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寻被人带入一个帐篷,身侧架着她的人把她扔进去后就转身离开,杨一寻摔的浑身生疼,脑袋眩晕,脱臼的手臂已经失去知觉,她也懒得挪动,就这么在躺地上,眼神空洞的看着帐篷顶。
脑海里不断的思考,等她这次又活着的回去,利好谁利空谁。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黑,杨一寻也视线逐渐朦胧,耳朵嗡嗡地叫不清楚,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在不知不觉间发起高热,冷意从骨缝里往外钻,她躺在地上不受控制地缩成一团。
杨一寻只感觉她的灵魂一半飘在身体外,另一半跟随外面逐渐靠近的脚步声颤动,总之不在自己的身体里。
帘子被一只手掀开。
关子宁一身黑衣走进帐篷,入眼就是蜷缩在地上的杨一寻,呼吸微弱,手臂脖颈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充血的淤痕,身上的白衣已经看不出原色,心口处那一片洇开的血迹好似红梅绽放般,正一点点吞噬他的生气,竟让人无端生出想毁掉的念头。
他不是什么有慈悲心的人,杨一寻的狠戾让他有几分兴奋,但欣赏归欣赏,仅此而已,不妨碍他此时的漠然,他也不会因此心慈手软。
关子宁抬脚,用靴尖不轻不重地踹了踹杨一寻,“死了没?”
好半天,杨一寻才费力地睁开眼,好似在看关子宁,视线却没有焦点,关子宁见她这副半死不活的状态,皱了皱眉,倒了一杯桌上的冷茶,毫不犹豫地泼向她。
冰冷的茶水浇到头上,杨一寻瞬间眉头皱紧,浑身颤抖,混沌的神智被强制回笼,但身体依旧无力,脑袋昏沉,她强忍着痛苦死死咬住后槽牙,从一字一顿地说:“给我……松开。”
关子宁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仿佛在欣赏一件快要破碎的珍品,他很喜欢那种濒临毁灭的美感,半晌,他蹲下身给她解开身上的铁链子,然后抓住杨一寻的手臂,猛地一用力。
‘咔哒’两声,将杨一寻的双臂接上。
“唔。”胳膊上的痛觉让杨一寻浑身剧烈发抖,喉咙里不自觉地露出一声痛吟。
关子宁给她接上后,便松开了她,径直站了起来,杨一寻失了支撑,又软绵绵的倒在地上。
“啧。”关子宁垂眼看着杨一寻,“你这副样子,拿什么跟我谈交易。”
杨一寻躺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单手撑起身子靠在桌角,她支起一条腿,试着活动了两下刚刚复位的手臂,搭在膝上,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偏头看着关子宁,哑声道:“要不要跟我做交易,看你。”
“你这么疯,”关子宁弯下腰,视线与杨一寻齐平,眼里闪着兴奋,看着她说:“若是以前在宫里,我倒是会很欣赏你。可惜了。”
“谁知道你会不会反过来害我。”关子宁从袖中掏出帕子扔给杨一寻,“你这种人,很危险。”
杨一寻视线随着飘落的帕子移动,看着上面精巧的花纹,有一瞬间出神,也不知道是不是宦官都有这种莫名巧妙的洁癖。
但她好像没有。
“不可惜。”杨一寻捡起落在脚边的帕子慢条斯理的擦脸,语气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不是借着倭寇的势力在海上走私吗,我可以帮你摆脱他们,自己单干还不用分红,更不用受制于人。”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很诱人。”关子宁眼神锐利,始终紧盯着杨一寻,缓慢地说:“那你的条件呢。”
“我现在失踪了,也是块烫手的山芋,你不如把我丢出去。”杨一寻垂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和血但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手,毫无情绪地说:“条件就是,把我送去倭寇的手里。”
“什么?”关子宁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想过很多可能,唯独没想到杨一寻会这么做。
帕子脏了,杨一寻索性将它丢开,用衣摆嫌弃地擦了擦手,却越擦越脏,她皱着眉头说:“我怎么说也是朝廷派来的,你拿我去跟倭寇投诚,直接把我的命交给倭寇,任由他们处置。”
“哦?”关子宁视线落在杨一寻丢掉的帕子上一瞬,又眯着眼睛看着杨一寻,像似在估算她的价值,“你这不就是送死。”
“把我交出去,我的死活就与你无关了。”杨一寻扯了扯嘴角,不以为意地说,“你只做你该做的。”
“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杨治的事。”
“你会告诉我吗?”杨一寻眯着眼睛反问道。
关子宁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若是这件事办成了,我会将当年的事,我知道的,告诉你,但前提是,海禁这件事,办成了,并且你能在倭寇手里,活着回来。”
“这样啊。”杨一寻也跟着笑了一下,浑不在意的样子。
“我很期待。”关子宁眼睛亮亮地看着杨一寻。
那是一种遇到同类的兴奋。
*
昨夜裴衍离开酒楼后和季叙白去了趟军器营,临安的军器营军备的精良,竟不比朝廷的差多少,这倒是让他很震惊。
他刚前脚踏进院里,卫影就迎了上来,“将军,杨公公不见了。”
裴衍的脚步一顿。
杨一寻失踪了。
“今早有人见他独自出了酒楼,就再没回来。”卫影说着,将一件沾满泥污的黑氅递给裴衍。
“这是在山上茶园发现的,您之前留在酒楼的大氅,他今早穿着将军的大氅出的门,找到的地方有打斗和拖拽的痕迹,还有血迹。”卫影看着裴衍说,“他应该是被人掳走了。”
裴衍接过大氅,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布料,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杨一寻身上那股药味,混着泥土的腥气,钻入裴衍的鼻腔。
他看着上面的泥土痕迹,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假太监,身体孱弱又树敌无数,被人掳走,又过了这么长时间,能发生什么,会发生什么,很难说。
卫影看着裴衍的神态,一时间不好做决定。
“派人去找了吗。”裴衍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一边说一边转身向外走,卫影跟在裴衍身后,“一早宁王发现人不见了,就派人去找了,但只寻到了将军的大氅。”
裴衍拎着大氅刚要走去茶园,脚步却倏然停住。
昨夜杨一寻说过的话,那副神情没由来的浮现在裴衍脑海里,他忽然明白过来。
荒唐又合理。
杨一寻是故意的,那他要做什么。
裴衍顿住,又猛地惊觉,他的意识里,第一反应不该是想要帮她。
杨一寻要做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即使知道杨一寻要做什么,也不应该去阻止,乐见其败才是他的立场,她这个人总是喜欢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找死门换生机。
管这样一个不知死活的人干什么。
眼下陆景之再怎么找人也是无用,杨一寻该出现的时候,就会自己出现,她要做的事情在没办妥之前,是不会让他们插手,也不会让他们找到的。
裴衍转头,往杨一寻的院中走去,还未进门,就恰好遇到陆景之在问话,云意垂头跪在地上,一问三不知。
他没有刻意放缓脚步,不紧不慢的走进院子。
陆景之听到声音扭头看过来,看见裴衍的那一刻,瞳色瞬间冷了下去。
见裴衍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陆景之沉下脸来,眼神冷厉带着探究,但裴衍神色始终未见波澜,踱步走到陆景之面前。
陆景之在外人面前向来进退有度很少动怒,此刻盯着裴衍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仿佛要将他看穿,但却无果,温润的声音中压着怒气,“她昨夜,最后一个见的人是你。”
“是我,”裴衍语气闲散,“又能代表什么。”
“总不能是怀疑我绑了她,这么大一个人,不会在眼皮子底下丢了,我会加派人手去找的,毕竟宁王府的面子还是给的。”裴衍话锋一转,看着陆景之,嘴角带着笑意,眼神一动不动的看着他,是一种带着敌意的回应,“是死是活总会给你一个交代。”
裴衍语气冷漠态度疏离,几句话把杨一寻和他的关系撇清,陆景之咬了咬牙。
“你想做什么我管不到,但手不要伸太长了。”陆景之死死的看着裴衍,“别人的东西你最好不要插手。”
“别人的东西。”裴衍一字一字地重复,眼底戾气一闪,声音也冷了下来,“在临安,有什么东西是你陆景之的?”
陆景之眉眼一片冰冷,沉沉地看着裴衍。
“陆景之,这个世界上敢于我为敌的人没几个,我懒得管你来这要干什么,但即使是杨在清,在我面前也动不出什么手脚。”裴衍上前一步,看着陆景之,接着说:“有些事,我不插手,她说不定还偏要让我插手。”
“我跟你和他可不一样。”裴衍说。
“你跟,我和她。”陆景之微微后退,又恢复了那副温润的样子,“裴衍,别太自以为是了,多想想你和你哥现在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