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漆黑,方向难辨,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虚无,死寂之中,感官被剪成碎片,朦胧而迷糊。
杨一寻头抵在裴衍肩上,那只没受伤的手,无意识地,轻轻地,勾着裴衍的袖子,整个人埋进大氅里,不去听,也不去看周围的一切,不管裴衍把她带去哪,她都认命了。
山雾凛冽,杨一寻身上那股血腥气和药味丝丝缕缕笼罩在裴衍身上,裴衍神色掩盖在黑暗里,杨一寻看不出他此刻的神情。
也猜不出他的喜怒。
裴衍留意着背上人的动作,他本可以让卫影不必理会,不找来,或者告诉陆景之,有无数种置身事外的方法,但他却只身来了,他就是故意这么做的。
杨一寻在她背上没有任何动作,一副任人摆布的姿态。
裴衍呼吸逐渐变缓,那双藏于黑夜毫无情绪的眼睛在片刻的沉寂后,又泛起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重重波澜。
一路上走的很稳,杨一寻听着裴衍的呼吸,慢慢闭上了眼,她想,再让她休息一下,等下山之后……就没有之后了。
山路之中,晨光如同厮杀,将迷雾溶解,两人交叠的身影显露出来,山风静止,林涧冷沸。
踩着晨晖,终于听到了断断续续的人声,天光大亮前的一刻。
这一路很长,但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周围的声音愈发清晰,杨一寻的头轻轻动了动,鼻尖蹭过裴衍的颈侧。
“醒着?”
“嗯。”杨一寻埋在大氅里声音闷闷的,透着一股倦懒。
裴衍背着她径直走进接停馆,一路上吸引了无数目光,杨一寻却没有下来的意思,裴衍也没提醒。
卫影昨晚就知会了云意,裴衍一踏进杨一寻的院子,云意就迎了上来。
云意见裴衍背着杨一寻,脸上闪过一丝不解,却又在看到杨一寻垂落在身侧,血迹斑斑的手臂时,转化为惊骇。
“啊!”云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公公这是……”
云意话未说完,人已小跑着冲上前,推开房门。
裴衍一路脚步没停,直到走进屋内,才弯腰将杨一寻放在榻上,他将人放下的动作格外轻缓,带着一种因长久保持同一姿势而产生的僵硬感。
屋内一早就被云意点上暖炉,烛火摇曳,暖烘烘的。
云意扶着杨一寻靠在榻上,让她尽量舒服些,动作间不慎扯到手臂,杨一寻闷哼一声。
裴衍视线随着声音落过去,这才看清杨一寻的脸,极致的白与红,衣衫破烂面色惨白,嘴唇干裂不见血色,唯有那双眼尾,因剧痛染上一抹靡丽的红。
偏偏,她还在笑,那是一种带着病气的颓艳。
裴衍的眼神暗了下去。
云意站在一旁将杨一寻安顿好,才对着裴衍行了个礼。
“公公,奴婢去请大夫,他就在隔壁厢房。”云意转身,眉眼间带着焦急,“公公您在忍一下。”
作夜卫影来时已经将事情大致与云意说了一遍,听闻杨一寻受伤,云意便去请了大夫,只因不知杨一寻何时回来,便把人安置在厢房休息。
只是云意没想到杨一寻竟受了如此重的伤,刚一见还是吓了一跳。
云意转身出去时,关上了房门。
一切恢复正常。
杨一寻目光落在裴衍衣袍上,她身侧蹭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高束的头发似乎也擦上了泥土。
衣服上是她的血,染脏一片,她偏头看着那身血污,仿佛长了爪牙像她延伸。
脏吗?杨一寻脑中忽然划过一个念头,要是不被洗去呢,永远脏着呢。
杨一寻感觉那片血色更浓。
她眼神闪动了一下,“弄脏你了,抱歉啊。”
带着血迹污垢的面容,毫无血色嘴唇,整个人狼狈至极,但眼神却是裴衍没见过的一种皎洁的灵动。
“不必。”裴衍喉结动了动。
他需要离开。
大夫来了,这里没有他的事情了,裴衍转身正要离开,却突然被杨一寻拉住手臂。
“等等……”
不是之前在背上那股轻飘飘地勾缠,也不是一触就放的试探,杨一寻紧紧拉着他的手腕。
杨一寻动作幅度过大,疼的手臂痉挛,语气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指尖发白,手指泄力般滑下,又再一次死死拉住。
“等等。”杨一寻疼得抽气,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裴衍回身,对上她的视线。
这是第一次,裴衍在杨一寻脸上看见这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是什么呢。
恰在此时,云意带着大夫推门而入。
杨一寻没有放开裴衍,“先别走。”
裴衍的眉头蹙了起来,云意见状,连忙再过来扶住杨一寻:“公公有什么事待会再说,先让大夫帮您瞧瞧,伤不能再耽搁了,可别让裴将军也沾上了血气。”
云意看着二人僵持的神情,虽然有些拿不定主意,但杨一寻的伤更为要紧,只好对裴衍说:“裴将军您先去窗边的木榻上休息片刻,那边临窗,通风好些。”
杨一寻的目光依旧定在裴衍脸上,手指却一寸一寸慢慢地松开。
云意帮大夫摆开药箱,起身经过裴衍伸侧,低声说:“将军这边请。”
裴衍跟着云意走过去,虽然中间隔了道屏风,还是背对着坐在榻上。
云意这才走到杨一寻身边,语气略带抱怨,“公公真是的,怎么每次回来都一身伤。”
“没事,”杨一寻安抚云意道:“只是看着吓人。”
大夫用剪刀剪开杨一寻黏在血肉上的衣袖,云意见到那血肉模糊的手臂,倒吸一口凉气,这般惊骇的画面。
杨一寻手臂上的伤口血液微微凝固,横竖交错,深浅不一,深的见骨,浅的又交叉旧伤,饶是行医多年的大夫,也忍不住屏住呼吸。
“疼么。”云意语气带着颤抖的哭腔。
杨一寻看着云意,安慰地笑了下,“有点。”
伤药触碰伤口的时颤抖的呼吸声,清洗时细碎的水声,都清晰的飘到屏风后。
裴衍靠在窗边,双臂环抱在胸前,闭着眼睛,他听着云意压抑的抽泣,听着杨一寻月来月粗重,却不肯泄露一丝声音的喘息。
慢慢睁开眼睛。
他就那么一直坐着,将所有声音都一丝不落的听入耳中,目光却始终落在窗外。
所及只有方寸。
不知过了多久,大夫终于起身,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叮嘱注意事项。
云意听的认真,仿佛受伤的是她自己。
大夫离开后,杨一寻靠在榻上,身体仿佛被禁锢,力气全都被抽空,她疼的眼神涣散,连聚焦的力气都没有,云意端来干净的水要给她擦拭身体,杨一寻手指终于动了动。
指了指胸口。
胸口那处刀伤早已凝固,被手臂新添的血迹遮盖早已看不出来。
“又是这样。”云意语气抱怨地重复到:“公公你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杨一寻任由云意给她处理伤口,擦拭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缓了一会儿,杨一寻才冲着云意摆摆手。
云意会意,“裴将军,公公好了。”
云意说完,看了眼杨一寻,端着那盆刺眼的血水走出屋子。
裴衍偏头,视线扫过那盆血红色的水,迈步走了过去,垂眸看着杨一寻。
杨一寻眼睛通红,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
“什么事。”裴衍声线有些紧。
“帮我个忙。”杨一寻撇了撇嘴,语气随意地看着裴衍。
裴衍没说话,用眼神示意她接着说。
“帮我把牢里的几个倭寇放了,要做的悄无声息,不留痕迹。”杨一寻语气虚弱,自嘲地笑了笑,“我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做不了。”
“我这算不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废物。”杨一寻看着裴衍语气调侃,接着说:“顺便帮我吧吴云起也放出来吧,临安总要有人做事。”
杨一寻完全一副当甩手掌柜的样子。
裴衍听着她这种自轻自贱,浑不在意的语气,眸色骤然一沉。
又是那一股无名的,说不上来的烦躁。
“理由。”裴衍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杨一寻看着裴衍,看了好久。
忽然,她又笑了。
下一刻,她一把拽住裴衍的衣领,使劲将他往下拉。
裴衍毫无防备,身体瞬间失衡,手臂下意识撑在杨一寻身侧,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四目相对,呼吸交缠。
杨一寻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混着血腥与药香,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帮我吧,裴衍。”
“你只能帮我。”
叩,叩叩。
忽然,屋外有人敲门。
杨一寻拽着裴衍衣领没松,两人就保持这种危险又矇昧的姿势。
门外的人似乎不耐,抬手像是想要推门,动作又忽然顿住,只低声说了一句:“是我。”
听到声音,杨一寻睫毛颤了颤,终于松开裴衍的衣襟,伸手替他抚平褶皱。
见裴衍没有起身的打算,眼神愈发危险,杨一寻抬手想要将他推开。
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手扣住。
杨一寻手腕上有一条红绳,常年缠在消瘦的腕上,此刻被他握住,格外显眼。
裴衍眼神危险,死死地盯着杨一寻,忽然倾身压下,将杨一寻手臂死死地摁在头顶,不容抗拒。
“凭什么?”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