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薛时音快速复盘整个事件过程的时候，田伯方已经把那张卖身契交到蔡泽手中：“这张卖身契，是当时薛时音签给我家老爷的，老爷并无让她做奴之意，反而愿意迎娶她以弥补先前对薛家的愧歉，结果没想到……”

田伯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只是他尚未说完的内容，蔡泽已经可以猜到。

这张卖身契确实可以引起薛时音的杀意，可在蔡泽看来，整件事本该是个意外，并非薛时音有意为之。

他看着尚未开口的薛时音，犹豫片刻，上前走近了问道：“薛……小姐？不知方才田掌柜所言，是否属实？”

正等待着薛时音回答时，一名门外的士兵忽然跑至蔡泽身边：“大人，那些百姓正朝着这里挤来，他们人数众多，小的们有些阻拦不住，可如何是好？”

在吕子瑞的死讯传至门外时，一些怕事的百姓吓得没了身影，虞美人和小满担心薛时音的安危，同那些在意事情发展的百姓一起，逐渐往门口靠近。

守门的士兵本就对屋内的动静感到好奇，加之隐约听到什么薛小姐，卖身契的，也是不愿干等在门外，恰似被百姓逼退一般，一脚踏入门中，并向蔡泽请示。

蔡泽看着外面的百姓，本想将他们尽数赶走，可念到自己此行带的官兵不多，又生怕控制不住现场，万一出了乱子，更加无法收场。他斟酌片刻，也是松了口，只道是围观可以，但当铺已成案发现场，不得擅自闯入。

即便是虞美人和小满有多么想跑到薛时音身边，在听到这番话后，她俩也开始顾虑自己的闯入会不会破坏了什么证据。透过大门，二人瞧见薛时音安然无恙，这才配合地围在门口，心中不住地为薛时音祈祷。

短暂沸腾的当铺很快又安静了下来，蔡泽再次朝薛时音问道：“薛小姐，眼下有这么多百姓在此见证，还请你回答，方才田掌柜所言，是否属实？”

心中已经有所盘算的薛时音深呼吸一口，脸上愁容已经消失不见。她坦然起身，对上虞美人和小满忐忑的目光，回以一个旁人不可察觉的微笑，随后看着蔡泽，将自己的束发解开，拜道：“薛时音在此，见过蔡大人。”

随着薛时音长发落下，披散在肩，在场除了虞美人和小满之外的所有人，心跳像是漏了一拍一样。坊间都夸石英石公子秀气俊朗，当知道他是女儿身后，又觉身为女子的她在清秀间带了几分英气。

蔡泽还未回过神来，薛时音便继续说道：“小女子心知括云城中，有不少百姓听闻过我薛家的不幸，也知晓薛家小姐受吕家的迫害而不在人世的故事。我虽侥幸苟活，仍怕我的出现会吓到父老乡亲，也担忧继续遭到吕家的追杀，故而不敢透露薛时音之名，还请大人见谅。”

其实不需要薛时音解释，蔡泽也能猜到她不敢用真名示人的原因，只是他更在意二皇子是否知情，毕竟这男女之间可能存在的关系，可就多了去了。

他开始后悔自己收了田伯方好处，如此积极地撮合薛时音、吕子瑞与田伯方见面。

那日田伯方只言三店合作能让括云城受益匪浅，对蔡泽的仕途也大有好处，这让蔡泽十分心动。他寻思着再不济，也不过是合作失败，保持原有模样，值得一试。便在田伯方保证薛时音的安全后，他收下银两，找到吕子瑞，以日后好处也少不了吕家为承诺，得到了吕子瑞对合作的勉强同意。

早知道三人此次碰面，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就算是田伯方送来千万两黄金，他都要拒之门外。

虽不知江万洵因为何事回京，可出于顾虑，蔡泽并没有为难薛时音的打算，只是吕子瑞是大皇子的人，他又不敢不顾。

吕子瑞被禁足在钱庄的这些日子里，蔡泽未见大皇子有所动作。虽有大皇子觉得吕子瑞没有了利用价值，抛弃了他的可能，蔡泽也不敢稍加放松。毕竟比起得罪德才兼备的二皇子，他还是怕得罪那位不近人情的大皇子多一些。

蔡泽一番琢磨，当下有了主意：“薛小姐的处境，本官理解，只是吕掌柜之死确因薛小姐而起，于情于法，都需要请薛小姐到县衙走一趟。在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清楚之前，本官也绝对会保证薛小姐的安全。”

蔡泽想着，只要将薛时音带入县衙，好吃好喝供着，两位皇子那边也算有所交代，待慢慢查案，拖到其中一位皇子出现，再做判决便是。想到如此棘手的事情被他轻松解决，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天才，嘴角都压不住地上扬。

然而未等薛时音发话，田伯方有点按奈不住道：“大人，我家老爷就是死在她的手中，方才的过程，大人也看得清楚，为何大人还要调查，难道大人是有意包庇杀人凶手吗？”

薛时音都没说什么，田伯方先跳出来阻拦，蔡泽脸上瞬间笑意全无：“田掌柜莫要激动，吕掌柜的死，本官也深感痛心，可若是薛小姐并非有意置吕掌柜于死地，只是无心之过，那这判罚，可就不一样了。”

田伯方急道：“杀人偿命，本就是天经地义，大伙都看到我家老爷是因为被薛时音推倒在地而亡，更何况，她也有谋害老爷的理由，此事证据确凿，还能抵赖不成？”

“这人不仅是要陷害我，更是要我的命啊。”田伯方焦急的样子让薛时音更加相信吕子瑞的死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嫁祸于她。但在没有足够的证据前，她忽然觉得，去县衙躲躲也不坏，毕竟蔡泽偏向哪一边，田伯方看得出来，她自然也听得明白。

“田掌柜你别急，我觉得蔡大人说得没有什么问题。吕掌柜的死并非小事，若是草草了结，才是对吕掌柜的轻视，我愿意去县衙，配合蔡大人查案。”薛时音此话一出，以为她会拒绝蔡泽的士兵和百姓们都炸开了锅。

小满也不例外，她在门外听得直跺脚：“诶呀，小姐糊涂啊，她怎么可以答应去县衙呢，这万一去了就回不来了……”

虞美人拍了拍小满的手，安抚道：“事情真相如何，我们并不清楚，但妹妹这样说，肯定有她的道理。田伯方想让妹妹偿命，可蔡泽却说会保护她的安全，我觉得只凭这一点，这个选择没有什么问题。”

嘴上虽然这样说着，虞美人仍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替薛时音捏了把汗。然而下一秒，她就听到薛时音继续说道：“关于此案，我觉得凶手另有他人，田掌柜也洗脱不了嫌疑，还请大人将其一并带回问话。”

田伯方立刻急红了眼道：“薛时音你血口喷人，我对老爷忠心耿耿，怎会有谋害他的想法。”这边说着，他跑到蔡泽身边跪下，“大人，你千万不要听她胡言乱语，她此次能为了自保乱咬一通，下次可就会谋害小的性命了。”

薛时音淡淡笑道：“田掌柜，你那么大的反应干什么？莫非，真被我说中了？害死吕掌柜的人，当真是你？”

“一派胡言，我家掌柜的出事的时候，我才刚从后门出来，如何能对老爷下手？这一点，齐医师也能作证，请大人明鉴！”说罢，他转头看向了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贴身医师。

齐医师听到自己突然被提及，心中蓦然升起一丝不悦。但瞧见蔡泽向自己投来审讯的眼神，他默默点了点头。

“我记得，田掌柜提供的茶水，我没有喝，但吕掌柜可是喝了不少呢。”薛时音觉得，如果吕子瑞不是因为自己的这一推而死，那中毒身亡的概率就变得很大。

田伯方痛心道：“天地良心，我田伯方今日一心只为撮合你和老爷与我一起合作，却没想你这女人这般恶毒，如此污蔑于我，若这茶水无毒，你该当如何？”

田伯方如此自信，薛时音又开始寻找新的可能，她一脸随意道：“没有毒那就是没有毒了，我刚什么时候说了茶水有毒吗？”

“你——”田伯方一时语塞，并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反应确实过于强烈，容易遭疑，很快冷静下来。

只是当他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蔡泽抓住这间隙，开口道：“好了，你们都别吵了，你们几个，都跟我去一趟县衙，谁是真凶，本官自有定夺。各位，请吧。”

有了蔡泽的指示，三个官兵各自站到了薛时音，田伯方和齐医师的身后。

齐医师看到官兵有带他走的意思，慌道：“大人，我就是帮田掌柜看看病，煎煎药，吕掌柜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还请大人放过小的吧。”

蔡泽冷漠地看向他道：“知不知道，等到了县衙才知道，带走。”

官兵们开始行动，有两人去搬运吕子瑞的尸体。

薛时音看着他们费劲的样子，眉头微皱：“蔡大人，那日在林中谋害小女子的真凶，至今还未抓获，二爷对此颇有微词。今日又遇命案，还望大人保护好现场，小心对待，莫再出什么差池。”

“二爷？”蔡泽一个激灵，此刻，他没有任何理由怀疑，薛时音所指的二爷就是二皇子。

“这么说来，薛时音知道江万洵就是二皇子了？还是二皇子在走之前，把自己的身份告诉她了？”蔡泽没有时间细想，他只知道无论是哪种可能，他都得把薛时音捧在手里，不得再出现一丝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