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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故地重游

黄泉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叹了口气:“即使结局注定,徒劳的挣扎也并非没有意义。命运的诅咒哪怕只是削弱了一点点,落到具体的人身上,也是翻天覆地的改变。”

太宰站住了脚步,没有回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那些猎犬?一劳永逸。”

“……”

黄泉想起了她那把滴着血的红伞,她不可否认自己确实曾起过杀心,哪怕只有一瞬间,“杀了他们,他们的精神也不会消亡。人就是这样,因继承得以延续。”

“呵。”太宰冷笑了一声,把同一句话用难听的方式重复了一遍:“只要教训不甩到脸上,愚蠢就总会死灰复燃。”他转过身来,“所以你还管什么呢?等他们摔一个狠的,自然就知道疼了。”

目送了太宰离去,黄泉才低低叹道:“那得白流多少血……”

孩童玩闹不知火焰的危险,而当他们受过灼烧,再不会忘记被火焰燎伤的疼痛,疤痕却永远无法消去了。

孩童也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探索世界时的一时淘气罢了。可大人能原谅孩子的淘气,烈火却无所谓原不原谅。

总有些东西,是无法讨价还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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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装侦探社大办公室。

乱步已经睡醒了,打着哈欠接过敦递来的署名为“天人五衰”的信,刚扫了第一眼,绿眼睛就瞪大了。

“这人谁?”

敦一脸懵:“啊?我们不知道啊,等你推理呢。”

“不是,我是说这个收信人是谁。”

于是乱步就听了一耳朵昨天晚上陌生委托人按信里指示,跑来求与谢野给她老婆治病,但其中疑点重重的故事。

乱步紧接着问道:“病人呢?”

敦莫名其妙:“好了啊。”

与谢野出手,状态直接回满,还能有不好的?

“嘶——”乱步有点烦躁地揉乱了头发,“那病人好不了,这个,呃,天人五衰,是冲侦探社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N双懵逼眼看向乱步。

“虽然我找不到证据,但这人的目的是推侦探社上风口浪尖。”乱步把这封信举高,看了又看,“后面还会有别的病人,晶子要是救不活,侦探社就麻烦了。”

国木田虚心求教:“那这个天人五衰是谁,乱步先生推理出来了吗?”

“这个嘛……”乱步难得坐正了身体,“你们知道‘魔人’吗?”

于是当太宰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就是如死一般的沉寂。

“怎么了这是?”太宰恍若未觉地问道。

国木田看着太宰轻松的表情,一脸一言难尽地道:“你知道‘魔人’吗?”

“知道啊。”太宰语调如常道,“陀思妥耶夫斯基嘛。”

“……”国木田愣了一下,随即惊道,“你知道?!”

太宰无所谓地耸耸肩。

他不仅知道,还跟陀思妥耶夫斯基交过手来着。虽然那时候因为他还年轻,棋差一着。但都已经过去了。

太宰闲散地坐在了沙发上:“所以呢?陀思妥耶夫斯基又干什么了吗?”

“那个寄信的天人五衰,就是‘魔人’。”

“嗯……是乱步先生推理出来的吗?”太宰一副毫不意外地样子,“所以得出了什么结论?他要针对侦探社?”

见国木田点头,太宰摊了摊手:“你怎么知道他要针对的是侦探社?万一他只是想毁灭世界呢?”

国木田:“……”

等等,这个语序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国木田看向乱步,就见乱步思考了一下,然后冒出了一句:“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国木田:“……”

所以他真的想毁灭世界啊?

这现实真是太疯癫了。

“那他要怎么毁灭世界?”国木田虚心求教。

“他怎么做到的我不清楚,信息不够。”乱步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不过方式的话,大概是一场瘟疫。”

一句话解释完毕,乱步已经跑出了大办公室,直奔社长办公室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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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长办公室。

“你的意思是,委托人小姐失踪的曾祖母,实际是误入了过去的时间点。”福泽社长道。

“是的,我想条野先生所说的,他们已经在寻找秋宫夫人,是真的。”黄泉道,“只是既然我们接了委托,也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我有斩开时空的能力,由我去寻找她,是很合理的选择。”

“需要帮手吗?”

黄泉想了想,道:“我不建议。我无法定位秋宫夫人的位置,必然需要诸多尝试。而时空旅行的人与原生时间点的联系会逐渐减弱,风险太大。”

“我不了解这些,你决定就好。”福泽社长没有在这个问题上与她过多讨论,转而提起了另一个问题,“源一……不,福地队长所说的‘机密任务’,你怎么看?”

黄泉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我不同意。”

她本以为福泽社长会问她为什么,却只得到了一句“我知道了”,让她早已打好的腹稿没了用武之地。

就在这时,拍门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乱步的大呼小叫。

“社长——社长——有人要找我们侦探社的麻烦——”

被魔音穿耳的福泽社长面上还端得住,心里却是很有些无奈,他站起身去开门,把蹦高的乱步给放了进来。

在乱步给福泽社长讲述“天人五衰”和魔人阴谋的前因后果的时候,黄泉也听了一耳朵,听着听着觉得有哪里不对。

剥开乱步带着主观情感的叙述,他推理出的事实应该是:魔人想引发一场瘟疫毁灭世界,顺手捎带上坑了侦探社一把。

但在乱步嘴里,变成了:魔人想针对侦探社,为此引发了一场瘟疫。

且看他还在那里像弹簧一样弹弹弹,邀功想要多吃几块粗点心,一点严肃的样子也没有,就知道侦探社就算真摊上麻烦,也大概率不会是什么大麻烦。

仅限侦探社。

不过,这孩子……

不好意思,她总是会忘记乱步早不是真正的孩子了。

他真的理解瘟疫意味着什么吗?

黄泉站起身,对福泽社长道:“没有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正在哄孩子的福泽社长闻言,一把按下了乱步,一双天生严肃的眼睛注视着黄泉:“嗯。”

待黄泉走出了社长办公室的门,福泽社长的后半句话传来:“下次你想做什么,可以直接跟我说,不必费心以委托作借口。”

“你是我的社员,我永远信任你。”

黄泉的脚步顿住,转头,看见福泽社长挺拔的身影,和他身边安静的乱步。她难得弯了弯笑眼:“好。”

自己的话术一如既往的糟糕。

不过结果不算坏。

看来,不必考虑背叛侦探社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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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并未回武装侦探社的大办公室,而是前往了原“虚空”研究所废址。

福地樱痴对“虚空”的研究资料志在必得,只怕是没有商量的余地,猎犬行动也并未将那件能穿越时间的道具——多半是流传至今的“虚空”研究的遗物——随身携带。在这种情况下,除非把军警驻地——也许还要算上异能特务科驻地——全部拆掉,否则基本不可能拿到或者摧毁那件时间道具。

所以黄泉决定采取更不留余地的做法:直接去到七十多年前,在“虚空”研究尚未开始的时候将它掐灭。

经过上次猎犬被她单方面殴打后,原“虚空”研究所废址如今的防守更上一层楼,不仅人员超级加倍,连早先贴了封条的建筑内部也排满了巡逻队。

黄泉不想惹人注意,便停在了距离研究所废址一段距离的地方。

她又看见了那座小镇,想起了被她拿来当借口的委托。

虽然她向社长接下了任务,但她自己也清楚,秋宫夫人多半是找不到的。

人又不是建筑,人是长了腿的。漫漫时间长河,要找一个会到处乱跑的人,谈何容易。

无论如何,尽人事,听天命吧。

黄泉找了个避人耳目的地方,长刀出鞘,斩开时空。

原地仅余飒飒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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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黄泉所料,她根本没法准确定位时间点,一刀下去,直接跨到了史前时代——原始森林里。

又一刀,她和戴着古怪彩绘面具的原始人面面相觑。

又一刀,她的突然出现成功吓到了几位木楼上身着盛装的贵族女子。

又一刀,不巧落到了正在拿刀群殴的人堆里。

……

不知道第多少刀,黄泉都已经琢磨着要么先回侦探社一趟。她的记忆力本就不好,外出久了,忘记回去的路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次的落地位置似乎已经很近了,她看到了熟悉的小镇。

走近后,发现这股熟悉感并非错觉。

一条窄窄的小河穿过了小镇,民居沿着河道一字排开,后面是广袤的农田。

只除了,镇外遥遥可见的并非一个围墙高耸的研究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很普通的工厂,也没有任何「虚无」的气息。

不过想来已经很近了,所以黄泉选择在回去前在这里逛逛,看能不能找到秋宫夫人的线索。

小镇的格局与现世几乎没有差别,时间似乎在此冻结,黄泉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委托人小姐家的位置,看到了一座与记忆中有些许相似的三层小楼,只是陈旧了许多,看着也有些荒废,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似是许久无人居住。小楼前不远处有座石桥,桥头栽着一棵樱花树,如今已过了开花的时节,满树绿叶,与一般的观赏树并无二致。

黄泉的目光突然停住了。

她看见石桥上站着一个有些熟悉的女人。

是她上次意外穿越时间,在这个小镇里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

比起记忆里,女人年轻了一些,不,或许说是年幼更恰当些,看着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和二十出头的她不同,如今的她衣着更加精致,脖颈上和手腕上还戴有珠宝。被珠光宝气的装饰包围的是一张有些苍白的脸,眉眼微微下垂,显出些忧郁的意味,令那些闪亮的珠宝有了些许喧宾夺主的嫌疑。

女人,或许应称为女孩,就这么倚着石桥的栏杆,目光凝视着桥下平静的河水,感受到黄泉的目光,她抬起头来,家教使她直起身子,站得端正规整,礼貌地问了声好。

“你好。”黄泉走上前,和她并排站在石桥上,“请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老妇人?”

黄泉向她描述了一下失踪的秋宫夫人的长相和衣着,只得到了一张茫然的脸。

“我没见过。”女孩摇摇头,“我能知道这位老人的名字吗?我的朋友住在附近的城里,或许可以请她帮忙找一找。”

“她叫秋宫和子。”

女孩突然愣住了。

“怎么了?”黄泉问道。

“抱歉,我失态了。”女孩回过神来,“我没想到那位老夫人和我同名。”

黄泉一怔,仔细观察了一下女孩的五官,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孩竟然是年轻时候的秋宫夫人。

“这位……夫人是你的家人吗?”原谅她,她实在是有些难以将和她自己相同的姓氏说出口。

“不,她是我委托人的曾祖母。”

“委托人?”和子愣了下,微微瞪大了双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不怪她,这个词实在是极少出现在她的生活中,“是……像侦探小说里的……?”

黄泉也不知道她看过的侦探小说是什么样,但侦探这种工作大概都大同小异,于是道:“对,我是一家侦探社的探员。”

和子看上去更震惊了。

“你,你让我缓缓。”和子确实受过非常严格的教育,在这种情况下都保持着良好的仪态,唯有骤然攥紧的手和略微颤抖的肩膀能显示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和子调整得很快,重新露出了得体的笑容:“哎,真让你见笑了。像我这样的人,实在难以想象‘女人’和‘侦探’这两个词能联系起来……不,应该说,像我这样的身份,女人工作都是惊世骇俗的事。”

“说来也怪,我最近好像经常能遇到不寻常的人。”和子也不要求黄泉对她的话作出什么回应,就这么自顾自聊了起来,“几个月前,也是在这里,这座桥上,我遇到了一个很怪的人。他上来就邀请我殉情,你说怪不怪?”

黄泉:“……”

这描述真是该死的熟悉。

“思想是谎言,理想是谎言,秩序是谎言,诚实、真理、纯粹,统统都是谎言。”和子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语气也渐渐急促,“那些受到尊敬的人,都是些披着华服的鬣狗,狺狺狂吠,自取灭亡。”【注1】

和子长呼了一口气,勉强笑道:“我不过是学舌罢了。”

“……这是他说的?”

“嗯。”和子苦笑道,“他还说,与其被卷入自取灭亡,不如独自而死。”

“你是怎么想的?”

“我?我没有想法。”和子靠在石桥上,眉目悲伤,“我只是觉得,世界是这么陌生。剥去曾教导我的虚幻的谎言,世界和我毫无关系,和人类毫无关系,遥不可及。一块石头,一阵风,一处风景都在否定我所认知的一切。甚至连镜子里的我自己,古板僵硬、毫无意义的矫揉造作,让我觉得如此陌生,如此令我不安。”【注2】

黄泉一直注视着这个在后世一直活到了九十多岁,还把曾孙女抚养长大的姑娘。

秋宫夫人只有很少的照片留下,黄泉对她的印象无外乎就是个鹤发朱颜的普通老人,稍微特殊些的就是那些保存了七十多年的、没能寄到心上人手中的情书。现在,写下那些情书的姑娘活了过来,就站在她面前。

“这怎么能算没有想法呢?”黄泉道,“聆听,触碰,思考,由此我们获得感受。凭借感受,我们得以存在。”

“快别说了。”噗嗤一声,和子被她逗笑了, “思考、思想、精神,这些词都已经失去了它们原有的意思,成了大言不惭的演说家用来夸夸其谈的借口。不过感受嘛……”和子垂眼沉思片刻,笑道,“感受倒还称得上。我们自降生起就会看、会听,一个婴儿都能做到的事,也算是我们和这陌生的世界的联系了。”

“话说回来,你是侦探的话,能不能接我的……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委托?”和子眉眼弯弯,“那个人,那个曾邀请我殉情的人,我想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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