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很难理解吗?”酷拉皮卡问。
“是有一点,死者已经与世长辞,复仇者到底在为谁复仇呢?”U的确是不解地望着酷拉皮卡,“你杀死仇人安慰的是你自己的道德感,但杀人带给你的痛苦要远大于这种安慰,在这种行为中没有任何人获得幸福,我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酷拉皮卡忍无可忍地打断她,火红睛的瑰丽胜过任何一种红宝石,少年的情感在这种滚烫灼人的红色里沸腾,执拗地要顺着目光的引线点燃那片死寂空洞的黑色,“当你的亲人朋友、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全被毫无缘由地凌虐致死,你怎么可能无动于衷,怎么可能像你这样冷静地分析利弊,说没有人获利没有人幸福就不去做不去复仇,说我应该抛下仇恨好好生活,这样才是爱我的人的在天之灵希望看到的?怎么可能?我又不是机器,我又不是置身事外了,你不是说了吗?幸存者有罪啊!”
少年的眼眶里又涌出了泪水,然而还是固执地死死盯着女人黑色的眼睛,字字锥心,好像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呕血:“你不明白吗?因为我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我爱的人被杀了就会愤怒,我仇恨就要去报仇,去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我所受的苦和我的同胞比起来根本就不值一提!我必须这么做,无论如何都只能这么做,你明白了吗?”
旋律开始啜泣。
U望着少年流泪的已经化为茶色的眸子,那种真挚的浓烈的情感快要洞穿她的灵魂,可她好像是个空的透明的什么东西,那目光穿透她落到她身后的墙上去了;她又好像是个黑色的漩涡虫洞,看似把所有能量照单全收,实则不知道把它们吸到哪里丢掉了。
她叹了口气:“抱歉,我明白是怎么回事,却无法感同身受……恐怕我还是觉得,获得幸福最为重要……”
“你喜欢莎士比亚么?”U顿了顿,等待酷拉皮卡又毫不轻柔地抹了一次眼泪,情绪平复些许才再次开口,“《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悲剧你似乎已经避免,你珍惜、保护现有的同伴,不像凯普莱特家和蒙太古家的世仇非要等美好的事物被仇恨碾碎才知结束……但他们的仇恨终究是结束了,可是你呢?”
“你,酷拉皮卡,你是哈姆雷特,是复仇王子……”U的黑眸里点着黑色的火焰,以痛苦为燃料烧得噼啪作响,“你的结局已定啊。”
“那又如何?”酷拉皮卡冷冷地反问,“这种结局不好吗?”——哈姆雷特报了仇,又没有为报仇抛弃尊严,又不用面对复仇后的空虚,这不就是复仇者的理想结局吗?
“可是每个正直高尚的复仇者都要面对一个心灵的拷问。”U黑洞洞的眼睛直视酷拉皮卡,后者一瞬间似有所感地头皮发麻,“我问你,酷拉皮卡,哈姆雷特的复仇为何延宕?”
我问你,酷拉皮卡,你对旅团的复仇为何延宕?
“在他的叔父忏悔,背对他跪地祷告时,哈姆雷特为什么没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杀了克劳迪斯,以至于在最后为复仇丢掉了性命呢?”
“为什么?酷拉皮卡?”U凝视着红眼睛的复仇者问,如同提问的老师,如同人性的拷问者。
“……”酷拉皮卡咬牙,从牙缝里挤出词句,“因为杀掉在忏悔时的人,无论这个人是善是恶,他都会上天堂,哈姆雷特只是不想让他的仇人上天堂罢了。”
“可是我们都知道上天堂只是个象征,象征无罪和灵魂得救。”
酷拉皮卡紧紧握拳,指尖用力得发白。
“你不愿承认,因为你也有所感知甚至有所动摇,”U等了片刻便知酷拉皮卡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于是自顾自地抱臂说起来,黑眸子却极有洞穿力地凝视着男孩,“哈姆雷特之所以没有趁此时机完成复仇,那是因为在这时,在叔父忏悔时,他突然发现他的仇敌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人,而不是一个代表着仇恨的符号。”
酷拉皮卡,你在这时,在派克诺妲前来交换人质时,你突然发现旅团也是活生生的人,有爱,有情感,彼此关心爱护,而不止是承载你仇恨的对象。
金发少年感到灵魂上悚然的战栗。
“克劳迪斯杀了哈姆雷特的父亲娶了哈姆雷特的母亲成为了新国王,似乎没有比他更卑劣的人了,可哈姆雷特偏偏发现他在忏悔,在真心实意地为自己的罪行悔过……他发现上帝与魔鬼竟然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
酷拉皮卡,你发现旅团对同伴的爱与对陌生人的恶竟然同时存在于他们身上。
“哈姆雷特发现,他和叔父都是真正的人,人和人之间的灵魂是相似的,他们都是人,而人和人彼此是同胞。”
酷拉皮卡,你发现你和旅团都同样地爱护同伴,从这一点来说,你们都拥有相似的人性。
“那么,现在是给你的问题,”U微笑起来,“酷拉皮卡,你是否要摧毁恶人的天堂,毁灭恶人的幸福,因为他们曾夺走你的天堂和幸福?”
“……”少年的灵魂好像在体内受着火刑,焚烧的烈焰从那心灵的窗户里透出来,灵魂痛苦的嘶吼并不从喉咙中发出却能被其他灵魂听到。
“你想得到什么答案?”他问。
“你想听到什么,U?我说我要保护他人的幸福和天堂,即使他是恶人他的幸福也值得尊敬,这是你想要听到的吗?”酷拉皮卡气得发抖,“那我问你他为什么先要践踏别人的幸福,他为什么先要毁灭我的天堂?凭什么我的伙伴被夺走后我要尊重他们的伙伴?要我尊重他们的爱他们的美好,那你怎么不教会他们尊重别人的天堂和幸福?”
“克劳迪斯尚且会忏悔,可他们呢?”酷拉皮卡指着派克诺坦却睁大眼睛怒视着U,“他们甚至没有一点点道德和良心,我和他们的差距比哈姆雷特和克劳迪斯的差距还大,他们怎么可能是我的同胞?”
“你问我哈姆雷特的复仇为什么延宕,那你为什么不问我哈姆雷特父亲的鬼魂为什么会回来找他?他是要求哈姆雷特为自己报仇的啊!”酷拉皮卡声色俱厉,“因为报仇是正义!”
“可是你在说正义的时候你是在说什么呢?是社会公认的道德标准?是大多数人默认的人情规则?”U蹙眉紧紧接上他的话反问他,神情严肃咄咄逼人,“你知不知道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正义,那就是恻隐之心?”
“你对另一个人所蒙受的苦难的同情,你对受到损害与侮辱的同胞的同理心,你看到人们痛苦于是你也痛苦——只有这一种正义才能叫做正义。”U凝视着酷拉皮卡的眼睛,后者在前者眼中惊异地见到了一种冷而沉静的愤怒:她会愤怒?她在为什么而愤怒?
“我为什么问你这些问题而不问库洛洛不问旅团?我又为什么跟你讨论哈姆雷特讨论人文主义而不跟他们讨论?”U此时此刻好像主动撕开了她的皮囊,让酷拉皮卡看到自己白色的皮肤下漆黑而空洞的内核,她的黑眼睛里谎言的迷雾已经散开,可是望进去却还是看不见她的心灵,而是看见一片无光的无底深渊,“你以为善良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一个人善待同伴不滥杀无辜就可以称得上是好人吗?高尚者要走的路是很窄的,你越接近善,那条路越窄,直至不存在,直至接近死亡……”
“你痛苦、彷徨、动摇,因为你是向善的……恶人做起来简单,善人做起来却困难极了,”U语气逐渐平和下来,“你还记得《马太福音》有这样一段话么: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我觉得你是可以进窄门的人,酷拉皮卡。”
U专注地注视着酷拉皮卡的眼睛,字字重如千钧叩击在少年敏感的心上,黑发的女人仿佛圣母慈爱地望着虔诚的信徒告诉他:你会得救的。
酷拉皮卡怔住了。
“不……”金发少年愣愣地望着U,好一会才忽然皱了一下眉毛回过神来,“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关心什么窄门——复仇、找回火红眼,我只要做这两件事,其余的都不重要,哪怕为此抛弃尊严抛弃所谓的善良我也会做到……”
然而酷拉皮卡却越说越艰难,余下的话被截断在咬紧的牙关后。
U望着他,那眼神似哀伤又似怜悯。
她忽然叹息了一声。
酷拉皮卡的眼眶里涌出了泪。
“可是,我的朋友……”她说,“你做不到的,你抛弃不了善良,因为你的心就是这么长的,而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心的奴隶。”
少年的泪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