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他身上,他吸了口气,“孙大人让我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杀了韩羊。”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陆景之目光缓地看向孙正德,“说。”
“你……你!”孙正德瞪着刘朗,满眼不可置信,“你,原来你和杨在清是一伙的!你们合起伙来诬陷我!”
说着想要上前,习惯性动手,但这是大堂,宁王在上头坐着,他只能恶狠狠地剜了刘朗一眼。
刘朗仍跪在那,没抬头也没还嘴,脸色苍白僵硬,拳头握的发白,倒是一旁的孙谦则,吓得往旁挪了挪。
“殿下,”孙正德说着,膝行上前,声音又急又快,“明明是刘朗回来跟我说,他亲眼看见了杨在清杀人!是她,是她动的手。”
“孙大人,这可是杀人灭口的事,不说清楚,谁敢走回去。”杨一寻听到的这,偏头看着孙正德,“孙大人也是当了好几年的官了,这点事怎么还不清楚。”
“是这样吗。”陆景之看着孙正德,“你如实说。”
孙正德脑中剧烈思考,宁王手里现在还是那两本账,滥权和通敌,他本来一个都不想认,杨一寻今日这一举动,就是想让他做实一个。
通敌是死罪,滥权是活罪,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咬了咬牙,跪在那,让自己尽量不去看杨一寻,“殿下,卑职之所以想杀韩羊,是因为他通敌。”他开了口,后面的话就止不住,“您知道的,抓韩羊时卑职不在场,还是杨公公亲自让我来处理的,卑职一直尽全力查办这件事,卑职也知道没口供卷宗就杀人是滥权,可是卑职别无选择了。”
他潸然泪下,“百姓看的紧,稍有不慎就会影响朝廷名声,卑职没办法了啊殿下,卑职不杀韩羊就是包庇,是通敌,卑职万万不敢啊,可是,”说到这,孙正德扭头看向杨一寻,“但是杨公公,他没理由杀韩羊,案子在我手上办,他没理由插手,除非他心虚!”
杨一寻站在旁边,神色并无变化,不辩解也不慌张,坦然的看着陆景之,和他对视。
一瞬间的视线相接,唇角动了动,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卑职认罪,任凭殿下处置。”孙正德重重地磕了个头,说:“但是,杨公公他也必须给百姓一个说法,一个交代。”
孙正德见陆景之没有点头没开口,他更加焦躁,又上前几步,话几乎是吼出来,“殿下,放着他不处置,又如何服众!”
殿内的人除了陆景之外,没一个敢出声。
孙谦则更是跪在一旁,不敢出声,不敢看孙正得。
“行啊。”杨一寻忽然开口,“那就把我一同关进去。”
孙正德猛地回头看她,神色扭曲。
陆景之眉头一拧,“你……”
话刚说出口,就停住。
“这么热闹。”
一道懒洋洋地声音从大堂门口传来。
裴衍站在门口,看着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