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寇的据点,即使是在白日,依旧昏昏默默,查查冥冥,屋外难瞻太阳光,屋内更不见明月影,杨一寻眼睛在黑暗的环境里本就不好,这下更是不辨东西不分南北。
从被关子宁掳走到现在,杨一寻一直不见天日,也无法知道具体过了多久,大概三五天,或许更久,总之不能再耽搁了,再不回去,临安那边要出事了。
屋外时常有脚步声,还有若有若无的水声,杨一寻无法分辨,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走路摇摇晃晃,勉强凭借着外面那些声音,往门口走去。
推门的瞬间,杨一寻故意多用了几分力,身体也因着惯性向前倾倒,但却在摔出去的一瞬间猛地稳住身体,头脑也瞬间清明。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
借着周围那点微弱的火光,晃亮了身前交叉拦住她的砍刀。
砍刀一动,便映出杨一寻惨白的脸。
过分苍白的脸在黑暗的映衬下更无血色,但唇色却被火光映的血红点点。
杨一寻勾起唇角,笑着推了身前的砍刀,“这是什么意思?”
没推动,也没人回答。
杨一寻转身踏进房门,听见门口的守卫收起砍刀时,又折了回去。
“我不走。”见门口两人又拦住她,杨一寻伸手搭在其中一人的肩膀上,语气散漫,闲聊般开口,“给点吃的吧。”
“饿了。”
守卫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也没转头看她。
见这反应,杨一寻冲他们笑了笑,自觉回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不多时,便有人一脚踹开门。
似乎知道会有人来,杨一寻会屋后依旧盘腿坐在地上,抬头看着眼前的人。
倭寇头子拎着一篮东西丢到杨一寻面前。
篮子砸到杨一寻脚边,里面的东西也滚了一地。
杨一寻伸手把篮子扶起来,挑挑拣拣地上的东西,拿起一个窝头咬在嘴里,又将其他的东西放了回去。
篮子里其实没什么东西,只是一些粗粮野菜,左右杨一寻也看不清,能吃就行。
杨一寻拿起窝头掰掉边边角角,咬了一口,硬的硌牙。
倭寇头子居高临下地站在杨一寻面前,见她旁若无人的吃起东西,似乎没把他放在眼里,突然暴起,一脚踢翻了杨一寻面前的篮子。
“你想做什么。”倭寇头子语气生硬地说,“找我来。”
“我再不回去,我们的人该知道我在哪了,万一上报了朝廷,再找过来,那就麻烦了,趁着事情现在可大可小,先让我回去。”杨一寻叼着窝头说:“你这么关着我也没用。”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用你们中原的话,这是没礼貌。”倭寇头子突然弯腰伸手打掉杨一寻嘴里的馒头。
“关着我,我怎么替你办事。”杨一寻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捡窝头,却见窝头被倭寇头子抬脚踩住。
“你为什么认为就凭你和关子宁几句话,我就要相信你。”倭寇头子说:“你敢自己一个人来到我这,这样的人,放回去那就是后患无穷。”
“这样吧。”杨一寻砸砸嘴说:“我在给你一批可以出口的茶叶。”
倭寇头子看着杨一寻,面带怀疑。
“少说大话,昨天到现在,我怎么确定你不是在信口胡诌。”倭寇头子把脚下的窝头踢到一边。
杨一寻看着地上滚走的窝头,拍了拍手上的残渣,从腰间拿出一个血迹斑斑的信封。
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凝固,上面还有刀痕。
“这是我的亲笔信,上面清清楚楚写了临安这么多年茶叶的产量,以及,”杨一寻故意顿了一下,拿着信封抬眼看着倭寇头子,“可以让你们用来交易的沿海据点。”
“我很有诚意的。”杨一寻看着倭寇头子语气带笑,“若是我回去以后,说的话没办到,你大可以拿着这封信,把它交给临安的官员,到时候自有朝廷杀我。”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建立沿海据点。”倭寇头子弯下腰,眼神一凛,看着杨一寻的眼睛,“关子宁告诉你的?”
杨一寻听到倭寇头子的话,反倒笑了,难怪关子宁能和倭寇周旋这么多年。
倭寇处事粗旷直白,倒是比朝廷里的人好对付。
“大启海禁这么多年,律法里明确规定了,禁止民间船只私自出海。”杨一寻说的很慢,她有实在些太累了。
杨一寻缓了口气,接着说:“切断了你们与民间百姓的交易渠道,你们若是单纯为了烧杀抢掠,找大启的不痛快,那就没必要来临安这个地方,去到大启周边的地方,随你们侵占,何必耗在临安劳神伤财。”她一段话说的大逆不道,却正中倭寇头子下怀。
“你们想控制海上的贸易往来,就必须通过临安。”杨一寻说:“你们的力量,再加上关子宁的后方策划布局。”
倭寇头子看着杨一寻,她提出的条件很诱人,或许可以试一试,若是行不通,就把关子宁推出来。
“我可以信你。”倭寇头子说:“但我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杨一寻最后也没吃成东西,被人蒙着脑袋带出倭寇的营寨,一路上杨一寻只觉得听到了水声,却分辨不了方向。
她被人带到了一片山林里,本就天黑,又是在山林里,等眼罩被摘下时,杨一寻更加分不清应该往哪走,她叹了口气,“兄弟,劳烦给我指条路。”
但那人看也没看她,转身就走。
山林里常如十三夜,却似五更时,杨一寻无奈,只能摸黑乱走。
她走在夜里宛如盲人,越走越慢,越感觉周围黑烟霭霭寒气扑人,冷气阴测侵体,她冻得有些发抖,最后在一个大石头旁坐下。
山里很静,静的杨一寻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喘息,和极重的心跳。
她身体倾斜,避开受伤的手臂,一腿弯曲一腿伸直,仰头半躺半靠地在石头边坐下,双眼没有焦点地看着上空,夜的沉寂,不知哪里突然传出树枝断裂的喀吱声。
一声,两声。
杨一寻垂眼,盯着前方,身体却毫无动作,毫无防备。
树枝断裂的脆响在寂静黑夜里格外刺耳,又一点点向杨一寻靠近,仿佛藤蔓般把杨一寻缠起,让她做不出反应。
断的不是树枝,而是她的念。
“裴衍。”杨一寻声音有些干哑。
裴衍淡淡地嗯了声。
“你怎么找来的。”杨一寻语气平静,听不出自己情绪,“你怎么知道的。”
裴衍站在她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看着杨一寻,黑夜里他的眼神格外地亮,目光又厉有细,将她上上下下看了几遍。
杨一寻坐在那里,仰头和他对视,明明离得很近,可她的呼吸声却微不可察。
“我让卫影一直留意这里。”裴衍语气似乎带着愠怒,说话点到为止。
话里的意思不必多说,杨一寻就明白,裴衍知道她这次是故意的,甚至知道她会去哪里。
杨一寻了然地点点头,伸手理了理衣摆,扶着石头站了起来,但她腿下一软,索性坐在了石头上,和裴衍目光平视。
裴衍常年在军中,对气味格外敏感,杨一寻一动,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的眉尖不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杨一寻身上的药味和血气掺杂着扑在他脸上,一片死寂的山里,裴衍突然听见了声响,声音渐渐将他笼罩,吞没。
将他吞没的不是迷津的黑夜和滔天的尘俗,是跳动的心脏。
空腹回响般。
周围仍是一片寂静,裴衍将手里那件黑氅递给她。
杨一寻看着大氅,是她之前穿过的,但却洗的干净,她这些天身处肃杀之意中,浑身狼狈,可有人知道她在哪,没说,没问,没拦,但他却带着衣服。
“你知道他们有人盯着你,你故意一个人去茶园,给他们一个抓你的机会。”裴衍开口,说:“有点太过了。”
“我有分寸。”杨一寻看不清裴衍的神色,但听见裴衍的声音,神色淡然,“这不还活着。”
杨一寻接过黑氅穿在身上,遮住了她的身影,动作间扯动衣袍,整个人病骨支离。但她突然意识到,在临安的这些时日,她所算计的一切,所受的伤流的血,旁边同样都有裴衍的脚印。
“背我吧,裴衍。”杨一寻声音很轻,“走不动了。”
裴衍凝目杨一寻许久,又在接触杨一寻的视线时敛下眼眸,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
为什么没拒绝。
杨一寻看着裴衍蹲在她面前,伸手勾住裴衍的肩,但她仿佛力气耗尽,动作间带着疼痛的颤抖。
她的呼吸擦过裴衍的后颈,吐息喷在他的耳边,但那一声轻笑如同长钩。
裴衍呼吸凝滞了一瞬,脚步始终不急不缓,杨一寻很轻,很轻。
裴衍眼神变了,有些事情一旦窥见,就没办法当作不知情,现在看来明明那么明显,粗劣。
倭寇扎寨的山里,多草木,少光照,半山有横云,好似瀑布澍雨,霜风凄紧,不知朝暮。杨一寻本冻得发抖不止,但裴衍身上好似煁炉般,脚步沉稳有力,背着她下山。
不知是不是天亮了,杨一寻突然感觉眼前晨光明,万物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