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个新传染病,横滨市立市民医院收治了五十多名病例,若是没看到那触目惊心的拥挤病床,常人很难对这个数字有什么实感。但横滨的医院可不止这一家,若是算上其他医院和小诊所,汇总起来的数字足以令人背后生寒。
与谢野对着医院院长发脾气是怒火上头,冷静下来之后她也意识到这没什么用,就如院长所言,他担不起这个责任。事实上,院长在发现病人一个个死去的时候就已经上报,只是尚未得到结果。他虽然嘴上拒绝承认这是传染病,但行动上已经在权限范围内实行了最高规格的防传染措施:隔离病人,拒绝家属探视,给医护人员做最高的防护等。
黄泉是异能特务科的重点关注对象,她的话直接被种田长官火速上达天听,同时,种田长官连批复都等不及,直接联合他在军警的人脉在实质意义上实行了封城。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横滨作为港口城市,是重要的经济枢纽,而且离东京太近了。
“我不知道这个病是什么,我不是医生。我只能说,它确实源于「虚无」的力量,症状和一些自灭者很相似。”黄泉如此道,“关于传染性……很遗憾,「虚无」具有近乎无解的污染力。这是甚至连我都无法控制的事。”
她不为寰宇中大部分派系所容,可不是因为「虚无」的名头。
与谢野连侦探社也不回了,直接在医院驻扎下来,誓要守住病人的生命线。她向医院院长坦白了自己的异能,还现场演示了一下。医院院长惊为天人,死死抓着与谢野的手不放,就差给她跪下了。
真的要当医生的与谢野更为积极地、近乎疯狂地学习医学知识,只叹书到用时方恨少。
专业的医生救不了命,能救命的是个半桶水,实在有些地狱笑话了。
“其他人呢?”黄泉问道。
“去协调医院和诊所了。”太宰道,“超越者亲口下了结论,社长和猎犬的交涉应该能有些优势,聊胜于无吧。”
黄泉转头看他:“你早就知道了?”
“这很奇怪吗?”太宰耸耸肩:“我也是自灭者。”
黄泉盯着他。
“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黄泉站起身,“我去问问有什么我能做的。”
太宰目送了黄泉离开,拿出手机敲了一条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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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虽说是来找福地樱痴,但福泽谕吉并没能进到军警驻地内部,两人只能在会客室见面。
“收手吧,源一郎。”
“你是来当说客的?”福地樱痴笑了,“我倒是挺好奇,你为什么这么信任黄泉,信她胜过信我?”
“我相信事实。”福泽谕吉摇头,“就在你执行机密任务的同时,横滨出现了源于「虚无」的瘟疫,我很难不怀疑二者是否有联系。”
“瘟疫?这我倒是不知道。”福地樱痴随手招过来一个下属让他去核查,“就算它真有吧,仅仅是两件时间相近的事,你却如此笃定有联系,是你们侦探社里那个小孩说的?”
福泽谕吉看着他,没有否认。
“看来是了。”福地樱痴意会,“真有意思,你信那小孩也胜过信我。”
“那小孩确实聪明的很,我记得是叫乱步吧?你在十几年前捡回来的。”福地樱痴换了个坐姿,“小孩嘛,年轻,有点什么风吹草动都会当回事,我们这些长辈不用太放在心上。”
“现在确认的病例已经超过三百个了。”
“你真的不擅长谈判。”福地樱痴哈哈一笑,“这时候你应该摆出那小孩的丰功伟绩,夸大也不要紧,向我证明他的判断有分量。或者用你的身份、背景什么的背书,强硬地坚持你的主张。我没正面否认,你就应该嘴硬到底。而不是提起这个数字。”
福泽谕吉眼皮一掀:“所以这个数字无法打动你。”
“我很遗憾。”福地樱痴双手握在一起,表情严肃了些,“但你没有经历过战争,随便一场战役死的人就不止这个数。”
“但这三百人都是普通人。”
“生命是平等的,不分身份。”
福泽谕吉感到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道:“黄泉已经放弃干涉你们的任务了。”
福地樱痴一笑:“那很好,她本来就不应该干涉。”
福泽谕吉道:“在涉及「虚无」的事情上,她一向执着到近乎固执的地步,却在看过病人之后突然放弃,你不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黄泉眼里,这场刚刚露头的瘟疫比猎犬试图触碰「虚无」的研究资料更严重。
“你在以她为判断基准,这很危险。”福地樱痴眼神沉了下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倒是觉得,她这样无牵无挂的外人反倒没有害我们的理由。”福泽谕吉丝毫不让,“她是我的社员,我们共事几年,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福地樱痴盯着眼前的老朋友,提了提嘴角:“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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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横滨市立市民医院。
黄泉领了个护工的活,用她的话说就是,病入膏肓者没有得病这一说,作为「虚无」的命途行者,她不可能被传染,因此需要接触病患的活让她来做是最好的选择。
顺便,黄泉还暗示了一下太宰是与她相似的情况,于是原本善于躲懒的太宰不幸也被抓了壮丁。
不过和太宰不同,生物学意义上不知道能不能开除人籍的黄泉不需要休息,仿佛一个不需要充电的机器人,终于在正式封城的两日后,被看不下去的与谢野赶去休息了。
“照顾病患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我也不是奴隶主。”与谢野如是说,“实在睡不着,你不如上街去逛逛。”
黄泉争不过她,只得暂时放下了工作,离开了空气沉闷的医院。
除了街上少了些人,刚封城的横滨和往日并无太大区别。晚霞漫天,预示着明天是个好天气。
街边广播里在播报最新确诊人数,以及一遍又一遍地警告群众减少公共活动、注意穿戴防护。
“黄泉?”
是熟悉的声音,黄泉顺着声音方向望去,看见国木田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她走了过去,坐在了国木田身边。
“感觉好久没见你了。”国木田胡子拉碴,不知道多久没刮过了,胳膊肘撑在腿上,一副疲惫的样子。
“我在与谢野的医院帮忙。”黄泉回答道,“她让我休息。”
国木田显然也是十分了解黄泉的行事风格,对此见怪不怪:“你不用太劳累,各部门都动起来了,军警也是,一切都会上正轨的。”
“我知道。”
国木田沉默了,半晌道:“以前总听你提起「虚无」,「虚无」是什么东西?我们能解决它吗?”
虽然福泽社长没有把福地樱痴的事告诉社员,但他这些天跑来跑去,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有了些许预感。
黄泉想了想,试图用一种国木田可以理解的方式解释:“「虚无」是一种力量,有对应的星神——你理解为神明就好。”
“我真的不喜欢提起神明。”国木田喃喃道。他回过神来,收拾收拾心情,站起了身,“不管怎么说,之前那么多次灾难,横滨都挺过来了,这次也一定可以。”
黄泉看着重新打起精神的国木田,那一声“嗯”却是卡在了喉咙里。
此时的两人不知道,过去许久后,在横滨火葬场日夜运转都无法处理不断增加的尸体的时候,他们两人会再一次坐在这里,进行一场相似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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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染病,在没有疫苗和特效药的时候,传染速度是令人难以想象的。
武装侦探社这些人,除了福泽社长,都是些至多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们都没有经历过大规模的瘟疫,尽管已经被乱步预言过“毁灭世界”,但总归是没什么实感。
毕竟这连一个具体的敌人都没有,总是会让人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但很快,随着死亡人数不断增多,不管是先知先觉还是后知后觉,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情真的大条了。
一开始是医院床位不够用,到后来体育馆和体育场都被征用为隔离营。医生护士不够用,火葬场也不够用。一开始死者家属还能把骨灰领回去安葬,到后来所有骨灰和遗体都只能集体挖个坑埋了,到最后坑都不能一次填平,埋完一批填一层,等着埋下一批。家属只能在登记簿上签个字,算作死者以人的身份下葬。
“我们真的不能解决那个该死的「虚无」吗?”长椅上的国木田咬牙切齿又满怀希望地问黄泉。
黄泉只得回答他:“我若是能解决,现在也不会坐在你面前了。”
国木田一拳捶在了行道树上:“那个什么神就这么恨我们吗?”
黄泉没说话,她知道国木田也只是想发泄一下而已。
可怎么能说是恨呢?「虚无」从来没有恨过任何存在,祂甚至都不拥有“恨”的能力。
这只是污染而已。
毁灭你,与你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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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找到了黄泉这里,是坂口安吾。
他带来了消息,说是异能特务科内部算过时间,第一例病例的出现时间和猎犬第一次找到“虚空”研究所的时间基本吻合,因此严重怀疑二者存在因果联系。
大量的死亡终于让福地樱痴屈服了,他决定前往过去的时间线,寻找瘟疫的根源,并将其掐灭在摇篮中。
对此,黄泉的回答是,已发生的过去已成定局,就算改变某个时间点,也不过多开辟一条新的平行时空罢了,此世的一切都不会改变。
坂口安吾苦笑,关于这件事,已经不是他信不信的问题了。时间的问题对于他们这种三维生物来说,都是些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的假说,自然也包括黄泉所说的那一种,异能特务科内部已经吵过不知道多少来回了。
但……
“异能特务科希望能委托黄泉小姐,”坂口安吾正色道,“前往过去的时间点,彻底毁掉‘虚空’相关的一切。”
“虚空”研究曾被大火毁过一次,遗产寥寥。而就算是那些硕果仅存的遗产,在异能特务科的种田长官看来,就算没有也不是什么大事,甚至反而能减少些无谓的争斗——比如福地队长那该死的野心。
黄泉看向坂口安吾的眼睛,意识到他是认真的。她道:“就算这是徒劳?”
“就算这是徒劳。”坂口安吾斩钉截铁,“黄泉小姐,请原谅我的失礼。横滨有很多医护人员,多您一个不多,少您一个不少。如果您愿意接下我们的委托,至少异能特务科内部能安些心,我们就还有希望。”
而希望,正是这个时候,最苦涩、最难得的东西。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