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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忏悔是真的吗?

“所以,诺斯拉家族里的哪些人是你的人?”酷拉皮卡有些生硬地问。既然她提了,这个还是要问一下的,他想,毕竟事关当前工作。

U挑挑眉,笑了起来:“放心吧,没有这样的人,别的家族倒是有。”——诺斯拉家族的价值不足以让白页费心安插员工。不过,她眼波流转:有酷拉皮卡在的诺斯拉家族又是另一回事了。

酷拉皮卡抿唇,凉凉地瞥了她一眼,感觉自己被耍了。

U的笑容则是又真心实意了几分——每次耍完人之后她都心情雀跃。

但酷拉皮卡真正想问的其实是另一些事——U对自己问题长达一个多小时的回答就好像仅仅给了饥饿难忍的人一片面包,长久忍耐后的不充分的食物只让这个人更加饥饿且无法再忍受饥饿——她来自哪里?她都经历过什么?她为什么对说谎乐此不疲?她是怎样成为白页的老板的?她的人际关系是怎样的?有亲人和朋友吗?她喜欢什么又不喜欢什么?她对未来是什么打算?

还有……她为什么……对自己说那样的话,说善良,说“窄门”,说幸存者的不幸,说他可以得救?

他有太多想问的了,太多想问而无法开口问的问题:且不说库洛洛就在旁边看着,他和她的关系也没近到可以随便问这些私人话题。

“小杰和奇犽跟我说了他们在天空竞技场遇到了以前的你。”沉默片刻后,酷拉皮卡开口说起无论是和他想问的还是和U的谈话都毫不相干的事情。

“……”U眯眼凝视了酷拉皮卡一瞬,而后笑容不变地挑眉,“哦?”

“他们没透露什么,说这是他们和你的秘密,”酷拉皮卡没去看U而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只说你那个时候就很厉害,他们很仰慕你,又说当时的你好像他们的朋友一样……”

U轻轻地笑起来。

酷拉皮卡闻声望向身侧——U如希腊女神般的侧颜浸泡在明媚又柔和的笑意里,好像是一个只在春天出现的仙子——完全是一个少女被逗笑后的纯真笑靥。

他觉得心都柔软了下来。

然而在U朝他转过脸来望着他时,在这个转动的过程中好像是她的灵魂已经转过来可那皮囊和面具还停留在原地因而那种完美产生了一道错开的裂隙——酷拉皮卡恍惚间在细小狭长了黑黢黢裂口里看到了嘲弄和傲慢听到了从那裂口深渊里传来的幻觉一样的一声尖叫,而下一瞬间又没有了:她的灵魂和□□又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她笑盈盈的面庞如天神一般没有一丝缺憾。

“我很荣幸啊……”U笑得明眸皓齿,“我想那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也会很乐意和他们做朋友的。”

这不是谎话。

可酷拉皮卡却觉得声音滞涩在喉间发不出来:那现在呢?他想这样问,现在你还愿意吗?

而女人无暇的笑容已经以同样的沉默回答了酷拉皮卡那沉默的问题——太迟啦,那两个小孩来得太迟啦。

“……”酷拉皮卡短暂地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难过、怜悯、失望、意料之中的无奈复杂地混作一团,像一口没酿好的过于酸涩的葡萄酒,他重整思绪后才尽力平静地望着U开口,“他们很喜欢你,U……”

“你既然保证说,旅团不会主动伤害他们……”酷拉皮卡紧紧地盯着U的黑眼睛,“那你呢?”少年如数家珍般郑重地说出这一个个名字:“小杰、奇犽、雷欧力、旋律……你会伤害他们吗?”

U的笑容淡了下来,像一层薄薄的纸面具,鬼怪那黑黢黢的没有温度的目光从面具开出的两个孔洞后穿透而出。

“不要玩文字游戏,”酷拉皮卡视若无睹地警告,“你知道我说的‘伤害’是什么意思。”

少年面无表情,像一位审判被告的法官。

U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又展露微笑:“我无法保证。”

“也就是说,你起过伤害,甚至杀死他们的心思?”酷拉皮卡睁大眼睛,声音冰冷面如寒霜,以一种出奇的冷静旁观自己快要控制不住的情绪。

“是的。”U点点头,然后移开了与少年对视的目光。

“看着我!”酷拉皮卡带着怒意命令,“回答我为什么!”

U沉默了一个呼吸才又偏过头看向少年,没什么情感地开口:“利益冲突。”

酷拉皮卡从座位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女人,呼吸因为愤怒有些急促:“我想起来了,小杰说,一个和他们刚认识不久的鉴宝师进了赌场后就失联了……”——他听到小杰说他们“偶遇”U并且一起聊了一段时间后鉴宝师就失踪时就猜测是U套话确认身份后把那人带走的。

“是你做的吧?”法官问,却好像是一声清脆的木槌响。

“是我。”犯人仰视着法官承认下来,然后这罪犯逐渐扬起微笑,笑容满面,仿佛撒旦的女儿。

“你笑什么?”酷拉皮卡神色冰冷,怒气已经濒临失控。

“我忏悔。”她又笑了。

事实上这笑容并不是没有良心的罪犯在嬉皮笑脸,而是带着捉摸不透的另一些什么沉重的东西——但是怒火中烧的酷拉皮卡根本无法发觉这些:“你忏悔?”他气极反笑地讽刺:“你每害死一个人都忏悔一次对吗?”

U的黑眼睛明亮,惊叹般地睁得大大的:“这你都知道?”

言罢她狂笑起来,像是个得了疯病而给关在古堡深处的公爵的小女儿,像丧失理智却并没有丧失优雅的血腥玛丽那样大笑个不停。

这一下却让酷拉皮卡冷静下来不少,他皱眉看了本已平息笑意却又莫名其妙笑起来的女人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这出闹剧:“你疯了?”

“我的天……”U敬佩万分地仰望着少年,唱赞美诗般高声朗诵,“难道您是真理之神?我在您面前简直自惭形秽,完全变成了您拙劣的模仿者啊!”

她又大笑起来。

“你搞什么……”酷拉皮卡看着U不似作伪的泛起潮红的脸颊和亢奋的精神状态却好像有一丝什么灵感从他脑海里飞速掠过,却因猜想太过离谱而被他直接否决了——他觉得U还是在拿他寻开心。

他忍无可忍地俯身一下子扼住了U的脖颈——他们两人都被这个动作惊了一下:酷拉皮卡的手掌贴上女人柔软的脖子时就醒悟了自己在做什么,但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将这个动作继续了下去;U则是懵了一刹那,然后想把他推开,却不知道为何马上又放弃了动作只是握住酷拉皮卡的手腕且没有施力。

“……冷静了吗?”反而是酷拉皮卡刚收紧五指就松了力道,很快就抽回手看着U喘息的模样,做出板着脸依然冷漠的表情发问。

U的手从酷拉皮卡的手腕上滑落。她背靠飞艇墙壁垂眸平复呼吸,好一会才抬眼微笑:“谢谢,现在感觉好多了。”——又是他最熟悉的深藏不露捉摸不透的谎言家笑盈盈的模样,但是眉宇间的一丝疲倦还是证明了刚刚发疯一样的U并不是幻梦。

“啊,只有十分钟了,”U很自然地按开手机查看时间,“我很抱歉耽误了时间,接下来你快些问,我快些答。”

酷拉皮卡看了U两秒,深吸一口气开口:“那个叫仙派的鉴宝师,我要你把他送回来。”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之前也只是完成匿名客户的委托而已,”U微笑,“还是说,你要找白页做委托调查?”

酷拉皮卡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只是为客户提供了仙派的定位,而如果他想要让仙派回来,他也同样只能委托她调查仙派现在的所在地。

“我没有在跟白页的老板说话,我在跟你——U说话。”酷拉皮卡皱眉,“难道我们之前的对话你也都是以老板的身份在说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酷拉皮卡明白自己一定早就被处理了,就像那句轻飘飘的被“上门处理一下”的人的结局一样。

U抱臂眯了眯眼,仰头朝他绽开一个微笑:“也行,不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酷拉皮卡眼睛腾地烧红,觉得女人不可理喻地勃然大怒地反问:“为什么?你竟然问我为什么?”

然而看着女人依然微笑的面孔上镶嵌着的毫无波澜甚至含着真正不解的黑眸子,酷拉皮卡的心一下子凉了下来,一种无力感取代了愤怒占据了他的心间,使他觉得自己滑稽可笑起来——是他太天真,以为女人那几句谈到哈姆雷特的话能说明她的善良,反倒自欺欺人忘了她的原本面目了。

少年一直因愤怒握紧的拳头松了开来,却不是出于轻松的释然,而是出于一种无能为力,比之前的苦涩更深。

“……那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呢?”酷拉皮卡神情晦暗不明,声音很轻,“马太福音、哈姆雷特……”

为了哄骗他捉弄他吗?

他不能理解为何这作恶多端的女人是怎么能够头头是道地谈论真善美,一面说同情心是多么重要善良是多么崇高,一面又笑着毫不在意地将善人送下地狱。

还有五分钟。

U噙着一抹微笑凝望着少年,半晌转开眼睛,不急不忙地开口:“你似乎总认为,敌人和朋友泾渭分明,谎言与真实互相对立,善与恶像太阳和月亮一样永不相见……”

“人一旦说了谎那么他的口中就再也无法吐出真理,人一旦作了恶那么他的呼吸每分每秒都淬着他的毒液,你是这么想的么?”她微微蹙眉抬头注视少年,眉宇间笼罩着的哀伤如一层透明的纱,“如果说,那些话真的是捉弄,那么世界上的确没有比我更卑劣的人了。”

谁能够面对着一双真诚善良的,流泪的眼睛,还会起恶意嘲讽之心呢?

她微笑起来。

在无声中电子钟安静地跳到了10:30。

“仙派……我会自己查出来的,”酷拉皮卡抿唇,凝视U平和的笑容半晌才开口,“你最好不要干扰我。”

“我不会。”女人笑盈盈地颔首。

然而这句话已不知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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