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装侦探社行动得很快。得知魔人阴谋引发一场瘟疫,因为不知道具体方式,社员们只能先散开到各医院诊所开始了调查。
空无一人的大办公室里,一把红伞静静地躺在黄泉的工位上。突然,一道时空裂隙出现,黄泉从中跨了出来。
黄泉轻抚着伞面,缓了缓,终于对熟悉的现实产生了些许实感。
早晨的太阳逐渐挪向了头顶,黄泉评估了一下自身的状态,又一次划开了时空离开。
这次,留在办公桌上的除了红伞,还有她随身多年的妆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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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睁开眼,迎面而来的是冲天的大火。
黄泉一怔,熟悉的建筑,熟悉的火灾,让她意识到,这次的时空穿越又有了些许偏差。
事已至此,只能再去看看有没有秋宫夫人的线索了。
熟悉的小镇,一条窄窄的小河穿镇而过,民居沿着河道一字排开,后面是广袤的农田。
情景再现一般,一声似曾相识的惊呼,熟悉的穿素色和服的女人被石头绊到,只是这次,黄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二十出头的和子惊讶地看着黄泉,赶忙站稳道谢:“真是太谢谢了,要不是你,我就摔倒了。”
看到和子陌生的目光,黄泉困惑了一下:“你不记得我了吗?”
一向都是她忘记别人,难得一次是别人忘记了她。不过上次相遇于她而言只是一小会儿,于和子却是过去了好几年。
“我们见过吗?”和子忍不住仔细看了看黄泉的脸,有些怀疑自己。
“我叫黄泉,供职于一家侦探社。”黄泉选择了曾给和子留下了最深刻印象的自我介绍,“我们曾在那边的一座桥上相遇。”
和记忆里一样,和子震惊地瞪大了双眼,不过这次她很快就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抱歉,我不记得那些。在我的记忆里,我在那座桥上只遇到过一个男人。”
平常的话语,听在黄泉耳里却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个世界的时空法则或许和她认为的有所出入。
和子以为是她的话让黄泉伤心了,忙道:“也许是我记错了,请不要放在心上。”她隐晦地打量了一下黄泉的衣着,小心翼翼道:“你是一个人来这里的吗?要不要和我一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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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回到了侦探社。
她的离去和回归,于而言现世仅是一瞬,正午的日头还没有照下来,黄泉收起了桌上的红伞和妆盒,抬脚就离开了侦探社办公室。
在关门的最后一刹那,黄泉的手停顿了半秒。她凝望了一眼这个她已工作了四年的地方,即使她记忆力不好,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桌一椅也都已娴熟深谙,一眼望过去,竟不知将目光放在哪里好。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又一次来到了那座与时空之旅莫名有缘的小镇,这次黄泉目标明确,找到了和子家门前的石桥——现在应该叫钢筋混凝土桥了。时过境迁,因为某些她不知道也并没有兴趣探究的原因,桥已经重建了。桥头的樱花树却还好好地站在那里。
听说这棵树已经栽在这里很久了,数十年来,老树就像一个包容的长辈,成年累月地立在那里,伸出长枝护佑后人。
黄泉走到了樱花树下,仔细端详树干上的各种痕迹。
往日如今日,小镇里的孩子时不时在树下玩闹,在树上划过不少划痕——都是些很无厘头的图案和符号,毕竟大人无法理解孩子在想些什么。
大凡伤痕,即使经过了天长日久已经愈合,也会遗留些许痕迹,就如这些多年前的孩子们留下的划痕,多数都已变得浅淡,但依稀还能辨认出来。
此树就是彼树。
或者说,在这条时间线上,这棵树就是七十多年前,曾遮蔽过年轻时代的和子的那棵树。
却不是黄泉刚刚去过的时间线上的那棵。
为了做这个试验,在回归本时间点前,黄泉自己也在那棵树上多添了一道划痕,可在眼前这棵树上,却是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
黄泉伸手轻轻抚摸树干,长长叹了口气。
已发生的一切既定,再无转圜的可能。
即使去到了过去,也不过是开辟了一条新的时间线,一个平行世界。
就如她曾与和子相识,而本时间线的那位九十多岁的秋宫夫人却从未与她谋面。跨越时间再次相见,和子也只会再问一句“我们见过吗”。
也罢,事已至此。黄泉拿出手机按了一串号码。嘟嘟的忙音后,对面传来声音:“这里是福泽谕吉。”
“社长,我要辞职。”
对面一阵沉默。半晌,福泽社长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发生了什么吗?”
考虑到福泽社长的立场和他与福地樱痴的关系,黄泉斟酌了许久,也不知道如何将事情说得委婉些,只得道:“我要去军警驻地。”
至于是去干什么的,说出来只怕要遭通缉。
也不知道福泽社长有没有领会她的意思。他提起了另一件事:“你认为源一……福地队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黄泉不明所以,但还是回忆了一下那个男人壮硕且凶狠的形象,回答道:“骁勇善战,自矜功伐,刚愎自用。”
电话那头一声闷响,随后收音器似乎被捂住了,只传过来一些模糊的低声交谈,黄泉听不清楚,只能依稀辨别出类似“这里”“更好的”“选择”之类的词。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电话那头换成了太宰的声音:“黄泉?你要不先过来看看,说不定能有些新发现呢。”
黄泉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出于对同伴的信任,问了一句:“你们在哪?”
“横滨市立市民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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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对于黄泉来说是一个有些陌生的地方。
她自己不常受伤,就算受了伤也能很快自愈。侦探社里有一个治愈型异能的与谢野,社员也没有来医院寻求医疗资源的需求。
因此看着医院里数量比平时更多,且行色匆匆的医护人员,她也没有多想。
横滨市立市民医院非常大,黄泉十分艰难地在无数路标和箭头里分辨出住院部,在一路上好心人的指路下,兜了七八个圈子,越走周边病人越少、医护人员越多,途中还被人拦了一次,报了武装侦探社的名字才得以过去。如此过关斩将,黄泉终于勉强找到了窝在某个角落的椅子上跟朵蘑菇一样的太宰。
她往太宰周围看了看,全是步履匆忙的医护人员,没人分哪怕半个眼神给这坨大型垃圾。
“你在这里做什么?”黄泉忍不住问道。
听到声音,一副死人微活样的太宰终于抬起头来,盯着她反应了半天,终于眨了眨眼,懒懒道:“哦,那边吵架呢,我躲一下。”
“社长呢?”
“找他老朋友去了。”
“老朋友?”黄泉愣了一下,意识到这个老朋友指的是福地樱痴。她有些不太理解,也这么说了出来:“我不认为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认为福地樱痴刚愎自用,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若是认定了什么,实在难以动摇。
“即使结局注定,徒劳的挣扎也并非没有意义。”太宰看着她,“这可是你说的。”
这确实是她说的。她没有干涉社长的想法,她认定的徒劳于他人并非如此,就像世人认定的徒劳于她自己也并非如此一样。
黄泉揭过了这个话题,转而道:“所以你叫我来是做什么?”
太宰长叹了一声,耷拉下两条胳膊,用力撑了下椅子,终于成功把自己支棱了起来,看得人很想找根棍子把他绑上帮他站直。
“走吧,去看看那边的架吵完了没有。”
很显然,没有。
隔着八丈远都能听见与谢野的咆哮:“这东西会传染!按照它目前的传染速度,不出三个月,横滨就得死至少三分之一的人,你想管它叫瘟疫或者流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阻止它夺去三分之一人的命!”
“与谢野小姐,请你冷静。”实木门板后传来一个低沉且音量小得多的声音,“这个病的传染性还没得到证实,有些晚期才送来的病人,他们的家属依然健康。”
“但有病人的家属已经被传染了,你是非要所有病人家属都死完了才肯承认它的传染性吗?”
笃笃。
敲门声被吵架声盖住,没一个人听见。
“请你慎言。一旦承认这是瘟疫,我们就要采取严酷的行政措施,这对横滨人民的日常生活和经济都是很沉重的打击。”
“都什么时候了,还考虑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现在的重点是命!我们要保住横滨三分之一的人的命!”
“是。但我们还不能确定这是瘟疫。如果不是,那因此产生的经济损失和资源消耗,谁来负责?”
嘭嘭嘭——
改成拍门声了,这次终于引起了室内两人的注意。
吵架的双方暂时偃旗息鼓。门打开,闯入视线的是满脸怒容的与谢野晶子。
“Hi~”太宰轻笑着打了声招呼,“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与谢野略过太宰,看见了他身后的黄泉,气到倒竖的柳眉终于缓下来了些,一个转头:“总归不需要你来负责。”随后把两人让了进来,扯虎皮做大旗,指着黄泉介绍道:“这位是在内务省挂名的重要人物,我们现在要去看看病人,如果确认情况严重,命令会由内务省来下。”
这话很明显就骚到了这位跟她吵架的医院院长痒处,他语气缓和了很多,推拉两个回合后就坡下驴,带一行人去了病房。
路上,与谢野抓紧时间给黄泉补充信息:“我和太宰已经去过一次了,现有病人已经超过五十个,重症不到十个,有两个情况已经很危险了,恐怕需要……”
与谢野不说了,但黄泉明白她的意思。
恐怕需要她的异能。
与谢野的异能,请君勿死,能瞬间将人治愈,但只能在人濒死的时候生效。
到时,这位曾经的“死亡天使”,只怕要再次走到人前。
黄泉忽然想起了什么:“上次找到侦探社来求你的那个,也是这个病?”
“……对。”与谢野面容苦涩,显然有些懊悔没能早发现这异常。
院长将几人带到了更衣室,要求所有人都穿上防护服。
五十多人意味着什么,看数字似乎不多,但若是考虑到整个医院原本只有六百多床位,这数字的存在感就高了起来,而病房资源不足往往会导致以下情况:
放眼望去,走廊里摆满了吊着输液的病床,遑论房间里面。没有任何无关人等,只有全副武装的医生护士,或艰难或灵活地在病床间穿行。
而来到此处的人,第一眼看见的却并非这些医护,而是狭窄的病床上裹满了绷带的病人。惨白的灯光下,一片沉默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淡淡腐臭味,令人望而却步。
在这种氛围下,黄泉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走近了一张病床,病人的脸也被绷带包得严严实实。她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可以揭开绷带吗?”她蹲下身,轻声问病人。
那双隐隐看得出变形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于是黄泉轻轻捧起病人的手臂,随着绷带被一圈圈解开,上面的血迹逐渐清晰,直到——
黄泉惊愕得一度忘记了呼吸。
那是怎样的手臂?
表皮形同腐烂的枯木,布满伤痕和孔洞,肌肉萎缩、扭曲、深浅不一,一丝丝暗红色的血从裂隙中渗出来,而病人的眼睛却没有任何反应。
“疼吗?”
病人依然看着她,微微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黄泉回头望向一个护士:“可以给我一卷新的绷带吗?”
她将病人的手臂重新缠上绷带,轻轻放回了床上。随着她站起身,病人的眼睛依然盯着她。
其他很多病人也在盯着她。
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下,似乎想抬起手臂,却没能驱动这无力的、仿佛已经不属于他的肢体。
他微张的嘴里终于呼出了呢喃:“我不想死。”
黄泉顿住了。
这喃喃细语仿佛一颗石子,在她的眼里泛起了些许波光,也堵住了她的喉咙,让她一言不得发。
所以她只得转身离开。
几人离开这层病房,才算是逃离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院长声音略有些颤抖地问道:“ICU里还有几个,要去看吗?”
“没必要了。”黄泉摇了摇头,看向太宰,“你应该有异能特务科的人脉吧,可以告诉他们——”
“准备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