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万籁俱寂，屋内漆黑一片。
相邻而躺的两人谁都没有睡着，各有各的心事。
直到一道声音打破了这场安静。
“你睡了吗？”裴小之突然开口。
闻沐安自然没睡，不过怕她又说什么自己不喜欢听的话，便没回应。
裴小之见身旁人没动作，眼神放空沉默一瞬，喃喃自语，
“我很小的时候就被拐去了贵门堂，当时跟我一起的孩子有很多，都是没人要的。”
闻沐安心被揪了一下难受。
“那里的人命比草还要贱，每天都有死不完的人，最初和我一起的孩子，最后全都被我杀掉...因为他们不死，死的便是我，我不想死。”
说到这她顿了下，苦笑一声，继续念叨，
“可是后来杀的人太多，我开始有些麻木，突然开始想这么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直到我遇见了另一个人，她叫曲星芸。”
闻沐安突然起身，隔着被子心疼地将人紧紧抱住，他自然知道这人，想到裴小之对她做的事，不免有些嫉妒。
裴小之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愣了一瞬，然后继续说，
“她聪慧，勇敢，有着和周围人不一样的思想，本来我与她只远远见过几回，直到一次厮杀我受了很严重的伤，重到以为我要挺不过去了，是她突然出现给我包扎伤口，寸步不离的守着我，我知道她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可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她还是救了我。”
说到这，裴小之面露柔色，明明当时都快要死了，脑子里却只有曲星芸照顾她的画面。
“后来她教我写字，给我讲这个世道不被准许的道理，我才知道原来人可以有这么多种活法。她说我们出生错了地方，这个世道对许多人太不公平，可却又无能为力，若想有所改变，只能靠一个又一个的醒悟之人与其对抗，但太少了，这样的人太少了，每每与我说到此都会忍不住惆怅，她说或许这是每个世界都要经历的，我们无法改变。”
闻沐安听了她说的人，心中确实有所震撼，他没想到一个女子竟能有如此心境，若她是个男子是朝廷命官，必定会有大作为，那陆子宁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将她的话牢记于心中，同时觉得她不该困于此，所以我在那个地方活了一年又一年，我拼命往上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带她离开那个牢笼，给她一个自由身，可当我终于重伤堂主带她离开后，她却像变了个人一般，一直在做让自己难过的事。”
她那时并没有重获新生的高兴，只有对她自甘堕落的无奈。
“后来她走了，走之前让我好好活着，可是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闻沐安心中同样不好受，抱着她的力度加大，将人紧紧贴在自己身前，一下又一下的安抚着她的后背，嘴里不停念叨着，
“有我呢，你还有我，我永远不会丢下你的……”
虽然怀中人听不见，但他还是不厌其烦的一直再说。
裴小之似是很久都没有这种放松时刻，眼中泪水落下，她不管不顾开始抽噎起来。
还有平乐，她才刚有了名字，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裴小之突然很痛恨那个墨客，为何不给笔下人物一个好的结局，为何创造出来却又亲笔杀死，他和那些只生不养的父母又有什么区别？
这是闻沐安第一次看她哭，他没哄过人，也不知该怎么哄，她听不见也看不见，在手上写又太浪费时间，他只能将人紧紧嵌入怀中，用行动给她安慰。
过了许久，身前的衣服都湿了，裴小之才没了声音。
闻沐安担心她，伸手将她的头抬起，手指轻松的擦掉眼角的泪，低头吻了上去，在她手上一笔一划的写：不要哭，往后有我，一直有我。
裴小之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她没有任何回答，但双手还是不受控制环上了他的腰，贪恋这一刻的舒心。
被抱住的人身子一僵住，心里滑过一道暖流，他低下头手抚着长发，一下又一下，有他在，她不会死……
次日下午，两人照常在院中坐着，垣生赶了过来。
“殿下。”
“有什么消息了？”闻沐安拢了拢身旁人的大氅。
“殿下，眼下无渊宗内所有人都在传那凶手是江湖上的邪鬼，属下昨夜也看到了那黑影，不过对方速度太快身法敏捷，根本追不上。”垣生说着，心有愧疚。
“不怪你，宗主都没抓到的人，怎会轻易被你抓到。”
不过闻沐安不理解，这人为何非要抓着无渊宗的人不放，当年如此，现在更是如此，难不成此人就是宗门内部的人？
能在无渊宗内灵活自如不仅要有超高的武艺还要对这地形绝对熟悉，越想越有可能，这人到底是谁？
“你去告诉师叔，让他注意宗门内的人。”
“是。”垣生转身离开。
他现在好像突然有些理解，他娘为何当初一点线索都未留下了……
又过了几日，裴小之的耳朵也能听到了，闻沐安与她交流方便不少，这期间闻沐安没有跟她说过任何外界的事，让她心无旁骛的好好养病，直到这天，余风回来了。
闻沐安怕吵到她，便将人带到外头。
“怎么样？”
“至于吗？”余风轻嗤一声，“找到了，确实是你娘的尸骨，保存的还算完整，到喉头处有些发黑，的确是中了邪功的毒。”
“尸骨呢？”闻沐安迫切想将其入土。
“我带不回来就地埋了。”
“埋了？几把骨头你都带不回来？”
“听我说完啊。”余风啧了一声，发现这孩子听话老听一半，“那块不止有你娘一副尸骨，还有一副男人的，我怀疑那是沈夜的。”
沈夜？他不是消失十多年了吗，难不成他娘当初真找到他了？
“可确定是他？”
“八成是，他的尸骨离你娘很远，周围还有一堆枯草，估摸是你娘为了防止被旁人发现才放在那的。”除了他还能有谁能让她如此。
整件事说不通的地方太多了，方石为何突然以沈夜的名义往皇宫递信？当真是怕母妃再查当年的事吗？或许是发现了什么？
对，就是发现了什么！
闻沐安想到关键，“所以说，当年方石如此着急要杀掉我娘，不单单是因为我娘还在调查那件事，更主要的是他也知晓了沈夜还活着的消息。”
余风听了整句话，突然茅塞顿开，这就说得通了。
“让你娘离宫引出沈夜！”
“不错。”
他娘当初最多是怀疑，方石不会轻易动手，可若当年被他冤枉的人重现于世，那便不一样了。
“好你个方石，老子当年还是下手太轻。”余风怒骂道。
闻沐安继续思索着，这件事说得通了，可新的问题也出现了。
沈夜消失的这十多年去了哪，为何又突然现世，能被母妃引出来，显然他还爱着她，可既然如此，当年为何突然离去。
实在是匪夷所思，。
闻沐安分析着，心中隐隐有了个猜想，“或许他当年并不是不告而别，而是被人抓起来关了十年。”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一股寒意瞬间涌出，到底是谁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囚禁起来，一关就是十多年，手段残忍到令人发指。
余风也被惊的说不出话，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二人沉默无言，直到不远处路过两个村民，闻沐安这才开了口，“先回去。”
余风回过神，看了一眼，这才跟着往回走。
只是回去的路上，他们没想到这院里不知何时来了位不速之客——
闻沐安他们出去后，裴小之在木凳上安静的坐着，突如其来的脚步声让她微微抬眸，她听出此人绝不是闻沐安。
“何人？”
对方一声轻笑，暴露了身份。
“小阿之，这些时日过的不错啊。”郑临归来到她身前，低头看她。
“你来做什么？”
“玄道让我给你送些东西，顺道看看你。”说着，他将手上的东西放在石桌上，都是些补身体的东西。
“听说我离开的那些时日你过得有些惨啊。”
“你是特意看我快好才来的吧。”
“确实，不然我与你交流实在有些费事。”郑临归大方承认，唇角突然勾起一抹笑，对她说，
“要不要十七哥替你报仇？”
“你若有心，那便最好，顺道将那贵十四一并杀了。”
郑临归听了大笑，“堂主这次做的实在有些过分，谁让你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呢。”
裴小之没有说话，偏头面向别处。
郑临归也不在意，继续说，“不过若你我联手，除掉他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现在这个样子，恐怕会拖你的后腿。”多年未见，裴小之不知道这人如今安了什么心思。
“没关系，我等你。”
郑临归突然弯下腰双手拄着膝盖上与她平视，轻声说，“我听说，你跟那圣女之子在一起了？”
这句话问完没等到身下人回答，却等到一声冷喝，
“你们在干什么！”