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没有回答。他只是从王座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阻隔二人的空气墙前。

“骑士……”杜惊韬伸出手，想去触碰他。但他的手指依旧被无形的屏障挡回去了。李满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所以杜惊韬的问题，和骑士那时候一样，都是身份认同的事吗？】邱研在手机里悄悄对他说。李满点了点头：“看上去是的。现在还是先观察着吧……”

而就在这时，李满的眼前一阵恍惚。熟悉的感觉——他想，应该是记忆碎片要被触发了。他退了一步，眼前浮现了朦胧的画面。

……

夏天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少年杜惊韬把晚自习的习题往旁边一推，从课桌抽屉里摸出一本速写本。他趁着老师还没巡到最后一排，飞快地用铅笔勾着线条，一列火车，长长的车身，里面坐着形形色色的人，车头开向画面之外，他给那辆车画了一条一直到纸边缘的轨道。

……总有一天，我也要坐上这样一列火车，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时候，他是这样想的。

同桌探头过来瞅了一眼：“画画呢，以后想当画家啊？”

“没有。”杜惊韬把画纸顺手夹回了习题册里，“随便画画。”

“那你以后想干嘛？”

杜惊韬想了想。他看着那列画里的火车：“想成为一个挺厉害的人吧。就是那种……站在哪里都让人一眼能看见的人。”

……这样就不会被淹没在人群里了。

后来那本速写本被老师检查课桌的时候翻出来过，批评他“高三了还搞这些”。他没争辩，回家把速写本塞进了书桌最底下那层抽屉。到最后，那本画了火车的速写本，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最底层，再也没有被翻开过。

……

时间似乎过去了几年。

杜惊韬穿着刚买的一套廉价西装，站在公司楼下抬头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把天空切成碎片，倒映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攥着手里的工牌，心跳得很快：他今天第一天上班，是这家公司新招的应届毕业生。他看着楼里那些进进出出的人，觉得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厉害，而他，好像马上就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

那天晚上加班到九点。走出大楼的时候，城市已经亮起灯，霓虹把整条街照得很热闹，他却有点发愣，想不起来自己的第一天到底干了什么。

“可能……这是过渡期吧？过段时间就会好了……”他喃喃自语。

等适应了就好了。他想。

但第二年，他已经习惯了加班。第三年，他学会了什么时候该顺口附和上司，什么时候该把不能说的话咽回肚子里。他换掉了那套廉价的西装，买了更像样的衬衫，学会了在领导点名的时候条件反射一样地扬起标准的笑……

有一天，下班很晚。他从地铁口出来，路过一个卖烧烤的摊位，烟火气很重，摊主正在翻着串。杜惊韬停下脚步看了几秒，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的那句“想成为站在哪里都能被人一眼看见的人”。

而升起的烟火，被夜风徐徐吹散。他只是自嘲地笑了一下，买了块烤红薯，一边啃一边走回出租屋。他没把那个想法放在心上，因为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

……

凌晨一点半，出租屋。

洗手间的镜子有点旧了。杜惊韬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那个人的头发有点乱，眼底下的青黑比昨天深了一层，衬衫领口最上面的扣子松开，肩膀往下塌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运作的低沉的嗡鸣声。

——以前那个趴在课桌上画火车，抬头看星星的少年，现在长成这样了啊。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想起那本速写本。他有次搬家想起来找它，翻遍了所有的箱子都没找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还是被某次搬家的时候顺手扔掉了。

算了，也没必要找了。

他从洗手间出来，倒了一杯凉水，放在桌上。桌角压着一枚黄色的星形夹子。他拿起来看了看，那是BLS的队标。

明天是周六，匿名区有一场副本活动，而他会站在竞技场的前排，拎着那柄战斧，喊出BLS的名字，看着积分榜上自己的名字被排在所有人之上。

他把夹子别在了明天要穿的那件衬衫领口。

“睡吧。”他对自己说。

——他关灯了。

……

“只要走进匿名区，我就不是那个卑微的、平庸的杜惊韬了。”

从虚空中响起的话语，回荡在李满的耳边。

“我是BLS的队长，是排行榜的榜首，是……让骑士心甘情愿追随的国王。”

“但越是扮演着这样的角色，我越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我想要战斗，想要确认自己的存在价值，我立下过誓言的，绝不会成为那个泯灭在人群里的路人……”

“只要一直赢下去就好了。否则……我找不到，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

“……”

“只有胜利……才能救我。”

声音消失了。李满回过神来，发现空气墙已经破裂。杜惊韬和国王江衡似乎看不到之前的那些画面，李满想了想，还是没有上去插话。

“骑士。”杜惊韬伸出手，却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在平常，他总会拍拍骑士的肩表示认可，或者开玩笑般地敲敲他的头盔；而如今，面前的这个人，让他竟生出一丝敬畏之感。他仍旧看不清江衡的样貌，也无法辨认出自己现在的心情到底是什么。

“我说过的吧，就算是离开了匿名区，我们也可以只用‘杜惊韬’和‘江衡’的身份来相处。”国王说，“但看来你……还并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啊。”

杜惊韬泄了气：“废话、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就接受……你可是江总啊，本来就是带着一点施舍的感情和我说这些的吧……”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赌气。明明是自己先想到匿名区要关闭然后破防、被拉进这个世界的，骑士也绝对不会用高高在上的语气和他说话，但他就是觉得不舒服。

“抬起头。”

依旧是骑士温和的声音，但杜惊韬却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压迫感。他缓缓抬头，笼罩在国王脸上的黑雾已经消失不见。他就这样近距离地面对了江衡。

“你……”杜惊韬想后退。但江衡伸出手，牢牢地拉住了他。

“我和你一样，不知道哪一个自己才是真实的。”江衡不由分说地盯着杜惊韬的双眼，“我想把每一面的我都展露给你看。曾经我以为，只要站在你的身后，做你的骑士就足够了，但现在，我有了更大的野心……”

“虽然只是几句话，可能并不能让你改变想法，”他一字一句地说着。

“但是，无论是骑士、还是江衡……我都希望，我们之间的感情，不要因为身份的差异就产生隔阂。我希望，你也能够面对自己的每一个不同的自我……”

“只是存在着，就能够体现你的价值了。不需要靠那种东西去麻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