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拉皮卡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垂眸:“可以。”
“多谢。”U笑得真心实意几分。
“……”酷拉皮卡凝视着女人明媚的笑靥,少年的心情随着思绪的蔓延深入逐渐沉了下去,“你……”他开口,又蓦地说不下去。
U的黑眼睛温和地注视着少年情绪纷杂的茶色眼瞳,平静地等待。
“我……我不会放弃复仇,”酷拉皮卡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已是神色坚定,“你还会继续阻止我吗?”
“原本我是不会阻止其他人对旅团复仇的,但是,或许你已经知道了,妮翁的预言诗中预言到旅团成员的死,他们的死恐怕是和你有关的。因此……的确,我会阻止你,或者说我不会让预言的事情发生。”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预言的内容是百分百应验的,”酷拉皮卡抬起头直视U的眸子,用一种带着愤怒的镇静的声音说道,像是报复,又像是挑衅。
U挑眉,那种傲慢的不虞在她脸上一闪而逝,甚至是轻蔑地睨了他一眼:“有我在就不会。”
“这么说,我要杀死旅团的话,就要先从你的尸体上跨过去,是这个意思吧?”酷拉皮卡被女人目空一切的眼神激怒了。
“哈……那还不至于,一来,我是阻止预言实现,不是阻止你复仇;二来,帮助旅团这件事只在我量力而行的范围内。要复仇,比起想着怎么对付我,更应该想的是怎么对付你旁边的这个人。”
U的眼神对上库洛洛平静的目光。
酷拉皮卡眉头紧锁,不能理解女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明明为了库洛洛和派克诺坦的安全把自己的性命都押上,让自己变为他砧板上的一块鱼肉任他发问,她应当是很重视旅团存亡的,而现在却说她对他的复仇又没那么在乎……等等,所谓的“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杀人是善行”,难道是这个意思?就是说她认为死亡不是坏事,反而是,反而是……
这太荒唐了。
那在她眼里,自己的复仇岂不是一个笑话?她嘲笑地看着他给予罪恶的蜘蛛以死亡的惩罚,然而在她看来自己是在行善在解救他们?
“你觉得我是笑话,对吗?”酷拉皮卡的声音很轻,他的面庞被发丝遮挡看不清神色。
“?”U愕然又困惑地抬眼看他,“我为什么会觉得你是笑话?”她自己才是笑话,没有比她更像笑话的人了。
酷拉皮卡低着头,紧咬牙关不说话。
“哦,我明白了,”U想了想,朝他微笑起来,“我并不觉得你们中的谁是笑话,我尊重你们和我不同的观念。不过你为什么要在意我是怎么想的呢?复仇者的话,应该是以剥夺复仇对象最为在意的东西为目的的吧,他们恐惧灭亡,那你就要让他们灭亡——这和我觉得灭亡是好是坏有什么关系呢?”
他当然在意,他当然在意!酷拉皮卡牙都快咬碎了,他如果不在意她的看法,他问这么多问题做什么?
“倒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向我复仇的话,那恐怕需要换一种手段了呢,”U笑得快活极了,黑溜溜的眼睛转向他,“或许是赐予我永生?好像有点难度哦。”
“那你恐惧什么?”酷拉皮卡面无表情地问。
“蜘蛛,我特别害怕这种小虫子,”U笑盈盈地回答,“如果你对我施以蜘蛛在身上爬这种酷刑,那我的确是生不如死。”
蜘蛛,酷拉皮卡自嘲地想,猎人考试发现U害怕蜘蛛他还想过他们是不是同病相怜,真是太可笑了。
“五年前,幻影旅团灭族窟卢塔族的事情,你全程知情吗?”他跳转了话题,不打算追问她真正恐惧的事物,那是太私密的话题了。
“不算,我只是知道这件事而已。”
“你参与了吗?”
“我的网站向他们出售了情报。”
“所以你默许了这件事发生?”尽管酷拉皮卡知道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但不知为何还是近乎悲愤地问出来。
“我默许太多事发生了。”
“……”酷拉皮卡注视着女人毫无波澜的面孔片刻,最终目光落在女人的眼睛上,紧紧盯住那一双黑色的宝石忽然开口,“‘不要恐惧你的敌人,他们顶多杀死你;不要恐惧你的朋友,他们顶多出卖你;但要知道有一群漠不关心的人们,只有在他们不作声的默许下,这个世界才会有杀戮和背叛……’”
“我喜欢这个警句。”U微笑。
“某种意义上,你是最可恶的那个人,”酷拉皮卡宣判,神色平静,又好像情绪紧绷到下一刻就要落泪。
她默许作恶,却又不对此负责。她是审判不了的犯人,是比恶人更恶的魔鬼。
“怎么,我的米迦勒,我的乌列尔,”她笑吟吟地望着酷拉皮卡,“你要来定我的罪么?”
“你继续下去的话,迟早会的,”酷拉皮卡的口吻倒真像是天使宣读裁决书了,“今天就是一个开始。”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心口处——仅维持两个小时的束缚。
“那你可得抓紧时间,我的审判长,”U媚眼如丝,溢着邪性的笑容甜美而堕落,“等到我把天堂和地狱一锅端了可就来不及了。”
“……”酷拉皮卡皱眉,“什么意思?”他意识到这里存在隐喻。
“意思就是只存在人间的话,那就没有谁拥有审判别人的权力了。”
又是一个利用了多重含义的谎言家的把戏。但酷拉皮卡无暇追问更多意思,因为当前这句话的深层含义吸引了他。
“你是想说,我没有审判别人的权力。”酷拉皮卡短暂思量后得出结论,目光如炬地望着U。
“你可以这么理解。”
“难道说一个受害者不直接杀死,不直接惩罚对施害者,甚至不直接给他们定罪,而只是审判他们……一个受害者,被剥夺整个生活的人,难道他连审判仇敌的权利都没有吗?”酷拉皮卡有些激动地质问女人。
“正相反,我觉得你有复仇的权利,却没有审判的权利;你有杀死他们的权利,却没有高高在上称量他们的灵魂评判他们的善恶给他们定罪的权利。”
“……为什么?”酷拉皮卡困惑,“只有先审判,才能定罪,只有确定罪行,才能施以惩罚。”
“因为人人平等,而审判者是高人一等的……就像雷电,它从高处劈下来,毋庸置疑地给世人宣判死亡,没有人有这样的权力给自己的同胞定罪。”
酷拉皮卡觉得难以理解:“你说什么?仇敌怎么可能是同胞?再说人人并不平等,审判工作也并不就高人一等,法官也是人……还是说你反对整个法律体系?”
“……”U望了他一眼,那一眼让酷拉皮卡觉得她遥远而陌生,但随后女人就绽开一个笑容,耀眼夺目得使人心醉神迷,“是啊,我反对整个法律体系。”
“……”酷拉皮卡觉得和她难以交流——她持有的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世界观和价值观,与他的观念隔着巨大的鸿沟。他的恶在她看来是善,他关心的事物在她看来一文不值,而她的所思所想对他来说简直就是荒诞至极的,像被邪教洗脑了一样的观念。
如果面前的女人不是U,不是谎言家,不是白页的老板,他真的会觉得对方是精神失常了在说疯话。
“你无需使自己理解我,”U好像总能察觉到酷拉皮卡的想法,她对男孩弯绕繁多的心思报以一笑,“就像我也并不理解复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