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日如同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球,悬在天际疯狂倾泻着灼热。
田地青苗、树叶青草、树皮泥土,一切都被烈日焚烧殆尽变得枯竭,泥土龟裂出狰狞的缝隙。
粮食价格疯涨,升米贵如黄金,无数人在饥饿的深渊中死去。
九岁的霍正五岁的霍香无力地趴在地上,二人呼吸微弱眼神黯淡无光。
蓬头垢面的妇人跌跌撞撞回来,发丝凌乱地黏在满是尘土的脸上,衣衫褴褛脚步虚浮。当她看到两个孩子奄奄一息的模样时,浑浊的眼中瞬间蓄满泪水,她踉跄着扑到孩子身边,赶紧将一只破旧的陶瓷碗捧出,里面只有薄薄一层稀粥。
“小正,你快吃了。” 妇人干裂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娘你吃。”霍正知道这一口救命的稀粥肯定是娘千辛万苦得来的,强撑着将送到嘴边的碗推开
“娘不吃,你赶紧吃了。再坚持一下赈灾粮会到的。”
“娘吃娘吃。”霍正执拗地说。
妇人拗不过儿子轻轻抿了一小口。
“哥哥,给我吃一口,我饿。”霍香的声音极其微弱。
霍正忍住对食物的渴望,扶起奄奄一息的妹妹:“小香吃。”
霍香蠕动着唇一点点吸吮着稀粥,满足的舔了舔湿润的唇:“哥哥吃。”
霍正喝下碗中最后的一口。
随着稀粥香气消失殆尽霍老翁张开了眼,缠绵病榻的身体坐了起来精神矍铄得让人诧异。
熟知生死的人都明白,这不过是人在油尽灯枯时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霍正起身,双膝重重跪在床榻,双手合十,满含泪水地望向穆小蝶。
“那年饥荒饿死很多人,我娘一个寡母风调雨顺时我们一家勉强糊口,闹饥荒后大人活着都难,何况是孩子。我娘把自己卖了换了一点点食物和水,我跟妹妹靠着那一点吃的省之又省挺过十几天。那是最后的食物了,‘哥哥给我吃一口吧我饿、哥哥给我吃一口我饿……’饥饿充斥着我的双眼、双耳,我像着了魔充耳不闻小香的求救,把最后的食物吃的一干二净。小香当夜饿死了都没撑过第二天,而我靠着那半碗稀粥多撑了三天,没等到赈灾粮等来了雨。我活了。”
霍正声音呜咽涕泪横流,泣不成声。
“那可是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妹妹啊,我最疼她她也最依赖我。我分她一口小香就不用死,她也能活下来的。”
“你分你妹妹一口也许都能活也许都会死。不要自责了都已经过去。” 穆小蝶轻声安慰道,眼中满是同情。
“不!没有过去,永远也过不去!”霍正脸上都是悔恨痛苦:“我痛恨我自己为什么当时能如此狠心对小香的哀求置之不理。自那之后,我背井离乡,四海漂泊,只为寻找母亲。后来,我找到了母亲也在繁都扎下根,日子渐渐富余起来。可我从不让自己吃饱,这是我对自己的惩罚。给娘养老送终后,我一直独自一个人,无妻无子。我觉得自己不能用偷来的生命幸福。这些年,我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孩子,有的离开后再也没回来,有的还会回来探望我。我不在意施善后能得到什么,我只想赎罪,想减轻心中的愧疚……”
霍正浑浊的眼睛突然变得清亮,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连声追问。
“那个世界发生的一切是真的吗……我祈求了一辈子神明,终于听见了是吗?”
这不过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梦中的圆满都是虚幻,人生无法重来,可穆小蝶又怎么忍心打破这位将死之人最后的希望。她强忍着心中的酸楚,轻声说道:“是,你所见所听都是真的。神明听见了你的虔诚,宽恕了你的过错。小香也原谅你了,你们会在另一个世界重逢。”
“太好了、太好了。”霍正凹陷的脸颊上那可怕的吓人的面容此刻仿佛被柔和的光笼罩,如潮湿遇见了阳光,冰冷有了温度,他带着满足的微笑,脑袋缓缓地垂下离开了这个世界。
穆小蝶将他眼角落下的泪收进闻香盒。
屋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哭声。
这些年来,穆小蝶为许多人编织过黄粱梦。
有人在错付真心后回头懊悔当初的选择,有人得到了回报并不后悔当初的选择,无论亲情、爱情、友情、无一例外人都在得与失后,才蓦然回首当初选择带来的无法弥补的遗憾。
而这些遗憾往往是当局者迷,有些选择看似没有退路,实则不过是人们不愿回头,主动做出的决定。
无论是刻骨铭心的伤痛,还是后知后觉的悔悟;无论是天意弄人的无奈,还是得到却不珍惜的惋惜,都成了心头难以磨灭的印记。
就像霍正,当年那个九岁的孩子,被饥饿的本能驱使做出的选择,让他在悔恨中惩罚了自己一辈子。在这婆娑世界、五浊世间,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命运中挣扎,背负着或轻或重的遗憾前行。
辞别萝儿后,穆小蝶和云彩坐上了回程的马车。车厢内,云彩异常安静,她的手一下又一下地重复抚摸着大黑乌黑浓密的毛发,眼神空洞地望向车窗外。那一下下机械的动作,仿佛在掩饰她内心的纠结与挣扎。
震远侯府大门前。
仆从焦急地催促:“少主,快走吧。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潭深紧紧牵着缰绳,目光坚定地望着街道,语气坚决:“再等一会儿。”
“少主,您看这天色,马上就要黑了。” 仆从满脸担忧,眉头紧锁。
“再等一刻。” 潭深不为所动,眼神中满是执着。
从萝儿住的地方回来,因路途偏远,又中途耽搁了些时间,出门时还是巳时,此刻已到未时。
潭深将一个小巧的金色鸟笼递给云彩,声音温柔:“它叫婵娟鸟,是我家乡特有的。婵娟鸟一生只有一个伴侣,即便被分开,自由的那只总能找到被困的另一只。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就让婵娟鸟带给我吧。”
云彩双手颤抖着捧着鸟笼,头垂得低低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没有想对我说的话吗?” 潭深满怀期待地问她,眼神中闪烁着渴望。
云彩咬着唇,依旧不肯抬起头。
“踏星岛、九星山庄、荧惑,要寻我就去那里。” 潭深见得不到回应,无奈地翻身上马,最后深深地看了云彩一眼,便驾马离去。
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街角。直到此时,云彩才如梦方醒,她猛地抬起头,望着潭深消失的方向,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小蝶姐姐,我怎么办?眼泪怎么停不下来……” 她带着哭腔,无助地求助穆小蝶。
大黑匍匐在云彩脚边,在空中虚抬着爪子,似乎想要为她拭去泪水,又像是在安慰主人。
穆小蝶心疼地看着哭得鼻头红红的云彩,轻声问道:“你喜欢潭深,想跟他走,对吗?”其实,穆小蝶私心并不想云彩离开,她担心单纯的云彩在外会受到欺负。可看着云彩如此难过,她还是决定直面这个问题。
“我…… 我不知道。” 云彩声音带着哭腔,心中满是迷茫与纠结。
“你知道的,你的眼泪在告诉你,心也在告诉你答案。不要害怕,我跟阿嫌永远都在。你想怎么选就怎么选,不用顾忌我们。” 穆小蝶鼓励道,眼神中满是关切与支持。
在穆小蝶的鼓励下,云彩心中涌起一股勇气。
就在这时,本已远去的马蹄声又传了回来。
潭深竟又回来了。
他停在云彩面前,伸出手,眼神中满是期盼:“我想要亲口听你说,拒绝也好,你要跟我走吗?”
云彩看了眼穆小蝶,似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穆小蝶回以温暖的微笑,用眼神鼓励她勇敢追随自己的心。
“我跟你走!”云彩破涕为笑,伸手握住潭深的手,被拉上了马背。她有些不舍地说:“阿嫌哥哥说他不在时,我要留在小蝶姐姐身边保护。我走了,小蝶姐姐就没人保护了。大黑留下,让它保护小蝶姐姐吧。”
穆小蝶摸了摸守在身边、眼睛直勾勾盯着云彩的大黑,轻声说:“震远侯府很安全,我也不会随意外出,不需要保护。大黑是你一手养大的,我想它也不愿意和你分开,对吗,大黑?”
大黑迟疑片刻,终究抵不住对主人的依赖,飞快地跑向云彩,跳上仆从的马背,紧紧抓着,生怕掉下去。
“我会写信的,小蝶姐姐!你也要给我写信…… 小蝶姐姐,你和阿嫌哥哥一定要来看我……” 云彩的声音随着远去的身影渐渐模糊,但那份不舍与期待久久回荡在空中。
穆小蝶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脸上带着微笑,泪水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爱,是所有情感中最霸道却又最令人心醉的情感。
她真心希望,懵懵懂懂踏上追爱之旅的云彩,永远幸福,永远被温柔以待。她紧紧握着云彩留下的鸟笼,在震远侯府外,迎着风,伫立了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