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几上,鎏金香笼里燃着的安眠香馥郁浓烈,丝丝缕缕缠绕鼻尖。可即便如此,裴书琰依旧无半分睡意。
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脸色憔悴只能勉强倚在软枕上。一旁的婢女手法娴熟,指腹轻按他的太阳穴,试图为其舒缓紧绷的神经。
穆小蝶坐在床榻对面的锦凳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心中已隐隐猜到这位侯爷请她来的用意。
“住得还习惯吗?府中若有不称意的地方,尽管开口。”裴书琰挥了挥手,示意婢女退到一旁。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红血丝,目光落在穆小蝶身上。
“多谢侯爷关怀,夫人安排得十分周到,并无不妥。” 穆小蝶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
眼前的裴侯爷,与那日洗尘家宴上所见别无二致,虽因腿疾只能靠轮椅代步,周身却裹着一层凛冽的肃杀气。那日有裴家亲眷在侧,那股锐气被冲淡了不少;可今日独处,穆小蝶才真切感受到,那是从千军万马中拼杀出来的威压,沉沉地压在人心头让呼吸都不由得放轻。
“不必拘谨,往后称呼我与夫人为伯伯、婶婶便是。”裴书琰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你的师父,是枕梦先生吧?听闻枕梦先生擅治失眠,只可惜我派人寻访时,先生早已踪迹难寻。近年来我的失眠症愈发严重,小蝶,希望你能帮伯伯缓解一二。”
这番话单刀直入,全然没给穆小蝶留拒绝的余地。此前她早已想好托词,若对方提及此事,便说:“师父多年前为治失眠耗尽心力,不幸离世;我所学的探梦术尚不及师父十之一二,未能出师”。一来能点出探梦术的风险,二来也能让裴书琰知难而退。可裴书琰偏不按常理出牌,提前将话挑明,她既已答应穆闲不再动用探梦术,此刻拒绝又显得不近人情。
沉吟片刻,穆小蝶终是开口:“我可以一试。只是我的探梦术尚未出师,只能缓解失眠,无法彻底治愈。”
“这便够了。” 裴书琰闭上眼,语气里难得透出几分松弛。
穆小蝶先让人推开窗,让满室浓郁的安眠香散去些许,只留下淡淡的余韵。室内最终只留裴书琰的贴身护卫裴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后,她才让裴用扶着裴书琰平躺下来。
指尖翻飞间,穆小蝶从闻香盒中抽出几缕银白的香丝,那香丝细如蛛丝,却似有灵识,悠悠飘向裴书琰的神门、安眠等穴位,轻轻钻了进去。
这些年,裴书琰早已习惯依赖安眠香与助眠汤药,久了便生出抗性,寻常助眠之法早已失效。可这一次不同,香丝入穴的瞬间,一股难以抗拒的困意突然席卷而来,让他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
见裴书琰的眼神渐渐涣散,终是缓缓闭上了眼,穆小蝶凝神聚气,掌心凝出一朵半透明的白色花盏。指尖轻推,那花盏飘到裴书琰心口,随即化作点点光屑,消散在他衣襟间。
下一秒,穆小蝶只觉眼前景象骤变——她置身于一片残破的废墟之中。
空中烽火熊熊,将半边天染成暗沉的黑,脚下的土地布满裂痕,每一寸都浸透了鲜血,残破的尸身与断裂的箭杆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气。耳畔更有厮杀声、战马嘶鸣声不绝于耳,惨烈又压抑。
穆小蝶小心翼翼地在废墟中穿行,无论是地上的尸身,还是远处拼杀的士兵,面容都模糊不清,仿佛蒙着一层雾。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名身披红披风的女子手持缨枪,驭马疾驰而来。
那女子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跨坐在战马上,眉目间满是英气,神采飞扬。她出现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开始褪色,只剩黑白两色天地间,唯有她是那抹鲜活的红,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女子俯身,伸手拉起一名身披战甲、浑身染血的年轻男子,那正是年轻时的裴书琰。二人同乘一匹马,朝着远方疾驰而去,马蹄踏过的地方,枯黄的野草竟奇迹般地重新变得葱绿。
穆小蝶急忙跟上,可眼前策马奔腾的身影转瞬即逝,天地也随之消散。前方突然竖起一道密密麻麻的荆棘墙,她刚想绕行,四周平地而起的荆棘却瞬间将她圈在中央,形成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穆小蝶足尖点地,纵身往上跃去,想冲出荆棘的包围。可脚踝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她低头一看,竟是一根粗壮的荆棘藤缠上了她的脚踝。还没等她挣脱,那藤条猛地发力,将她从半空中拽倒在地。
紧接着,一杆红缨枪直刺而来,她侧身避开,迎面又有一把长刀劈下,寒光凛冽。
攻击她的,是一个个身披盔甲的骷髅。穆小蝶后退几步,拉开距离,随即指尖凝出金色的香线那香线如提线木偶的丝线,飞速缠上最前面的骷髅,操控着它抵挡后续的攻击。可骷髅被击碎后,又会从地面重新凝聚,源源不断,永无止境。
穆小蝶心中了然,被施术人的意志越是强大,施术人在梦域中受到的阻力便越大。裴侯爷的意识防御,显然远超她的预料。正当穆小蝶犹豫是否要退出梦域时,余光突然瞥见一抹微弱的亮影,在荆棘丛的缝隙中闪烁。
心念一动,穆小蝶踩着骷髅的肩膀纵身跃起,伸手抓住了那抹光。
下一秒,景象再次骤变——无数巨大的琉璃碎片在旋涡中沉浮,她也被卷入其中。碎片上倒映着模糊的人影与场景,却始终看不真切,仿佛隔着一层水雾。
梦域中的一切,本就无法用常理衡量。
就像此刻,穆小蝶眼前竟出现了一只巨大的巨石眼睛。
眼睛没有瞳孔,空洞地对着她,透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她心中清楚,裴书琰的失眠症绝非寻常,常年依赖安眠香仍无法入睡,症结定然在他心底深处,绝非一两次探梦术就能解开。窥探更多,本就不是明智之举。
可事已至此,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踏入了那只巨石眼睛。
穿过一段潮湿幽暗的通道后,眼前竟是一处世外桃源。明媚的阳光洒在葱绿的草地上,一座雅致的院落坐落在其间,院墙上爬满了各色梅花,红的、白的、粉的,开得艳丽夺目。
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三个遒劲的字:嗅梅院。
穆小蝶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推开虚掩的院门,谨慎地往里走。
院外明明风和日丽,院内却如水帘洞一般,水从屋顶的瓦片间不断滴落,地面早已积起浅浅的一层水,没过了她的鞋面。
本该在阳光下绽放的梅花,竟一朵朵开在水中,花瓣上沾着水珠,透着几分诡异的美。
那是什么?
穆小蝶的注意力被眼前的景象完全吸引,目光落在深处。
那里立着一堵用冰筑成的高墙,冰面晶莹剔透,隐约能看到墙内有一个女子的身影在游动。可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女子的面容,一道阴影突然从侧面袭来,裴书琰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眼神空洞,却直勾勾地盯着她,声音沙哑阴沉:“你看见了。”
几乎在他开口的瞬间,穆小蝶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抽离了梦域。
意识回归的第一时间,她的视线便投向床榻——裴书琰眉头微蹙,却依旧沉睡着。直到看清他平稳的呼吸,穆小蝶那颗慌乱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珊瑚捧着刚默写完的字卷,眼神亮晶晶地看向穆小蝶,满是求夸赞的期待。可穆小蝶却望着窗外某处,神色恍惚,心思仍停留在几日前为裴书琰施术时,在梦域中看到的一切。
珊瑚轻轻摇晃她的胳膊。
穆小蝶回过神,低头看向珊瑚,伸手轻轻抚摸她干枯如枯草的头发,柔声道:“今日写得很好,比昨日工整多了。”
珊瑚立刻露出笑容,拿起毛笔,在白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一行字:师父,什么时候教我本领呀?
“等你师伯回来,师父就带你出去,给你做一个专属的闻香盒。”穆小蝶温声安抚,指尖却悄悄收紧,修罗教就在繁都,穆闲尚未归来,她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敢轻易带珊瑚外出,“珊瑚乖,再等等,好不好?”
“师伯会喜欢我吗。”
珊瑚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有些害怕师伯会不喜欢自己,师父也会不要自己,一旦拥有了平稳的生活再不想过曾经的东躲西藏。
“当然了。珊瑚这样乖。”
珊瑚乖巧地点点头,将字卷收好。
穆小蝶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问道:“珊瑚,你在裴府住了这么久,知道府里有没有一处叫‘嗅梅院’的地方吗?”
她不敢向其他人打听,也不确定裴侯爷有没有发现她看见了一些事,只能试着问珊瑚若是珊瑚也不知道,她便打算就此作罢;可若是真有这个地方,她倒想去看一看。
虽说梦域中的记忆虽未必真切,却定然与现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珊瑚拿起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写下:我知道在哪儿,我带师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