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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插手

陆景之听到裴衍的话,瞳色瞬间冷了下去。

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回头看去。

一到熟悉的身影显露出来,披着宽大的衣袍,病骨支离,一个人,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步伐很慢,仿佛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将她打倒。

狱所在县衙门西南侧,许是因讲究风水,四周围墙围合,与外界隔绝。

杨一寻来时,狱所这一片的人已经被陆景之手下驱散不少,除了陆景之他们几个,只留下几个官员处理现场。

周围一片乌烟瘴气散不尽,掺合杂乱的脚步声来来去去,黑烟袅袅,又脏又黑又呛,刺鼻刺目刺耳。

杨一寻穿着裴衍的大氅,将受伤的手臂掩在衣服里,大氅下摆依旧拖地,带起周围一片灰烬。

她目光越过乌泱泱的黑烟,看向正中央的人群。杨一寻走到最前面,扫过周围残烬,又扫过跪着的狱使,最后停在裴衍身上。

裴衍薄唇微抿,始终看着她,那眼神在杨一寻看来,仿佛隔了雾气,又融了黑烟,遮住了所有喜怒。

杨一寻脚步停住,跟裴衍离了一个看不真切的距离。

季叙白倒是眼睛一亮,手中扇子唰的合上,饶有兴致地看了看裴衍。

“你怎么来了。”陆景之神色冷峻,嗓音带了几分斥责,冷冷瞥了杨一寻一眼。

“来看看。”杨一寻看着陆景之笑笑,“闲不住。”

杨一寻又往前走了走,走过陆景之身侧,狱所地上一片狼藉,杨一寻脚步踉跄,为了稳住身形,她抬手拍了拍陆景之的肩。

陆景之侧身想要扶她,可杨一寻已经走了过去,他只看见杨一寻抬手间滑落到手肘的衣袖,和瘦如残枝的手腕,残玉流损。

“你放的?”杨一寻看了眼裴衍,问道。

裴衍没说话,只是微微眯眼,挑了挑眉,气定神闲的恶劣。

陆景之站在一旁,视线落在二人之间,脸色愈发深沉,“这件事由我来处理,这没你的事,你先回去。”

“我看未必。”杨一寻语气戏虐,毫不在意的点点头,上前走到狱使面前。

仿佛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气,让狱使感觉浑身发冷。

“你好好说清楚,火,到底是谁放的。”杨一寻弯腰在狱使旁边轻语,声音在狱使听来仿佛鬼魅夺命:“要是让我查到有一个字对不上,那就是你放的。”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狱使跪在地上满头大汗,一个劲儿地否认。

“你也不知道是谁放的,索性就推给一个有争议的。”杨一寻看着狱使,语气慢条斯理,“很不明智。”

“你这种自保的方式,只会你给带来麻烦。”杨一寻起身,有些头晕,她身形晃动,乌发擦过脸侧,与苍白的肌肤相衬出妖谲的引力,整个人看起来全靠衣袍支撑,甚至让人忽略了病骨,诡光流离。

“眼下先处理波及到的囚犯,这里也得尽快恢复。”

狱使跪在地上看着杨一寻发愣。

裴衍始终站在那里看着杨一寻,目光扫过杨一寻的面容,双眸沉沉。

“裴衍。”陆景之呼吸凝滞,似忍了又忍,上前盯着裴衍,一字一顿,“你去地牢做什么。”

“我让他去的啊。”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杨一寻理了理衣袍看着陆景之。

“住嘴!”陆景之终于忍无可忍,轻吼出声。

周围噤若寒蝉,连季叙白脸上的笑意都收敛三分,仅剩的几个官员恨不得自己又聋又瞎。

突然,裴衍的一声嗤笑,打断了僵持。

“这么说,你认定了是我。”裴衍看着陆景之,眼里是那种令人牙痒的,似笑非笑的意味。

“是与否一查便知,也省得别人再搅下去,我亲自让县丞署理知县。”

“这件事依我看不能闹大。”季叙白在一旁看了好久,终于开口,“闹大了不止会引起百姓恐慌,若是让朝廷知道了,就不好收场了。”

陆景之顿住,他不在意这件事到底和裴衍有没有关系,他只是不知道这件事杨一寻在背后掺合多少。

“只是不知,”季叙白话锋一转接着说,“这件事殿下欲作何处理。”

“按照国律,凡涉及通敌者,当斩。”陆景之声音低沉,透着森森寒意。

话音刚落,杨一寻看着陆景之,突然道:“那是斩他,还是斩我?”

周围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裴衍猛的抬眸,朝杨一寻看去,眸色若墨,幽冷诡艳。

杨一寻不在意的耸耸肩,她感受到裴衍的目光,却没有理会,只是看着陆景之。

“放肆!”

陆景之神色冷峻,盯着杨一寻,声音里带着不悦。

但这些激怒与怒火不足以让陆景之露出丑态,反而凝结出几分冰冷的威仪。

“这件事,我来处理。”陆景之每个字都带着怒气,但却不容拒绝,“你就不必插手了。”

“陆景之看着跪在地上狱使,对一旁吩咐道:“先把他带去衙门关起来。”

“这、这和我无关啊!宁王殿下。”狱使见人上前,哭喊着想要挣扎。

“带走。”

陆景之转身欲走,在于杨一寻擦肩而过时,脚步一顿,侧头说:“你,跟我过来。”

杨一寻撇撇嘴,跟上陆景之,从始至终没有看裴衍。

季叙白看着眼前离去的身影,用一种震惊,了然又混着佩服的眼神看着裴衍。

“什么情况?”季叙白用扇子敲了敲裴衍,说:“人都走了,别看了。”

裴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就走。

季叙白见状,跟上,“我有点看不懂了,他这是什么意思?拉拢?那这种方式有点太过了,哪有人自己往火坑里跳。”

“按照现在的情况,他既是要拉拢你,也没必要和陆景之闹的这么僵。”季叙白拿着扇子敲了敲裴衍的肩膀。

“闹成这样,可不是试探那么简单。”

裴衍眸色沉沉,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一寻托着病体一路跟着陆景之走到衙门后堂,路上吸引了不少目光。

早就过了换药时间,她胳膊疼的已经毫无知觉,终于,陆景之带着她走进了一间书房。

房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一切。

陆景之回头看着杨一寻。

“杨一寻,你不能这样。”

杨一寻走上前,径直走到书架旁一个木箱上坐下,她有点累了。

陆景之看着杨一寻苍白的面色,心思一颤,下意识上前想要扶她,被杨一寻侧身躲开。

杨一寻轻靠在书架上,看着陆景之。

陆景之的手又一次僵在空中,他自嘲的笑了下,缓缓收回去,又是这样。

“殿下,我也说一句,今日之事,任谁来都能看出,不是裴衍做的。”杨一寻装作没看见,淡淡开口,“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烧了就烧了。”

“不是什么大事?”陆景之怒了:“杨一寻,现在烧死几个狱使在你眼里,都不是大事了?那接下来呢,倭寇跑了,要烧死万万百姓,是不是在你眼里也不算什么大事?”

“殿下你看,”杨一寻叹了口气,“你现在走到这一步,也会想要给自己留一个得民心的天下,既然这样……”

陆景之站在那看着杨一寻,神色凝重地看着她,打断道:“我不是为了自己,现在在临安,你秉国器,执国柄,这只是代劳,不是代权,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些事被上面知道了,你要怎么自处。”

“恩出自上,权归于下,若是有朝一日脱不了身,死生同命。”杨一寻毫不在意,语气平静的可怕,她看着陆景之仿佛在说别人的生死。

“我来临安,不是阻碍你做事的,我们从始至终都是一条船上的人。”陆景之语气缓和下来。

“那是你们的事。”

陆景之定定的看着杨一寻。

杨一寻缓缓抬起双手,举到面前,似乎在等陆景之铐她,“今日之事可大可小,若是殿下觉得没完,那便拿我的命来抵。”

“你要给他抵命?”陆景之上前,看着杨一寻:“杨一寻!”

“错了。”杨一寻抬眼看着陆景之:“是拿我的命抵临安百姓的命。”

陆景之站在那里,再用他的沉默表示他的不满。

许久无言。

“这件事你不要插手了,回去好好养伤。”陆景之终于开口,语气不容置喙,带着上位者的威压,“你也插不了手。”

杨一寻回去时天已经全黑了,满天星斗,但她却垂着头,往回走的很慢,她现在有点头晕目眩,神智不清,她想,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陆景之执意要送她回来,但是被她拒绝了,杨一寻不认为他们现在的关系,可以一路心平气和的走回来。

院子里一片安静,杨一寻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按照往常,云意早就提着灯笼等在门口了。

她警觉的抬起头,却看见一个身影,倚坐在台阶上。

裴衍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支着下巴看着她。

对上视线,杨一寻突然抬头,看见一片星辉摇曳,明明灭灭。

“等我?”杨一寻挑眉走上前。

裴衍没说话,就保持这个姿势看着杨一寻。

倒是没见过裴衍这个样子,杨一寻觉得有趣,勾了勾唇,“那你在这坐着吧,不打扰了。”

杨一寻越过裴衍想要走进屋,忽然,那只完好的手臂被他抓住,腕力之大,不容拒绝。

她垂眸对上裴衍的视线,见他满脸月光。

忽然觉得天上闪的不是星动,是心跳,

“你到底想干什么。”裴衍终于开口,声音比月色还要清亮。

今日之前,他确信他知道,明白杨一寻想做什么,想利用自己得到什么,但今日的事,让他看不明白。

想干什么呢?

杨一寻也在想这个问题。

能干什么呢?

下一刻,杨一寻反手,用仅剩的力气抓住裴衍的手腕,看着裴衍,低声说;“裴衍,我可是压上了我的身家和性命,不给点回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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