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寻夜间便持续发起了高热,好似一把火从她的骨缝里烧出,燎的她四肢百骸酸痛无力。她胡乱的吃了一些关子宁送来的药,就在汗湿的被子里陷入了不安稳的睡眠。
关子宁倒也不是什么善心大发怕她死了,只不过一个活着的,能用来做交易的她,比一具尸体更有利用价值。
杨一寻躺在床上烧的眼尾都沁出病态的绯红,呼吸间透着灼人的温度,关子宁站在床边,见他这副状态,蹙了蹙眉。
“你可别现在就死了。”关子宁声音冰冷说,“不然就没意思了。”
“死不了。”杨一寻撑起身子,抬起一双烧的雾气氤氲的眼睛看着关子宁,“你什么时候把我交给倭寇。”
“这么着急去送死?”关子宁观察着杨一寻的神色,噗呲一笑,“好言难劝送死鬼,何况我也乐得见你去死。”
关子宁语气妖冶,“别急,马上就送你去。”
杨一寻身体实在有些难受,她还得留一口气等着出去,这幅病容七分装三分演,整个人虽然看着病恹恹的就剩一口气吊着,实际上内里还有一根弦紧紧绷着,再折腾几个来回也死不了。
所谓的折腾也就是单方面的受刑,她不能还手,更不能露出破绽。
她被关子宁的人交给倭寇时,正是药效上头,烧的神智不清的时候,耳边声音嗡鸣,她听不清关子宁和倭寇头领具体说了什么,但她能从关子宁含笑的声音里感受到,他话里话外暗示着倭寇首领,不必对她手下留情。
杨一寻虽然始终意识昏沉,但她能感受到自已被人拖拽到哪里,周遭发生了什么,当她感受到自己手脚被人用铁链子锁上,扔进一处不见阳光暗无天日的地方时,那股黑暗和潮湿却让她的身体本能的感受到一丝安全,她终于可以沉沉地睡去。
或许她本该在这样潮湿阴暗的环境里生存。
她现在烂命一条,在没开口之前,倭寇头领真不一定会把她放在眼里。
杨一寻这一觉睡的极不安稳,脑袋里一直重复回放着他跟关子宁的对话,还有迷糊不清的把她交给倭寇头领时,关子宁与他的对话。
越是用力想听清,却又听不清,最后只剩一片杂音。
杨一寻再有意识时,是被疼痛淹没。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自己正被两条铁链绑着手腕吊在横梁上,身体悬在半空,她的腕骨被铁链死死卡住,轻轻一扭就疼的她眼前阵阵发黑。
刚脱臼接回的手臂现在又被吊起来,杨一寻想挣扎都使不上劲。
房内昏暗无光,倒是和她以前审问犯人的牢房差不多,可谓是风水轮流转,但这屋里却是格外的潮湿,血腥霉味混在一起,杨一寻垂着头敛住眼眸,不动声色地观察,这里潮湿的连地上铺的稻草都能踩出水。
杨一寻心里啧了一身声,鬼地方,不好烧,同归与尽的机会都难找。
倭寇头领来的时候,杨一寻已经不知道被吊了多久,两只手臂已经充血,手腕以下更是坠的没有知觉,连头都抬不起来,整个人毫无生机地悬在屋里,仿佛风一吹就能吹走。
“我听说你本是很大,还杀了几个我的人。”倭寇头领绕着杨一寻走了一圈,说,“但我总觉得不对劲,太招摇,这不像你们中原人的行为。”
杨一寻在倭寇的话声里,用尽力气缓慢地抬起头,眼神穿过凌乱的额发,抿了抿干裂的唇,语气却带着笑,“因为我的目的,和其他中原人的目的不一样啊。”
倭寇头领眯起眼睛,看向杨一寻的视线带着警惕,“关子宁说的对,你们朝廷里的人,心眼子比筛子孔还多,说话也很喜欢绕弯子,可不能被你们绕进去了。”
“呵,是吗?”杨一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房间里格外清晰,带着不屑,“卫士楠死了,我可以代替他替你们办事,但我要的报酬和卫士楠那个蠢货不一样。”
一模一样的话术她说给无数人听过,还真是百试不厌。
“你?”倭寇头领上下打量了一下杨一寻,“口气不小,你和卫士楠,哪里都不一样,又怎么相提并论。”
“我跟那个蠢货当然不一样啊。”杨一寻语气上挑,带着傲慢,“他办得到的我不屑于办,但他办不到的,我都能办到。”
“你耍耍嘴皮子,就想让我不杀你。”倭寇头子上前一步,掐住杨一寻的下巴,盯着她的脸一寸一寸地看,“你这身板看起来比关子宁还不如,啊我想起来了,你也是太监,看来来头不小啊。”
倭寇头子语气戏虐,“搞不好哪天你们两个互相勾结起来算计我。”
这倒是跟关子宁想一起去了,杨一寻眼睛微眯,倒是真的思考起来,她看起来是不是真的两面三刀。
在这种环境下,杨一寻竟然还能镇定自若的走神,倭寇头目见杨一寻这种状态,倒是让他心生几分好奇。
“我不过是个奴才,哪有什么来头。”杨一寻说:“毕竟若是你以后权力大了筹码多了,哪不都是敌人。”
倭寇头子沉默了,站在那里,似乎在思考杨一寻话里的意思,突然他松开手,后退一步说:“你在这吊了一晚上了,还是很狂,来人,把东西给我。”
说着,就有人端着一盒东西递给倭寇头子。
杨一寻粗劣的扫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瞳孔猛地一缩,看着倭寇头子拿着东西走向自己,咬紧后槽牙。
里面是一套刻字用的工具,耙子,拳刀,剔空凿还有弯凿和刮刀。
“你们中原人不是最看重脸面吗,我最近比较喜欢写你们中原人的字,但是总也写不好,不如你先教教我,这笔划该怎么走。”倭寇头目说着,拿起拳刀对着杨一寻,“从哪里开始写呢?”
杨一寻视线紧随着拳刀,眼神锐利浑身肌肉紧绷。
“这么漂亮的脸蛋,我得好好考虑一下写什么字,才能配上。”倭寇头目故作沉吟,刀尖在杨一寻脸上划过,然后猛的将拳刀对准杨一寻的手臂,“不如就从这里开始。”
又是熟悉的皮开肉绽的声音,刀尖划开皮肤,倭寇头子拿着拳刀在杨一寻手臂上一笔一画认真的开始刻字。
剧痛瞬间把杨一寻包围,杨一寻疼的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不受控制的发出压抑又痛苦的呻吟,唇齿间不断有血渗出,眼泪不受控制的涌出,顺着脸滑落。
疼,太疼了,比以前每一次都要疼。
倭寇头子用拳刀刻完以后,站在原地欣赏了一下,似乎对自己的作品不甚满意,又拿起剔空凿开始刮起旁边的边边角角的,手臂上的血顺着胳膊流到杨一寻脸上,仿佛狰狞的红网般将杨一寻缠住,显得杨一寻整张脸愈发诡戾。
“啊,”杨一寻终于控制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倭寇头子不会刻字,时不时拿着耙子使劲凿一下弯刀,杨一寻感觉整块肉都要被生割下来,弯刀似乎还碰到了骨头,疼的她快要晕死过去。
血流沿着下颚一滴一滴朝下滴,好似夜漏般,一滴,一滴。
这一刹那,可真长啊,杨一寻昏昏沉沉的想。
终于,在杨一寻马上撑不住的时候,倭寇头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杨一寻血肉模糊的手臂,说,“这个字是不是念做狗。”
倭寇头领满意的看了一会,突然想到什么,狰狞地笑了起来。
“不如你学一声狗叫,叫好听了我就放过你。”倭寇头子看着杨一寻曼联戏虐,“若是再多叫两声,我可以考虑一下你的价值。”
杨一寻吊在半空,一条手臂血肉模糊,整个人有进气没出气,听到倭寇头子的声音,拼命咬舌让自己清醒,她喘息声很重,肺里火烧火燎,眼里的狠戾一闪而过,又恢复了那种什么都不在意的死寂。
缓了好一会,时间长到倭寇头子快要不耐烦,才用一种近乎平常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我能让你权利旺,职世旺,昌运旺。”
倭寇头目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眼神锋利地盯着杨一寻。
“能屈能伸,你比关子宁合我眼。”倭寇头子说:“但你这个人看起来在你们那里也能混得开。”
言下之意明显,杨一寻点点头,自嘲地笑了一下。
“看东西有不是只看表面,我要是真这么在大启在朝廷混下去,最后能置我于死地的又不是你们,是朝廷。”
“你怎么知道谈崩了不会杀你。”倭寇头子问。
“因为我对你们构不成威胁啊。”杨一寻小幅度地偏了偏头,脸色苍白,语气很轻,“你看我这个样子,比狗都不如,一个走投无路除了找你们合作别无选择的阉人,又能干的了什么,任何人都能左右我的生死。”
杨一寻喘了口气,“跟我交易你又不亏,左右就是换一个很有利用价值的接头人,毕竟我现在的命都在你手上。”
“说说吧,你比卫士楠好在哪。”倭寇头子冲旁边的人使了个眼神。
铁链子刷的松开,杨一寻重重的的掉在地上,铁链子哗啦啦地砸在她背上,发出一声闷哼,她用唯一玩好的手肘撑住地面,才没有被压趴在地上。
“卫士楠贪财,我图权啊。”杨一寻撑在地上,抬眼看着倭寇头子。
“你在他们眼里是通敌,哪来的权。”
“这世道钱是暴力,但权是规则啊。”杨一寻索性盘腿坐在地上,撑着头看着倭寇头子,她本来是想站起来,但是实在没那个力气,“我暂时也要保全自己,你看他们,把钱,名,命,权看的都很重要,但我不一样啊,我其实只想看他们不痛快,其他的我都不在乎,反正烂命一条。”
“他们是谁。”倭寇头目看着杨一寻,抓住关键词,“你跟大启的皇帝有仇。”
“我但凡是个正常男人。”杨一寻叹了口气接着说,“不管干什么,都有我的道理,可我偏不算个什么真正的男人,任何事都能给我扣上一顶奸贼的帽子,那我干脆做实算了。”
她语气半真半假,恰好戳中倭寇头子的疑心,若是一个对朝廷怀有恨意的阉人太监,或许比单纯贪财的官员,更有信誉力。
杨一寻语气轻描淡写,“我们有句话说在其位谋其职,我觉得同样的,在什么地方也要融入当地的环境,临安虽然靠海,但我们这么多年也没在海上弄出个所以然,对海还是有所研究同时也有所保留,但你们不一样,你们就是以海为生,同样的,你们千里迢迢渡海来临安,也有你们想要得到的东西。”
倭寇头子看着杨一寻不语,示意她接着说。
杨一寻盘腿坐在地上,在这阴暗的房间里,白衣竟格外的显眼,她手肘杵在腿上,撑着头,半身白衣已经被血染成红色,明明整个人狼狈至极,但她仍是笑着坐在那里。
“互惠互利嘛。”
“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们眼下的问题,不是想缺少粮草吗。”杨一寻看着倭寇头子说:“我可以让临安的百姓,心甘情愿地低价卖给你们粮草,正巧临安现在这个局面,茶叶种植不了,没有经济来源,买粮食活命啊,他们会很乐意卖给你们。”
“接着说。”倭寇头目眼神一定,似乎在思考。
“这样你们有了粮草,想做什么不都方便得很。”杨一寻接着说,“百姓低价卖你们粮食,那可就有很多能发挥的地方了,比如通敌。”
“你好恶毒,连自己国家的人都不放过。”倭寇头子扯了扯嘴角。
“命运多舛,我乐得见别人的悲欢离合。”杨一寻无所谓的耸耸肩,敛下眼眸,“你想要粮食,而我想要他们手里的地,一举两得。”
“你要地做什么?”
“当然是献给朝廷啊。”杨一寻笑的天真烂漫,“他们不种茶叶又不想种粮食,砸在手里也是浪费,不如我拿过来献给朝廷,又记我一功。”
用朝廷的政策砍掉茶树,在给敌人的粮食,威胁恐吓百姓,逼百姓卖地,最后向皇帝邀功,一件接着一件,狠毒又完美。
“真是好算计。”倭寇头子盯着杨一寻的眼睛看了半天,哈哈大笑,“好一个狠毒的阉人,好。”
杨一寻知道倭寇头子在想什么,但这只是她想做的一部分,百害无一利。
“那我可以走了吗?”杨一寻问道。
“直接放了你回去,那岂不是很明显吗。”
杨一寻看着倭寇头子,却没了下文。
“也行。”杨一寻动了动肩膀,语气随意,“但我快要死了。”
倭寇头子打断她,“你就这么回去了,你说的话和要办的事,就让我很难信服了。”
“你放心,等我回去。”杨一寻试着抬起那只血肉模糊的手臂,平静地说,“我就把牢里你们的人放了。”
“你要是敢骗我,我也会把你的头挂在城门口。”倭寇头子还想说什么,但看了杨一寻一眼就走了。
倭寇头子走之后,杨一寻一个人在那里坐了好久,坐到腿脚发麻,周围潮湿的空气混着血腥味,将看不清的屋子,听不懂的话,无尽的羞辱,在眼前却变得一片空虚,她能做的其实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